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棟大概也沒有料到凌正躍會突然如此刨根問底的關心起之前自己的履歷來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來回答這個問題。
思考了一下,趙國棟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氣,調整著思緒,他感覺到今晚凌正躍似乎有些心事,不完全是因為通城石化這一次事故那麼簡單,似乎有點要把這一段時間接踵而至的所有問題都要和自己交流一番的感覺,這純粹是直覺,但是這份直覺卻那樣濃烈。
“怎麼說呢?在發改委,那是擔任副職,更多的是拿出意見提出建議,供更高決策層的決策。”趙國棟的臉色也並不十分好看,也許是這一段時間裡一樣是疲於應付,也許是一連串的事件同樣讓他意識到了問題的複雜性和形勢的嚴峻性,他這個新上任的省長,要想在中央心目中確立一個上佳的印象,沒想到迎面而來卻是一團糟。
“在滇南,更單純一些,倒是在寧陵的感覺和現在有點像,也只是初到寧陵那一陣,不過還是有些不一樣,到寧陵,那得自己扛,現在不是還有凌書記你主持大局麼?當然,寧陵盤子比起安原來要小得多。”趙國棟嘴角浮起一抹笑容,但是依然有些苦澀。
“樹欲靜而風不止,我知道安原的問題遲早會爆發出來,但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這樣猛烈。”凌正躍語氣有些淡漠,似乎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安原前幾年發展速度不錯,也把安都的發展襯托得更加黯淡,安都在中央心目中的印象和地位一降再降,再加上安都市委和安原省委的齟齬,這一次從省外牽連出來的安都問題不過是中央順水推舟之舉吧。”
趙國棟默默點頭,凌正躍也看出或者獲知了中央在安原大動干戈的目的和意圖,肅清安都的陳腐,給現任安原省委和安都市委一個更清澈更自由的發展運作空間,這是中央的主要意圖,只不過中央的這個意圖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體現,甚至沒有給凌正躍和趙國棟一個揣摩和適應的時間,這不能不讓兩人都有些失落。
“安原的問題在於安都,安都不振,安原便難以擺脫目前的困境,無論寧陵經濟怎麼發展或者超越安都,都無法改變這個局面,因為安都才是安原的真正核心,而寧陵只能算是安東的核心。”趙國棟感覺得到凌正躍今晚似乎也很有一些話要說,所以也沒有在敷衍,“在這一點上,我相信中央也看得到。”
凌正躍微微點頭,趙國棟的眼光還是相當精準的,而且也有拿得起放得下的氣度,並沒有因為寧陵今年的GDP超越安都就忘乎所以,在這一點上比有些人覺得寧陵超越安都就認為寧陵將取代安都成為新經濟發展中心要清醒得多。
“雖然中央以這樣大的動作來清理安都,而且還把我們安原省委撇在外,這似乎讓我們有些尷尬,但是從某些方面來說未嘗不是好事,至少我們不必被其中盤根錯節的關係所羈絆,我們有更多的精力和心思來佈局下一步的工作。”凌正躍吐氣開聲,目光深沉,“這也算是一個契機吧。”
[第十九卷中流擊水]第二十卷風展紅旗如畫第十六節同舟共濟?
契機,也許算得上是一個契機,但是這卻是一個犧牲了安原省短時間內的平穩和安原省委的威信為代價,趙國棟無法評判選擇在這個時候中央動手的意圖,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苗振中的離開勢在必行了,而且極有可能是以一種黯然神傷的姿態離席。
無論是凌正躍還是趙國棟都不希望看到這一幕,尤其是在苗振中本來就已經確定要離開的時候,這個時候上演這一幕,中央究竟想要表明一個甚麼意思,就很是讓人費思量了。
“這一段時間裡我一直在考慮我們省裡的工作究竟出了甚麼問題,為甚麼會集中在這一段時間裡爆發出來,如果說有些問題是上一屆遺留下來的,但是有一些卻是我們自己造成的,在這一點上我這個省委***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凌正躍目光望著漆黑的窗外,似乎在做一個內心的剖析獨白,“國棟,現在這種情況下咱們倆之間那點心結是不是可以拋開了?”
