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用餐地點是一個法國餐廳,名為Fragrance,也是B市名流雲集的一個地方。尚萌萌倦怠,窩在計程車後座補口紅,影子像只漂亮的貓。
夜幕已經低垂,華燈初上,不甚真切。她下車之後做了個深呼吸,開啟粉餅盒子補妝,整理儀容。
與此同時,一輛純白色邁巴赫靠邊停下。尚萌萌身子後仰,觀望,看見餐廳門口的泊車司機上前,恭恭敬敬拉開車門,一個身著復古黑白連衣裙的年輕女孩兒下了車,小腿纖細,腰身窈窕,容貌自然出挑,然而更勝一籌的卻是舉手投足間,名門淑女獨有的端莊嫻靜。
一名靜候在門前的黑衣男子上前,比了個請,將那女孩兒迎進Fragrance大門。
氣質清新,背影極美,一看便出身不凡。
尚萌萌眯了眯眼,難得有點兒好奇,不知哪位紳士將和這位美貌名媛共進晚餐。
大廳正中懸著水晶吊燈,裝潢是極復古的歐式風格,一磚一瓦都獨具匠心。安靜的角落處,餐桌左側坐著一個高大男人,高階手工定製西裝在他身上異常挺括。他的坐姿隨意漫不經心,修長兩指夾著煙,光線勾勒那副五官,極其深邃英俊。
是時,下屬模樣的高個子青年上前幾步,低聲恭謹道,“先生,唐家千金到了。”
男人面容冷漠沒有表情,吐出一口菸圈,淡淡點頭。
青年名為姜力,心頭思索了會兒,略遲疑,然後低低地補了一句:“……那位尚小姐,今晚好像也在這兒用餐。”
“……”穆城傾身將還剩半截的煙戳熄在菸灰缸中。黑眸掀起,目光中極緩慢地浮上一絲興味。
姜力循著穆城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門口方向兩個女人先後進門,前者被眾星拱月地簇擁,唇角的笑容是分毫不差的端麗文雅。後者形單影隻,舉止也極其隨意,卻曼麗奪目灼灼其華。
兩張臉一比,清水芙蓉般的唐三小姐,頓時黯然失色。
阿力gān咳了一聲。
這時唐晴意已經走過來了,抿抿嘴,雙頰緋紅,笑得滿含羞澀又帶歉意,“抱歉,路上有點堵車,讓穆先生久等了。”隨後視線往周遭一掃,坐在了他對面的位子上。
餐桌位置偏僻清淨。看來她父親jiāo代的沒有錯,這個男人的確不喜熱鬧。
“能和唐小姐用餐是我的榮幸。”穆城勾唇,笑容冷淡而疏離,視線漫不經心地略過唐晴意,落在那抹酒紅色的纖細身影上。
只見她掃了眼手機,從容朝餐廳的西北方走去,卻不知看見了甚麼,忽然臉色大變,掉頭就往外疾步而去。
他挑眉,放下咖啡杯,修長食指輕敲桌面。
第5章
夜幕低垂,弦月在雲層後頭半遮半掩,高檔西餐廳中燈火煌煌,名媛紳士們低聲jiāo談,衣香鬢影,美食美酒美樂,尚萌萌的興致卻被敗了個gāngān淨淨。
此刻,她只想逃離。不,也不止這樣。
阿西吧,她還有殺人的衝動。
Fragrance的格調高,悠揚鋼琴曲在整個空間裡飄來游去,就連彈琴的人都是身價不菲的德國鋼琴師。在鋼琴靠左十米遠的位置,就是陳悅簡訊裡說的9號桌,今晚花錢請她吃飯的物件。
那人穿著一身做工考究的深色西裝,眉眼俊美姿儀挺拔,三百六十度,每個角度看過去,都是一個風度翩翩衣冠楚楚的貴公子。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尚萌萌就不自覺地挑起抹冷笑——這個男人,還是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居然還是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喜歡深色西裝,搭配的領帶卻永遠明豔。他喜歡一對藍寶石袖釦,多年來從不更換。
尚萌萌面上的笑容且豔且冷,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大步往大門方向走。
多麼奇怪。分明是這樣一個善變的人,這些喜好怎麼就能一成不變呢,嗯?
