衛蘅的臉如玉羅剎一般,猙獰可怖。
何致一下就跪倒在了衛蘅的腳邊,“不是,大舅舅和父親根本不知道。只有我母親知道,當初玉壘山的事情是她做下的,我毫不知情。可是事後,的確是我沒有對你說出真相。母親一心想抱孫子,可是我從小就不喜歡女人,唯獨只對你另眼相看,母親就著了魔似地,覺得只有你能重新讓我走回正途,她才設計了那樣的事。蘅姐兒,都是我不對,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殺了我,我也認了,只求你冷靜一點兒。”
衛蘅根本無法冷靜。
“蘅姐兒,我不會碰你的。一切都是為了外祖母,等外祖母大安之後,我們就和離。”何致道。
衛蘅衝到何致跟前,衝著他的左臉和右臉就掄了兩巴掌,“你們母子好無恥,騙婚在前,和離在後,有沒有想過我,我今後怎麼辦?你們都就是看我人傻、心軟,所以才可以肆無忌憚地利用我,傷害我是不是?”
衛蘅長這麼大從來沒這樣恨過自己,恨自己太心軟,太愚蠢,難怪陸湛一直罵她是大草包,蠢材,她可不就是天下最最愚蠢的人麼。
陸湛,衛蘅如今只要想到這個名字,就恨不能羞愧自裁。她這個天下最愚蠢的人,根本配不上他,幸虧他不用娶自己,否則自己還不知道要拖他多少後腿。
魏雅欣害衛蘅時,衛蘅雖然憤怒但是能夠理解,那是外人,可是到了她的小舅母羅氏和何致這裡,她怎麼也想不到,他們也這樣害她。
衛蘅憤怒得想撞牆,“你們都是一丘之貉,我要告訴孃親,你們這群偽君子,你們這群喪盡天良的東西,我要去問外祖母,她是不是也跟你們是一路的,來騙我!”衛蘅拉開了門就想往外頭跑
“蘅姐兒。”何致一把拉住衛蘅。
衛蘅回身就抽出了腰上的鞘刀,一刀刺在何致的手背上,恨得到了極點地道:“你給我滾。”
可就在這時,府裡卻響起了雲板聲。
木老太太昇天了。
衛蘅提起裙子就往老太太的院子跑。
羅氏卻從角門溜入了新房所在的院子,看到滿手是血的何致,不由驚呼道:“致哥兒!你手怎麼了,是蘅丫頭刺的?這丫頭太心狠了,根本就是被她娘寵壞了。”
何致搖了搖頭道:“我沒事。”
羅氏又焦急地問道:“蘅丫頭會不會說出去?”
何致又搖了搖頭,“表妹心腸最軟,這時候肯定不忍心告訴父親和姑母的。今日不說,日後她就再不好開口了。娘,以後多忍著表妹一點兒就是了,畢竟是我們對不起她。”
羅氏本想再多說兩句,可一想起的確是她們對不起衛蘅,便點了點頭,“娘知道的。”
衛蘅跑到院子裡的時候,何氏已經哭暈了過去。院子裡全是哭聲,衛蘅的大舅舅、小舅舅全哭得肝腸寸斷。
人死了,這是世間最悲傷的事情。一時間,襯得衛蘅的痛苦是那樣的渺小。
衛蘅又跑去了何氏住的院子,何氏還沒醒,衛櫟守在旁邊伺候,見衛蘅慌忙忙地跑進來,趕緊走過去一把抓住衛蘅的手臂往外走。
“娘剛睡下,你別去擾她。”衛櫟道。
“哥哥。”衛蘅見著衛櫟眼淚就流了下來,卻不知道該如何啟齒。
可是衛蘅的紅眼的模樣卻讓衛櫟誤會了,“珠珠兒,外祖母去世,孃親傷心欲絕,哪怕你有甚麼煩惱,也不要再給母親說了,她受不住。你也是大姑娘了,看樣子你和致哥兒還沒圓房,可是你們已經拜過天地成了禮了。”
衛櫟是誤會了衛蘅,以為她聽見木老太太去世,這時候就想悔婚。其實也不算誤會,只是他並不知道其中的隱情。
衛蘅看著衛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衛櫟皺了皺眉頭,拿出長兄的派頭,“蘅姐兒,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哥哥也知道你委屈,可是當初這樁親事是你自己點頭應下的,人不能言而無信。你現在已經是何家婦了。”
衛蘅看著衛櫟,好容易止住了哭,想說話,卻又被衛櫟打斷了,“娘現在受不得任何刺激,你身上的紅衣服也該換一換了,珠珠兒,現在你不許添亂。”
衛蘅所有的委屈,頓時就被打回了她的肚子裡,只能獨自吞嚥。
衛蘅從何氏的屋子裡走出來,院子裡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天黑沉沉一片,沒有任何光芒。
衛蘅孑然地立在院子裡,雪花一點一點飄在她的頭上、發上、肩上。江南的冬季yīn冷cháo溼,格外寒刺骨。衛蘅冷得發抖,卻不想回去面對何致,她將身子縮成一團,抱著膝蓋蹲靠在遊廊外,就像一隻被親人遺棄的小狗,可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會憐惜她,沒有人會再幫她。