趙國棟一愣怔,他還真沒有想到凌正躍會有如此氣魄,就能在自己面前如此大方的把這個問題挑明瞭。
“凌***,你這麼說,我還能有甚麼好說呢?唯有慚愧了。”啞然一笑,趙國棟回應對方投射過來的目光,淡然自若的道:“同舟共濟,求同存異,共度難關吧!”
凌正躍滿意的點點頭,他不指望趙國棟能夠和自己冰釋前嫌,有些觀點上的差異非一朝一夕能夠彌合,對方提出的這三個詞兒他很讚許,求同存異,共度難關,就是他的希望,而這段時間也就需要大家同舟共濟。
“國棟,你我走到現在這個位置上,先前的那些點點滴滴也就不要在記掛在心上了,應華現在也是你的助手,眼下又出了這麼多事情,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穩定局面,把眼前的難關度過去。”凌正躍輕輕嘆了一口氣,“有些工作上,我也有些太心急了一些,看來這也是一個教訓啊。”
趙國棟能夠領悟凌正躍的意思,凌正躍是不希望在通城石化這個特大安全事故問題上再翻騰出太大的波瀾,他甚至表明了自己態度,這一點上趙國棟倒是有些欽佩凌正躍,敢於在這些問題上拿出一個態度,要比有些人見到責任就閃要強得多。
“凌***,通城這次事情也提醒了我們,不過我覺得也不能因噎廢食,一方面我們需要認真排查事故原因,找出問題,徹底落實安全措施和制度,另一方面也不能因為出了事故就把工作全部停下來,這也不科學,在這個問題上,我相信安監總局的同志們也應該是內行,但我也覺得我們安原方面的同志可以參與調查,以便最直觀的瞭解問題癥結,為做好後續工作打好基礎,我打算和安監總局方面的領導溝通一下,把我們安原省委省府的這個意圖轉達給他們。”趙國棟面色沉靜的道:“也邀請他們相信我們安原幹部的素質,不會因為使我們自身的問題就諱疾忌醫。”
凌正躍暗自點頭,趙國棟能夠這麼年輕爬到這個位置上,確有其過人之處,僅憑這番話他當這個省長就是合格的。
“嗯,我贊同你的意見。”凌正躍頜首,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如果有需要,你和我說一聲,我和安監總局的張局長也打個招呼。”
****************************************************************************************
趙國棟離去之後,凌正躍陷入了沉思。
安原目前的狀況始料未及,尤其是通城石化特大安全責任事故這件事情更是極大的干擾了他的一些意圖。
從周宏偉出事開始就有些超出了凌正躍的控制範圍,苗振中遲早會走,這個時候卻被牽連進去,雖然沒有證據顯示他有捲入,但是承擔必要的領導責任是跑不掉的,如果說這都在可以接受範圍之內,那麼於哲的出事就是讓人無法接受的了。
於哲上任剛剛一年就捲了進去,而且還把以前的事情也牽扯了進去,在於哲擔任安都市常務副市長的問題上,省委組織部和安都市委是發生了激烈的爭執,而省紀委那邊也對於哲的任職有些異議,但是齊華堅持己見,最終過關,這在當時的省委常委會會議記錄上也有明確記錄。
現在於哲上任一年就出現***問題,而且牽連到以前他在省物價局以及物價局之前在安都市發改委擔任副主任時的問題,這無疑是對組織部門的考察的一個巨大諷刺,這個情況已經反饋到了中組部和中紀委,估計這件事情怕是難以善了。
