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每一位才子的身邊都有一位紅袖添香的侍女,陸湛陸大才子也不例外,唯一獨特之處,是他的那位侍女,生得國色天香,又才華出眾,據說除了出身差一點兒之外,其他皆不遜色於衛萱。
衛蘅只要一想到這樣的女子就覺得可怕,居然是衛萱第二,還天天在衛萱這個主母跟前礙眼,實在太可怕了。也就只有衛萱能壓得住那位侍女。可即使這樣,衛萱前腳生了嫡長子,那侍女後腳就整出個庶子來,這位二公子深得陸湛喜歡,後來證明,二公子比衛萱生的大公子還更有能耐。你說衛萱膈應不膈應?
衛蘅只要想起這些來,就有一種惡意的快感,真是罪過罪過。
這也就算了,此外要伺候楚夫人那樣冷冰冰的常年板著死人臉,那樣chuī毛求疵,那樣出身高貴,又那樣玻璃心的婆婆,沒有衛萱那種長袖善舞的本事,那就只有歇菜的份兒。
再後來,陸湛位高權重,送進他府上的女人就更多了。沒有衛萱的本事,試問哪個女人,能做到與陸湛一直琴瑟和鳴,鶼鰈情深。
衛蘅年紀大了之後,經歷的事情多了之後,年少時對陸湛的那一點點動心早就煙消雲散了,後來她看著衛萱才不過三十來歲的人,就生了白髮,眼角的皺紋都可以夾死蚊子了,心裡只覺得後怕,幸虧是衛萱嫁給了陸湛啊,而她也是幸虧嫁給了範用。衛萱一輩子都要防著別的女人搶相公,還要和她的婆婆楚夫人搶著養兒子,且還得隨時補充學識,免得落得和陸湛沒有共同語言的下場。
衛蘅就是想一想,也覺得累。誰嫁給陸湛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咱們再說回畫舫上來,衛萱幾人去了陸家的船上後,衛蘅總算樂得了清淨,坐在窗前賞燈。她那三個嫂嫂,除了葛氏陪著衛蘅以外,蔣氏、古氏都去別的船上應酬去了。
葛氏不是個多話的,姑嫂兩人偶爾對視一眼,會心一笑,又轉頭去賞燈。船頭,船孃溫著花雕,衛蘅要了一盅,舉杯邀月,臉上染了薄紅,簡直光豔不可方物。
葛氏原本賞燈的眼睛已經挪到了衛蘅的身上,再轉不開眼珠子。舷窗外的月光和燈光映入船內,暈繞在衛蘅的周圍,讓她的秀麗的輪廓變得遙遠起來,彷彿雪山尖上的一抹霞光,又彷彿深海龍宮裡的一斛明珠。
葛氏也說不出衛蘅的美,只覺得任何詞到了她跟前就顯得平凡和普通了。而衛蘅的美,美在多變和皎皎。小小的姑娘家,一眼看不到底,既有小姑娘的嬌憨,也有世家千金的驕氣,更有一種通透的靈氣,像一片海,而不是一汪泉。
這樣的人兒,真不知道將來會花落誰家?不過葛氏唯一能確定的是,不管落在誰家,都是捨不得讓她這樣的人兒受苦的。
船緩緩行到青龍橋,衛家男丁的船上熱鬧非凡,呼朋引伴,喝酒吟詩,針砭時政,不亦樂乎,更有青樓畫舫的花魁相伴,哪裡還顧得上家中女眷。這是男子的風流可以肆意的花燈節,只會叫人覺得風雅,卻哪裡顧得上女子心裡的酸楚。
葛氏同衛蘅在僕婦和等在碼頭的家丁的陪護下棄舟登岸,上到了燈火輝煌的御街。
御街上,真叫是月色燈山滿帝都,香車寶蓋隘通衢,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那燈“接漢疑星落,依樓似月懸”,叫賣聲、喝好聲,聲聲震天。
青龍橋上還有雜耍藝人,弄劍、跳丸、倒立、頂竿、走索、戲獅,吞刀、吐火、屠人,舞巨shòu、耍大雀、馬上技藝、車上緣杆,簡直看得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葛氏怕人多踩著、擠著衛蘅,又怕有那登徒子趁著人多佔姑娘的便宜,只吩咐身邊的婆子、丫頭,將她和衛蘅兩個圍得鐵桶似地往前走。
過了青龍橋往南走,到了橫貫東西的橫山街,這就是花燈節著名的猜謎一條街了。
街上掛著形形色、色的燈,爭奇鬥豔,美不勝收。荷花燈、寶塔燈、如意燈、玉簪燈、繡球燈、料絲燈、龍蝦燈、走馬燈、潤餅燈、白兔燈、公jī燈、年年有餘燈、鯉魚吐珠燈、雙龍搶珠燈、龍鳳呈祥燈、仙女荷花燈、嫦娥奔月燈,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做不出的。
燈謎街上的燈,只送不賣,一年到頭,能在燈謎街上一路走一路贏花燈,回家時後頭跟著一大隊送花燈的隊伍,那是頂頂揚名的事情。衛萱就gān過這件事。
