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婆子和丫頭的伺候下換了輕帷小車,一路到了五福堂。
齊國公府的五福堂就坐落在國公府的中軸線上,在花園的正北面,平日一般是不開的,今日木老夫人大壽,這才開了五福堂宴客。
五福堂的形狀像一隻蝙蝠,“蝠”和“福”諧音,所以取了五福堂的名字。堂上正中掛著黑漆金字扁,上書“與福相迎”四個大字,是先文安帝的御筆,出自《易林》:開戶下堂,與福相接。
兩旁掛著一幅寫得龍飛鳳舞的對聯“有猷有為有守,多福多壽多男”,語出《尚書》: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汝則念之。
由這一扁一聯便可見,齊國公府從第一任國公爺開始,就是文武兼修之輩,跟著太祖打了天下,還能有始有終,齊國公更是從開國以來,為數不多的世襲的國公爵位之一。
世襲,其實也不是鐵打的帽子,若是犯了大錯,一樣的去爵,齊國公府能延存至今,不得不歸功於兒孫的出息。瞧這偌大的花園,就比靖寧侯府的園子大上了不止一倍。這是御賜的前朝王爺的府邸,略改一改,降了降門臉兒的規格,就給了齊國公。
衛蘅跟著木老太太進了五福堂,和衛萱一起上前,先給木老夫人磕了頭祝壽。今日老夫人穿著一件紅色團花福壽紋的褙子,下面是醬色寬襴馬面裙,額間一條醬色繡福壽雙魚紋的抹額,正中嵌著一塊拇指指甲大小的羊脂白玉,顯得既富貴又有福氣。
衛萱和衛蘅說了吉祥話討了喜,又被木老夫人拉著說了會兒話這才放開,老夫人還替衛蘅正了正髮髻正中的挑心,顯得十分的親切,她拍了拍衛蘅手道:“等會兒看戲的時候,別挨著你祖母了,到我老婆子身邊來坐好麼?”
衛蘅笑著點了點頭,心裡卻開始敲鼓了。雖說木老夫人以前對自己也很熱情,但是花燈節之後她和母親到陸府來道謝時,木老夫人雖說還是熱情,可如果衛蘅沒理解錯的話,她當時為了避嫌,連陸湛都不願讓他出來見自己的。
今日卻讓自己坐在她身邊看戲,還是在陸湛正要說親的敏感時候,衛蘅不得不多想,她也不知道陸湛是不是跟木老夫人說了,又是怎麼跟老夫人說的,衛蘅心底這才多了一絲了悟,難不成她這輩子真的會嫁給陸湛?
衛蘅忍不住抖了抖手,坦白講,她還從來沒覺得自己真的會嫁給陸湛,哪怕是在他輕薄了自己之後。
衛蘅發愣的片刻,另一頭楚夫人已經親切地拉了衛萱的手在說話了,先是聊起了恆山先生,然後又問了衛萱跟著恆山先生去了哪些地方,有甚麼見聞和收穫等等。隨後楚夫人又問衛萱,最近可作詩了,若是有就抄了來讓她看看。
如果說木老夫人的表現還是含蓄,那麼楚夫人對衛萱的看重那簡直就是明晃晃的了。
至於一路跟著衛萱的衛蘅,因為木老夫人還要接受其他晚輩的磕頭祝壽,所以她只能乖乖地站在一旁自家老祖宗的身邊,和衛萱對比起來,難免就顯得有些被冷落了。
等楚夫人這頭和衛萱說完了話,兩姐妹才一起去了右邊偏廳,何氏她們那一輩的夫人、太太們則在左邊的偏廳敘話。
右邊偏廳裡的人衛蘅幾乎都認識,所以忽然出現個生面孔,就格外讓引人注意了。
那是一個個子嬌小的姑娘,瞧年紀約莫十五、六的樣子,生得花容月貌,嬌小玲瓏,但氣質十分沉靜,未語人先笑,叫人一見就先生三分好感。
這時陸怡元和陸怡貞上來接待衛萱和衛蘅,將她們領到那小個子姑娘跟前,陸怡元介紹道:“這是我大伯母孃家的表侄女兒,順姐姐,她父親在川陝總督的任上。”
川陝總督是起座八方的正一品官員,在他的轄區那簡直就是土皇帝,權柄巨大,在京的京官,恐怕除了閣老之外,就沒有不想外放為一方總督的。
經過陸怡元的這麼一介紹,所有人對這位新進京的楊順就添了幾分注意和三分笑容。衛蘅和她jiāo談了兩句,發現這姑娘說話十分溫柔,嗓音綿綿軟軟的,大約就是罵人也彷彿是親暱一般。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就能發現,這位楊順姑娘談吐秀雅,頗通文墨。可見並非是上過女學的女孩子才算得上腹有詩書。
入席時,衛萱和衛蘅還有楊順一席,衛萱挨著楊順,兩個人頗為聊得來,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衛蘅則不得不應酬旁邊坐著的周月娥,解釋為甚麼她會遇到緣覺大師。
衛蘅不願意騙人,何況那日那麼多人都知道是陸湛帶她去的竹林,但是衛蘅極度想避免對別人提起她和陸湛的事情。
“衡妹妹,你怎麼不說話?”周月娥追問道,“聽說緣覺大師只見有緣人,有時候皇上去都找不到人呢。”周月娥擺出不相信衛蘅得過緣覺大師的品評的意思。
