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懷裡的人炸毛,眼睛微微一睜,毫不留情的撓了他一爪子。秦宋捂著胸口三道血痕,頓時淚眼婆娑,小心翼翼的摟過她,重新又睡去。
再起chuáng時婷爸婷媽果然都已經出去了,鍋裡留了稠白噴香的小米粥,桌上盛了好幾碟小菜,全都是秦宋平常愛吃的。要是再加一個荷包蛋就是完美早餐啦!可鑑於某人最近特別容易炸毛,秦宋壓根連提都沒敢提。
夫妻真是奇異的存在關係,明明以前炸毛撓人是他的絕活來著,是從甚麼時候起的啊,他變的像以前的她一樣,陪著小心、戰戰兢兢的體貼包容,而她卻像足了從前的他,順著毛擼都還嫌不夠……最後一口小醬醃菜被她掃進嘴裡,她享受的眯著眼回味無窮,秦宋則在一邊默默的喝著白粥。
門鈴忽然響起來,秦宋乖乖放下碗去開門。門外卻不是聽了一夜直播、一大清早就躲出去的韓家夫婦。
“少爺,夫人吩咐我來接您和少夫人去醫院。”秦家的司機聲音低而穩,秦宋微微一愣,臉色瞬間便冷了下去。
“阿宋?”韓婷婷見他久久站在門口不動,背影越發蕭瑟嚴肅,心裡隱約猜到了甚麼,連忙起身迎了出來。站到他身邊挽了他的手,她輕聲的叫他。
秦宋神情間看不出來任何情緒,又沉默了片刻,他轉身撫了撫她背,“去收拾一下,”他輕聲的說,勉qiáng的微笑安慰她驚慌的目光:“我們去醫院看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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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病房裡外都十分安靜。上一回聚齊醫院、妄圖bī權的所有人等,一個不漏的已經全部被秦宋陸續清理掉,出國養老或者流làng。如今不管是“秦氏”還是整個秦家大家族裡,再沒有人敢對秦宋說一個不字。儘管他依舊年輕,卻沒有人敢再把他當做孩子。
可是為甚麼,當所有一切關於他的紛爭都圓滿如他所願之後,如今這走在病房長長走廊裡的每一步,都還是讓他覺得那麼的痛心徹骨……
主治醫生團隊平常開會的大會議室裡面,空落落的,秦宋進門後便頓步,微微一皺眉,立刻有人恭敬的上前向他解釋:“……一百十三名外籍醫生已經全部搭乘專機返回各自原籍國家,除了日常維護療程需要的二十六名醫務人員,整個醫療團隊已經解散了。”
秦宋安靜的聽到了最後,垂著的拳漸漸捏緊,“誰準他們解散的?”他的聲音冷的幾乎要凝結成固體的冰:“你們,都、活、夠、了、是、嗎!”
“啪!”那人手裡的報告書再拿不住,手一顫便掉在了地上,他彎腰去撿,兩條腿都是軟的。
秦家小六少的囂張跋扈人盡皆知,可是掌管“秦氏”的這一年不到的時間裡裡他變的完全的獨當一面。鋒芒盡掩,卻讓人更加的不寒而慄。
“十二小時內,原班人馬全部出現在我面前。或者,”秦宋抿著唇,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永遠消失。”
“是!”手下再無遲疑,低著頭立刻的應。
“不用了。”一個女聲這時由遠及近,秦宋沒有回頭,是張璞玉。
“是我讓他們解散的,人都已經上了飛機了,就別追了吧。”張璞玉拉過那人手裡的報告書,面色疲倦的對他微微點頭,“你先出去。”
手下忙不迭的往外跑,沒忘記把會議室的門給帶上。
沒有人說話,一屋子空落落的安靜裡,只有秦宋滔天的怒火不斷澎湃。
張璞玉手搭上他肩,在他緊繃的像石頭一樣的背上輕輕來回的撫,“阿宋……”
“說。”秦宋勉力剋制著,冰冰冷的吐出一個字來。
“讓他走吧。”
“嘭!”
一聲炸開驚雷一般的巨響。
秦宋一拳擊在寬廣厚實的會議桌面上,冰冷的金屬可怕的微微凹陷下去,他的指骨很快青紫並且滲出血絲來。
“不要這樣。”張璞玉拉過兒子的手指,心疼的chuī了chuī,將冰涼的手指合在她自己兩手間,“你跟我都清楚:到了現在,如果真的是為他好的話,就不該再動甚麼第三次手術了。不要再折磨他了。”
“你要我看著他……死?”秦宋終於開口,聲音低而顫:“辦不到!”