衛蘅其實也擅長猜謎,只是對於衛萱gān過的事兒,再讓她gān,她就覺得有些不對味兒,彷彿拾人牙慧一般,因而在燈謎街上,她只是隨意的瀏覽那些製得極好的燈謎,遇到複雜艱深的燈謎才停下來看一看,思索一番,卻也不說答案。
葛氏倒是贏了兩盞燈,說是回去送給權哥兒。衛蘅就替權哥兒也贏了一盞街上做得最jīng致的白兔燈,下頭安著軲轆,可以拉著跑,等權哥兒大一些就能玩了。
葛氏其實也看中了那盞燈,只是燈謎她沒猜破,卻沒想到被衛蘅猜中了,她心底不由又高看了衛蘅幾分,這兩年去杭州的白鶴書院,看來她的進益頗大。
“三妹妹。”
衛蘅拿到白兔燈的時候,只聽得對面一人高聲喊她,抬眼望過去,卻是衛芳,她身後站著衛萱、木珍、木瑾、範馨,還有陸家姐妹。
以及陸湛。
衛蘅幾乎有些想不起年輕時候的陸湛的模樣了,她腦子裡的印象都是陸湛中年時的模樣,神采內蘊,風神高邁,要命的是周身的氣勢,和成熟男子人生閱歷增加之後沉穩內斂的氣韻,淵如海,峙如山,讓人覺得天下就沒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
那種來自高位的自信和氣度,是再優秀的年輕男子也無法比肩的。在這種氣度下,再英俊的容顏也只能成為陪襯,更何況,陸湛的容貌還是少有的俊美,時日譽做“玉人”。
不過比起衛蘅見過的中年時的陸湛來說,這時候略顯稚嫩的陸湛就顯得不那麼夠看了。衛蘅暗歎,她果然是少女的身,少婦的心,也不知是好是壞,但是總比老婦人的心要新鮮些。
衛芳在叫了一聲“三妹妹”後,後面的話就被燈謎街上響起的鑼鼓聲給淹沒了,只見一群人從後方走來。鼓樂隊之後,一個壯年男子手中高擎著一座花燈領路,旁邊的人群星拱月般護著他,後面還有彩旗隊伍和跳舞的隊伍。
那男子手中的花燈,有九十九個小燈,每一盞內都裝著琉璃杯,點著茶油,渾身晶瑩剔透,熠熠生輝。走近了,只見那燈分上下兩部分,頂部有寶蓋,軸心有兩層走馬燈,左右相反的旋轉,四周燈各色各樣,上層有牡丹花蕾燈,中間有鳳蠻燈,下層有整魚燈。
整座燈有三十來斤重,也虧得那壯漢有此等手力。
這座燈就彷彿天上的繁星,海中的明珠一般,叫人再看不見其他東西。偏偏站在燈下的衛蘅在聽到衛芳的喊聲後,略帶詫異地轉頭,就這樣落入了街對面人的眼睛裡。
燈火闌珊處,一個穿著大紅織金纏枝牡丹緞面白毛出鋒昭君兜的少女靜靜立在人海里,將整個畫面都凝固在了這一瞬間,就那樣生生地鐫刻入了人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爐渣:我年輕時候不夠帥麼?不夠唇紅齒白麼?竟然敢不正面描寫我年輕的風采?!
珠珠兒:(嬌憨)我12歲喜歡大叔,20歲也還是喜歡大叔。30歲還是喜歡大叔,80歲我才喜歡小鮮肉。
爐渣:(高冷)我80歲的時候,還是喜歡14歲的小姑娘。
☆、第19章花燈節(下)
衛芳也是才發現,她日日相見的三妹妹——衛蘅,竟然已經出落得如此漂亮了,耀眼奪目的花燈山,也絲毫難奪其麗。
月的光華和燈的華光順著她的曲線緩緩流淌在她身邊,她的手裡還捧著白兔燈,那手指被光映得彷彿透明的琉璃一般,美得太不真實,就像光幕裡盛開的箭蘭。僅僅是一雙手就已經讓人挪不開眼睛了。
至於那容顏,叫人看了,只覺得多加一眼,都是對她的褻瀆。
待那群鬧花燈的人走過,衛蘅衝著衛芳笑了笑,“大姐姐。”
這一笑,便彷彿萬紫千紅盛開,火樹銀花綻放一般,畫中人頓時鮮活了起來,從三千里外的神山走入了萬丈紅塵。
“乖乖,這漂亮得還是人嗎?”不知誰嘟囔了一句,彷彿感嘆出了每個人心底的那句話。
花燈走後,魔咒也就解開了,時間恢復了流淌。
“三嫂嫂,三妹妹,你們這是去哪兒?”衛芳問道。
“我們隨便看看。”葛氏拉了衛蘅的手走到對面,同衛芳她們站在一塊兒。
“同我們一起去珍智樓吧,今日是十五,珍智樓的東家要開放第三樓,上頭備了水陸山珍,只待闖關人。我們也去看看熱鬧。”木珍插話道。
珍智樓是京城有名的酒樓,以“貴”出名,一頓飯,能吃掉五品官員一月的俸祿,直教人瞠目。即便是這樣,南來北往的豪客也都趨之若鶩。你還別嫌貴,十天前訂座才有位置給你坐,否則你就只能站在外頭望著。
珍智樓的三樓是從來不對外開放的,只有每年正月十五這日,他們東家才會親自開三樓待客。
不過已經有三年沒人能成功走上三樓了,三年前登上三樓的人正是木珍旁邊的那位陸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