衛蘅想起衛櫟的話,何家婦,何家婦,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好像爹孃都不再是爹孃了,哥哥也不是哥哥了。所以她大舅舅和小舅舅才會算計她的孃親和她,而她的親哥哥衛櫟也根本不會在乎她。
衛蘅將臉埋在膝蓋裡,努力地團成一團,像一個在母親肚子裡的小嬰兒一般,只有這個動作,才能讓她稍微有些安全感。
風呼呼地颳著,院子裡偶爾有兩個丫頭跑過,可都沒人留意到縮在廊下yīn影裡的衛蘅。
☆、第104章番外3
衛蘅的眼睛已經腫得有些睜不開了,她迷迷糊糊裡看到陸湛就站在不遠處,衛蘅想說話,卻像是被誰掐住了喉嚨一般,可是陸湛只是輕蔑地看了她一眼,就不見了。
衛蘅才想起來,她已經成親了,哪怕今日就和離又如何,她和陸湛反正是永遠都不可能了。衛蘅頓時覺得心灰意冷,有些錯,犯了,就再也沒有補救的可能了。
“姑娘,姑娘。”念珠兒的聲音在衛蘅耳邊響起。
衛蘅艱難地睜開眼睛,見念珠兒正回頭對木魚兒道:“燒已經退了,快去把藥端進來。”
原來唸珠兒和木魚兒昨夜在何氏的院子裡找到昏厥的衛蘅後,險些沒嚇死,可是衛櫟擋在門口,她們也不敢去打擾何氏,只得將衛蘅揹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衛蘅已經睡了兩日了,用過藥,就像是從死人堆裡又爬了起來似的。
衛櫟大踏步地走進來,“珠珠兒,好些了嗎?”
衛蘅看著衛櫟沒說話。
衛櫟嘆息一聲,坐到衛蘅的chuáng邊,“你的脾氣就是這樣任性,哥哥不許你給孃親添麻煩,你就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兒,非要弄得孃親和我心力jiāo瘁是不是?”
此時的衛蘅已經再也沒有向衛櫟傾吐的慾望。就像被斬斷了線的風箏,只能隨風飄dàng了。
“你趕緊養好身子,娘一直擔心你,我沒敢跟她說你病了,只說你忙著招呼來弔唁的人。可是這個藉口擋不了兩日,珠珠兒,這不是你鬧脾氣的時候,那天晚上你發燒暈厥,是致表弟連夜去給你請的宋太醫,生怕你就個閃失。你就惜福吧。”衛櫟勸道。
衛蘅神情灰敗地點了點頭,讓念珠兒給她上了妝,把憔悴的臉色遮住,去何氏的院子看了她。
老太太死了之後,道場連做了四十九日,何氏日日都以淚洗面,大病了一場,就這樣還拉著衛蘅的手道:“珠珠兒,真是委屈你了,可是你外祖母去得很安詳,叫咱們也安心了。是母親對不起你,下輩子母親再還你。”
衛蘅的眼淚斷了線似地掉,只喃喃地道:“誰言寸草心,報得三chūn暉。”
衛蘅和何致在杭州成親的訊息傳到京城後,張老太太當時就氣暈了,大吼道:“何氏她怎麼敢!”
在何氏由衛櫟護送著從水路回京的同時,上京城裡也有一匹快馬從城門奔出,直趨大沽口。
此時已經是chūn光燦爛的三月,衛蘅在何氏走後,就大病不起,短短數日就瘦成了皮包骨。
“讓雪竹看著屋子,不許何家的任何人進來。你們在飲食上也需要小心,不能確定的東西,一定不能入口。”衛蘅吩咐念珠兒和木魚兒道。
念珠兒和木魚兒還不知道衛蘅身上發生的事情,何致要為老太太守孝一年,所以新婚夫妻並不能同房,以至於她們還沒有察覺到衛蘅和何致之間的不妥。
況且,何氏在的時候,何致每日都來探望衛蘅,彼此雖然不算親密,但是在外人的眼裡,那就是相敬如賓了。
“姑娘,這是為甚麼,難道何家有人要害你?”念珠兒擔憂地望著衛蘅。
衛蘅此刻才對念珠兒和木魚兒講出了實情。
木魚兒首先就跳了起來,“姑娘,你怎麼這麼傻,你這就是守活寡啊,為甚麼夫人和公子在的時候,你不告訴他們,讓他們給你做主?”
衛蘅面容枯槁地道:“告訴他們也沒用。孃親回到上京時,老祖宗知道了肯定要重罰她,若是再讓母親和老太太知道,我的親事是如此不堪,她們肯定會受不了的。”以何氏對衛蘅的期望和期盼,若是叫她知道自己的孃家,還有她自己,還有衛櫟一起,親手將衛蘅送入了地獄,恐怕何氏自己就先自裁了。
“姑娘,你怎麼就這麼傻,為甚麼甚麼事情都要先替別人著想?”念珠兒撲到衛蘅的身上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