凌正躍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如果上邊認定齊華對此事負有責任,那麼齊華可能不得不面臨調整,而且留在安原的可能性就不大了,組織部長這個位置由誰來繼任很關鍵,在這個問題上凌正躍希望在省委裡邊形成一個比較一致的意見來上報中央,如果萬不得已之下齊華必須要調整,那麼陳英祿就理所應當是組織部長最合適人選。
眼下中央恐怕對安原局面也不太滿意,可能也醞釀著對安原省委的一些調整,苗振中一離開,恐怕會有人來接任這個副***,至少就目前局面來看,常委裡能夠接任苗振中副***的可能性都不大,所以外來可能性最大,凌正躍對於這一點有很清醒的認識,如何在保陳英祿繼任組織部長,實現袁志堅入常這兩點兼顧上就必須要實現與趙國棟一方的妥協,這隻怕也是中央樂於見到的。
想到這兒凌正躍不由得苦笑,都說趙國棟是個猛衝猛打的愣頭青,但是現在看來很多人都小覷了這個傢伙貌似粗豪下隱藏的精明和堅韌了,不動聲色的算計,極有耐性的隱忍,冷靜理智的判斷,關鍵時刻的出手,無一不在證明這個傢伙***上的成熟,尤其是成熟的內在還被極富煽情的語言和肢體表達能力所包裹,可這傢伙才三十七歲啊,多智近乎妖,這不是妖孽是甚麼?
****************************************************************************************
多智近乎妖這個評論已經不是一個人冠於趙國棟頭上了,但其實趙國棟並不像凌正躍想象的那樣輕鬆愜意,更不可能是無所不能,他一樣被很多事情所困擾,有時候一樣是夜不能寐。
劉兆國被帶走調查,沒有冠之以雙規的名義,這似乎聽起來還有一些餘地,但是究竟有沒有涉嫌犯罪,還要看調查事實了。
對於劉兆國,趙國棟的確有一種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感覺,劉兆國擺出了一種老死不相往來的姿態,即便是自己回安原這麼久,他也沒有主動給自己打一個電話,而自己之前兩次聯絡他,對方也是簡短的幾句話就擱了電話,這讓趙國棟也難以理解劉兆國究竟是在如何著想。
蔡正陽、柳道源以及熊正林和劉兆國之間的關係也在這幾年間迅速冷卻下來,事實上劉兆國對於幾人的勸導置若罔聞時也就意味著這個曾經親密無間的小群體分道揚鑣了。
熊正林與蔡正陽的聯絡也趨於平淡,和柳道源雖然相對密切一些,但是也遠沒有以往的那種密切了,這三人之間的關係也隨著三人地位的變化而日趨理性化和現實化,不再屬於一個群體,那麼關係也就只能維持一種相對理性合理的程度上了,反倒是自己和三人的關係都還不錯,但即便蔡正陽,當自己跨出了滇南那一步之後,也就意味著自己不在隸屬於甚麼人的光環下了。
但是自己似乎始終擺脫不了劉兆國帶來的這個心結。
他希望的劉兆國能夠順利的走完仕途之路最終還是未能如願,卻迎來了這樣一個結局。
邱元豐口裡吐出的菸圈在兩人之間瀰漫,趙國棟仰躺在沙發裡顯得很疲倦而傷感。
“省廳治安總隊與安都市局對金鼎會所採取突然行動,當場抓獲了大量違法人員,經過一段時間調查,發現金鼎會所涉嫌強迫、容留和介紹婦女賣淫,同時也還涉及金鼎會所利用色*情活動勾引領導幹部下水,並涉嫌利用這些行為進行敲詐,這裡邊涉及問題很多,尤其是涉及安都市很多領導幹部,刁一鵬也不是善類,也有些背景,老鄒和謝永傑現在都覺得有些騎虎難下,不想過問這個案子,都推到了我頭上。”
邱元豐深深的吸了一口煙,吐了出來,整個書房裡籠罩在一層煙霧中,大概也只有邱元豐,也只有在這種環境下,趙國棟才不介意這種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