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作畫的水平和拍得的銀錢的排名,陸怡貞的畫自然沒有進入前十二。這樣的畫自然也不適合流落到別人的手上。
在衛蘅暗自惱怒陸湛的時候,隔水相對的嘉樹堂中,陸湛也微微皺了皺眉頭,細想下來,他緣何看著那幅畫就想起了衛蘅,還出千金買了下來?
為美色所迷?陸湛覺得倒也不至於。不過衛蘅實在不適合當一府的冢婦,她那樣的容貌,若是生在差一點兒的人家那簡直是毀家滅族的禍水,而上京城勳貴府中的冢婦需要面對各種應酬,陸湛以為,衛蘅還是少出門得好,此其一。
其二麼,衛蘅的腦子也不太適合,容易衝動,從她箭she柺子就能看出一二,做事不夠圓滑,否則也不會“狗拿耗子”了。大小姐的脾氣頗重,表情太豐富,總之,實在不適合當冢婦。
而這會兒,陸湛還不知道,那幅“狗拿耗子”正是出自衛蘅之手。
當訊息傳到嘉樹堂,得知是衛府的三姑娘拔得了頭籌,陸湛也不擔心木老夫人誤解他的意思,因為陸湛知道,他的母親楚夫人是肯定不會接受衛蘅當兒媳婦的。
至於周月娥和衛萱的畫,陸湛都認了出來,這二人的畫風都帶著濃濃的她們老師的風格,想認不出都難。所以陸湛根本沒有拍下的打算。
陸湛雖然還沒有進入官場,可是他之所以以勳貴之身而寒窗十年,為的就是走翰林而入閣的道路,他有他自己的理想和抱負,但是他並不認同周閣老守舊的政治觀點,至少在海防上他們的意見極端不同。
可是陸湛現在還太年輕,若是做了周家的孫女婿,就難免會被打上週派的印記,以後他行事就有了束縛。
其實陸湛前兩屆都沒有參加會試除了年紀太小之外,還有另外的考量。前兩屆的會試的主考,一是周閣老本身,一是周閣老的得意門生,過去的禮部侍郎。在大夏朝的官場上,有不成文的兩種具有極大約束效力的關係。
一是同年的關係不能違。彼此都要互相照應,這幾乎是約定俗成的事情了,誰若是標新立異,那就會被視為士林的叛徒,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二就是師徒的關係不能違。學生是絕對不能同老師對著來的,一旦陸湛參加了前兩屆的會試,那麼他就是周閣老的門生,那他就不能有和周閣老不同的政治觀點。至少在關鍵事情上,絕不能和他的老師唱對臺。
永和十一年這一年的會試,陸湛早就收到了風,出任會試主考的八成會是新上任的禮部尚書王琰。
至於衛萱,則更不在陸湛娶妻的考慮範圍內,他若是將來想入閣,那麼他的妻子最好不要是外戚,而衛萱的親姨母就是木皇后。當然衛萱本身是具有很多優點的,容貌上乘卻又不過分突出,溫雅大方,遇事沉著,心性也好,沒有普通小姑娘的驕矜和大小姐脾氣,只是才華太過突出,這讓陸湛產生了和木老夫人一樣的顧慮,真怕再出個他母親那樣的人物。
而周月娥這位自覺能穩穩成為陸家三少奶奶的姑娘,大概想也沒想過,陸湛根本就不會考慮她。對於陸湛這種人來說,兒女情長從來不是他會考慮的事情。
可是陸湛還是害慘了衛蘅。衛蘅的畫其實哪裡值得了千金,就是衛萱的畫也值不了,若是這次chūn雪社的畫拍出個一、兩百兩,衛蘅也不會這樣難受了,但是陸湛千金買畫之後,後面衛蘅再出去做客,那些人就可著勁兒地誇她畫好。
原本在容貌之外,多了一點兒值得人稱道的才華,衛蘅應該很高興,只可惜名不副實,搞得衛蘅成日裡就像做賊一般地心虛,生怕別人要看她的畫,然後心裡再感嘆:也不過如此。
所以衛蘅現在每天寫字的時間大大縮短了,全部改成抱佛腳地學畫了。好在葛氏的畫藝很不錯,還可以指點衛蘅一二,但衛蘅還是得趕緊拜個名師才行。
何氏這幾日可是chūn風得意,沒想到衛蘅竟然在作畫上面壓了衛萱一頭,還有比這個更打大房臉的麼,何氏的嘴巴都咧到耳根子後面去了。聽得衛蘅說要拜師學畫,何氏哪有不同意的,叫丫頭開了後頭庫房,將作畫的工具、顏料,一股腦兒地全送到了衛蘅的書房裡。
衛蘅看到那堆用一輩子也未必用得完的顏料後,簡直恨不能老天打個雷劈死陸湛算了。不過衛蘅也算是體會了一把“為盛名所累”的感覺了,心裡只覺得她的二姐姐還真是不容易。
“姑娘,周家的大小姐的信。”木魚兒打起簾子走進來,將燙金的帖子送到衛蘅的跟前。
衛蘅擱下畫筆,心裡奇怪周月娥怎麼會給自己寫信,展開來看才知道是發給chūn雪社每個人的信,信中邀請她們各制一盞六面花燈,必須親手繪製圖案,還需要制燈謎一聯,chūn雪社在燈謎街上租了個攤位,到正月十五的時候,一起掛出去圖個熱鬧,也給chūn雪社再漲漲名聲。
衛蘅撇撇嘴,周月娥這明顯是不忿上次衛蘅在作畫上壓了她一頭,一心要找回場子,順帶最好讓衛蘅出醜,她的畫上次拔得頭籌,這次若是名次落在後面,可就難堪了。
“走,咱們去舒荷居。”衛蘅領了木魚兒就往衛萱的院子去。
“三妹妹是為了花燈來的吧?”衛萱笑道,“你來得正巧,我正讓人削了竹條作燈籠骨呢,你的燈籠骨我也讓人做了。”
衛蘅嘟嘟嘴,“我都不想參加,後天就十五了。明天還要去安國公府做客呢。”
衛萱看著衛蘅笑道:“你是看出周月娥的小心思了吧?”