說實話,這件事都過去了好幾個月,周月娥這會兒突然在飯桌上提起來,讓衛蘅不得不懷疑是剛才木老夫人的態度刺激了周月娥。
衛蘅心裡直罵陸湛,簡直就是個惹禍jīng,誰沾著他,誰倒黴。
“那日我和孃親去法慧寺上香,剛好遇到湛表哥,湛表哥那會兒正在幫緣覺大師寫剛落成的新殿的對聯,讓我去參詳參詳,所以便見到了緣覺大師。”衛蘅大大方方地道,如果她遮遮掩掩反而讓這些人胡思亂想。
周月娥沒想到衛蘅會這樣磊落,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倒是她妹妹周月眉開口道:“蘅姐兒倒是和三公子挺親近的。”
周月眉說話yīn陽怪氣的,衛蘅和陸湛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哥表妹,被她這樣一說,就顯得衛蘅和陸湛有了首尾似的,若真是證明了他們有個首尾,那衛蘅剩下不多的清譽就更是沒有了,想嫁入陸家那更是不可能,否則只能一頂小轎子從角門抬進來,那才叫丟人。
“本就是表兄妹,又是通家之好,自然比別人要熟識一些。”衛蘅淡淡地道。
衛蘅的態度實在是太大方了,以至於想懷疑點兒甚麼的人都覺得有些站不住腳。
坐在衛蘅對面的陸怡元開口道:“我三哥哥才不是那等沒分寸的人呢,如果蘅姐兒不是咱們的表妹,三哥哥又豈會請她去參詳。”
陸怡元這個小主人一開口,聽著像是替衛蘅解了圍,可實際上卻只是撇清了陸湛,意思是陸湛絕不會和衛蘅有甚麼,但是衛蘅的心她就不知道了。
陸怡元會這麼說衛蘅一點兒也不奇怪,她本就是周月娥那一派的,只是衛蘅難免不會想到,若是她真嫁給了陸湛,有陸怡元這種小姑子可不是甚麼好事兒。如此總總,叫衛蘅想來,嫁給陸湛簡直就是跳火坑,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用過飯,衛蘅她們就隨著長輩去了清音臺看戲。今日請到的是聞名大江南北的高家班,臺柱子高玉蘭扮魯肅的《群英會·華容道》更是高家班享譽南北的戲,高玉蘭嗓音清朗圓潤,唱腔委婉瀟灑。此外,高家班還有一個演丑角的餘小山也是一絕,拿手的是《八十八扯》,在裡頭他要反串好幾個行當,兩花臉的《白良關》,生旦對唱的《四郎探母》,都是他一個人唱,令人捧腹叫絕。
連衛蘅這樣不怎麼看戲的都對高家班的名角如此熟悉,就可見高家班的出名了,因為高家班難請,所以今日男女賓客並沒有分到兩處請兩個戲班來演,都聚到了清音臺,分東西而坐。
齊國公府的清音臺是兩層建築,所以即使男女賓客都入座,也並沒顯得多擁擠,不過太太、姑娘們身邊伺候的人就沒地兒站了卻是真的。
衛蘅還是跟著張老太太坐的,雖說前頭木老夫人開了口,可這會兒別人沒叫人來請,衛蘅自己就過去,那就會顯得失禮。
一齣戲下來,木老夫人那邊也沒派人過來,衛蘅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忍不住長“噓”了一口,原來木老夫人剛才只是隨口說的,並非有甚麼深意。
雖然夏日裡,清音臺四周的竹簾都捲了起來,但耐不住人多,人一多就悶熱,女眷這邊的脂粉香全混在了一塊兒,被暑氣蒸騰出一種令人並不愉悅的濃豔氣味兒,在悶熱的夏日讓人覺得心裡格外的煩躁。
兩齣戲之後,樓上jiāo頭接耳的人明顯多了起來,有那耐不住暑熱的已經找了藉口下樓去花園裡逛去了,小姑娘裡坐得住的人就更少了。
衛萱和衛蘅算是裡面最沉穩的,衛蘅也就算了,好歹上輩子也是步入過三十的人,怎麼也該比小姑娘的心性兒穩一些,而衛萱才是真正的難能可貴。
樓上的人越來越少,留下的多是老太太還有年紀稍微大一些的夫人們,便是年輕的少奶奶們都忍不住往院子裡散涼去了。
木老夫人用餘光掃了掃坐得筆直的衛萱和衛蘅,微微一笑,只覺得衛家的這兩位姑娘的確不一般,也難怪衛氏雙姝的名聲會那樣響亮。別的不說,單說這份兒定性和沉穩就是別的女孩兒比不上的。
木老夫人又掃了一眼周月娥,雖然一般地留在樓上,可她那坐姿都換了無數次了,明顯是坐不住,卻又qiáng忍著沒動的。木老夫人如何能不明白周月娥這樣做的原因。
木老夫人又將眼神調回到衛萱和衛蘅身上。陸湛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木老夫人知道他恐怕是看中了衛蘅,畢竟小姑娘長得實在太漂亮了,等再大一些還不知道會美到甚麼程度,也難怪陸湛會看中她。木老夫人尋思著,素日裡瞧著衛蘅只覺得她嬌憨可愛,但當冢婦還是弱了些,不過今日見她有這份兒定性,也不是不可雕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