她走得堅決,步子自然也急,不料還沒到大門口,一個身著中山裝的中年男子卻伸手將她攔下,“尚小姐,留步。”
口吻倒是禮貌又和氣,態度卻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尚萌萌抬眼,當然認得此人是孟家的管家。她目光冰涼猶如遍佈寒霜,吸一口氣,吐出來,顧及著場合勉qiáng剋制滿腔怒火,“劉叔,勞煩您老人家行個方便,讓開。”
劉叔微垂著頭,神色淡漠,“尚小姐,既然來了又何必急著走。你是明事理的人,這麼僵著,不光是少爺,你也不好看相。”
“你……”她怒極,皺緊了眉頭正要說話,一道嗓音卻從背後傳來,很沉,也很啞,“萌萌。”
尚萌萌渾身皆是一僵。
在離開那個人的兩年裡,她哭過笑過,經歷了人生中最沉痛的打擊,熬過了最艱難的一段時光,甚至挺過了前段日子家中的重大變故。她以為,自己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重新築起的盔甲堅不可摧,百毒不侵。
卻沒想到,這麼簡單單調的兩個字,輕而易舉便揭開了那道疤,無數記憶,穿過數年的洪流與風塵,再次鮮活浮於她眼前。
尚萌萌合了閤眼,笑容變得有幾分自嘲。
有些人能隨著時間抹去,猶如塵土,卻不防有朝一日會“捲土重來”。孟井然,孟井然,孟井然。
靜默須臾,她整理情緒長呼一口氣,轉過身從從容容地走到餐桌前坐下,唇角綻開微笑,波瀾不驚道:“來之前,我並不知道是孟先生。不過劉叔說得也對,既然都來了,我也不能讓你白花錢。吃飯吧。”
說完接過服務生手裡的選單,翻開,在一堆壓根不認識的法文詞彙裡,十分深沉地裝模作樣。
孟井然垂眸,半晌之後嘆了口氣,朝服務生報了幾道菜。金髮碧眼的服務生捧著選單退了下去。
他看向她,臉上掛著一絲笑,“都是你愛吃的。我記得。”
她沉默,沒有言聲。
孟家少爺出身顯赫,長了副堂堂好相貌,溫文爾雅博學廣智,優點可謂不勝舉數。然而當初尚萌萌對他動心,卻是因為他毫無闊少的架子和臭脾氣,面對她時,總是百依百順溫柔體貼。
“不再是了。”
孟井然微怔,“甚麼不再是?”
“口味。我的口味早已變了。”她低眸把玩桌上的刀叉,說完之後抬眸,慢悠悠道,“怎麼,難道只許孟少爺改變口味,我就只能永遠原地踏步,抱著一棵樹吊死麼?”
她的聲音如此柔婉動聽,卻綿裡藏針,能把人扎流血。這種話外之音,孟井然豈會聽不出來。他眼中浮起隱隱痛色,盯著她,她卻滿臉沒心沒肺的無所謂,別過頭,雲淡風輕喝了口湯。
“萌萌,我以為我們還是朋友。”他皺眉。
尚萌萌嘴裡湯沒包住,“噗”的一聲噴了出來。她拿消毒毛巾擦嘴,又咳又笑,昏天暗地氣都喘不過來,引得餐廳中其他客人紛紛側目。孟井然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她笑得肚子疼,眼淚都流出來了,好一會兒才緩和,上氣不接下氣地擺手,“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沒忍住。”實在太他媽好笑了。
分手之後還能把她當朋友,果真是不曾真正喜歡過啊。
想起幾天前滿屋子找耳環的自己,尚萌萌覺得,她就是個如假包換的傻bī:)。
“幾年不聯絡,孟少爺,沒想到你都會講冷笑話了。”她擦眼淚,小心翼翼不弄花眼妝,“得了,咱們也不掰扯別的了,您找我出來到底甚麼事兒,直說OK?”
“約你見面必須要理由?”
她眼波流轉,聳肩,“通常情況下,我沒興趣和前飯票共進晚餐喔。”前飯票三個字,咬得相當重。
“……”這次孟井然沉默的時間更長。良久,他端起紅茶喝了一口,深吸一口氣才道,“你家裡的事,我都知道了。”
尚萌萌的笑容和動作都僵住,眸光旋即間黯了下去。
他唇抿成一條線,未幾,取出一張卡片放到餐桌上,朝她推過去,“你爸爸的事,我很抱歉。這個你拿著。”頓了下,低聲續道,“我知道你需要錢。不要拒絕,萌萌,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她視線下移,落在那張銀。行卡上,久久,目光從最初的淡漠變得渙散失神。
不多時,尚萌萌伸手拿起了那張卡,聲音出奇平靜,“兩年之前,你媽也拿著一張卡來找過我。”說著,她低低笑了起來,雙眸瞳孔重新聚焦,揚手將那張卡甩了回去,纖細身條往後一靠,表情帶著點天真的好奇,“哎,有件事,上次我就想問了。”
孟井然修長十指收攏,緊緊盯著她。
“你們家是不是都喜歡看TVB的豪門劇?”她問得尤其認真,“或者早些年的臺灣言情小說?說真的,你們代入感是不是也太qiáng了點?以為拍戲呢?看不出來,你媽媽一把年紀了挺有少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