衛蘅一聽衛萱直呼周月娥的名字,就知道衛萱肯定也對周月娥有意見,衛蘅不由有一種她和衛萱是一國的親近感,上去抱住衛萱的手臂道:“她心眼兒也太小了,一點兒都輸不起。”反觀衛萱,那日在齊國公府可一直都是笑意妍妍的,還真心為衛蘅高興。
衛萱拍了拍衛蘅的手背道:“她那是不服氣,所以這次你更是得參加。”衛萱的話沒有說透,但是衛蘅是一點就通。若是這次她不參加,那就是認了慫,如今她所能做的就是再響亮地扇周月娥一耳光。
“會不會太得罪她?”衛蘅有一絲遲疑。
衛萱道:“她的性子是吃硬不吃軟,這次你若真能讓她服氣,以後只有你的好的。若是你認了輸,反而讓她瞧不起。”衛萱和周月娥同窗的日子可比衛蘅久多了,她對周月娥的瞭解自然也比衛蘅深。
衛蘅跺腳道:“我不是拿不準能不能贏她嘛。”
衛萱又笑,“要不要我幫你出主意?”
衛蘅想了想,“那倒不用,若是明日我還想不出來,再來找二姐姐。”
若論正途,衛蘅可能輸周月娥和衛萱好幾條街,但是論這些小玩意,她們則趕不上衛蘅的鬼靈jīng了。
衛蘅熬到半夜,總算把燈籠面給畫好了,用的還是工筆畫法,木魚兒和念珠兒好歹也是跟著衛蘅浸yín過多年書本的丫頭,比一般人的欣賞水平還是高上許多的,可是這兩個丫頭,左看右看都沒看出衛蘅的這個燈籠畫有甚麼特別好的地方。
當然衛蘅的畫法細膩而不失筋骨,假以時日勤加練習,說不定真能畫出名堂來,可是畢竟現在的畫法還是青澀了一些,不能達到圓滿如意。所以這樣的畫花燈節若是掛出去,是絕對會讓人覺得不值千金的。
“姑娘,你這畫是不是太簡單了?”念珠兒委婉地道。
“是啊,就是一行鳥而已。”木魚兒附和道,“我想周大姑娘肯定會畫得花團錦簇的。”
衛蘅心想,若論作畫,我哪裡是周月娥的對手啊,只能取巧了,可是這個巧,卻也不是誰都能看出來的。
“這畫的妙處你們自然看不出來。等十五那日掛出去,若是有識貨之人,你們自然就知道了。”衛蘅神秘兮兮地,對兩個貼身大丫頭也打埋伏。
“那姑娘的燈謎制了嗎,讓咱們也猜猜吧?”木魚兒又道。
衛蘅打了個哈欠,“好啊,就這幅畫,打半句七言唐詩。”
“半句?怎麼能只打半句呢,從來沒聽說打半句的。”木魚兒不依道,“姑娘是不是逗奴婢玩啊?”
衛蘅揉了揉眼睛,“現在哪有jīng神逗你們啊?”衛蘅簡直都想躺下去了。
到正月十五這花燈節的正日子,上京城裡的每條街道都人滿為患,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揮汗成雨。大冬天的也熱得讓人流汗。
不過衛蘅她們這些chūn雪社的姑娘可再也顧不得乘畫舫遊濟水了,早早地就從青龍橋上了岸,在燈謎街上的茶樓包間坐下了。
從茶樓二樓的包間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街對面chūn雪社的攤子。攤子正中是衛萱寫的紅紙黑字“chūn雪社”三個大字。
氣勢磅礴,不遜鬚眉,光是這三個字就叫許多人駐足贊好。
攤子以竹架搭起,一溜圈掛著十二盞六面燈籠。
或是美人賞月圖,或是百鳥迎chūn圖,或是日照青山圖,畫面錦繡,顏色穠麗,又打著chūn雪社的旗號,簡直叫人看花了眼,不一會兒功夫,攤子前就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許多人,大多都是年輕的學子,當然也有不少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