“我知道,那很困難。但是再困難……也比不上他為了我和你qiáng撐到現在更困難吧?”張璞玉吸了一口氣,現在不是掉眼淚的時候,她得說服她的兒子……放她的丈夫去死。
她撫著秦宋,像是在他小的時候犯脾氣時一樣的安慰著他,那能讓他放鬆下來。
“阿宋,”她輕聲的說,“他是秦蘊啊,驕傲、無所不能、傳奇一樣的一個男人。他這一輩子,除了向我求婚的時候,再沒有對任何人或者事物低頭過了。你怎麼忍心……看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向自己的身體求饒呢?”
“那是治療。”秦宋忍無可忍的打斷,窮兇極惡。
“治得好嗎?”張璞玉怔怔的問。
只這一句,便把秦宋徹底的bī入了死角。因為他心裡很清楚——治不好了。
所謂的第三次手術,與其說是治療秦蘊,不如說是在安慰除了秦蘊之外親人們的心。
從病被確診起,秦宋便無所不用其極的張羅著一切,從最頂尖的醫生到最新的藥,他絕對不要失去他。而秦蘊一直淡定的配合著治療,以他一人拼死被折磨,抵他親愛的兒子一時安心。
這些,秦宋不是不知道的。
可人心就是那樣的扭曲,他明明知道父親完全在無謂的受苦,也不願意放手讓他離去。
因為那個決定,他絕對不忍心下。
而現在,他一貫纖弱無憂的母親,斷然而然的站了出來,替所有人下了那道命令。
“阿宋,你長到現在了,沒有動過甚麼大手術,你不懂自己的肚子被人破開來的感覺……我懂,我生你的時候捱了一刀,當時已經上了麻藥了,可是手術刀劃開我肚子的時候我還是感覺到了,那種感覺……說不出來的空空落落,就好像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元氣都散掉了一樣。你爸爸當時在邊上看著,雖然甚麼也沒說,可是後來就再沒有讓我懷孕過了。其實本來,結婚的時候我跟他說好了,要生五個孩子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撲簌撲簌的打在那張冰冷的金屬桌面上,張璞玉終於還是控制不住。一想到那個人這些年來給予她的愛與呵護,即將到來的別離讓她恨不得先他而去。
“阿宋啊,如果能夠治好的話,我怎麼可能捨得放棄呢?你在他身邊三十年,我呢?我愛了他一生啊……你有你還漫長的人生要繼續過下去,他卻是我的全部了,你認為如果還有一絲希望,我會不會比你更拼命呢?”
她不斷的掉淚,聲音顫的像是下一秒就要飄起來。
秦宋不禁動容,反手輕攬過她,“媽……你還有我。”
張璞玉抱住他,哽咽出聲:“那麼阿宋,媽媽求求你了……不要再剖你爸爸肚子了好不好?我真的……捨不得了……”
秦宋不再說話,像是冰山終於被海水吞噬,那無盡的沉沒、直至最尖的頂端都與海平線齊平的瞬間,那麼那麼的無望以及無可挽回。
他鬆開母親,然後跌坐進椅子裡,成年男子高大的身軀像一座山,他的悲傷也沉重的像一座山。
“阿宋!”韓婷婷忽然的推門進來,來不及觀察屋子裡母子倆異常悲痛的神情,她滿臉都是驚慌之色,“爸爸……爸爸吐了好多血!”
張璞玉甚麼也沒說,快步的往門外走去。秦宋拉過韓婷婷滿是冰涼手汗的手,大步的緊跟上。
可是韓婷婷越走越慢,秦宋的手臂感覺到越來越沉重,回頭一看她臉色發白,四月初的天,竟然額頭上和鼻翼兩側全是汗珠。
“怎麼了?”秦宋心驚,停下了腳步問。他這一停,她的眼神更加渙散,嘴唇微微翕動了兩下,身子一軟,就這麼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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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婷婷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很大很舒適的一間病房,遠遠的角落裡上著一盞壁燈,燈光柔和的讓人有厚重的昏睡**。chuáng頭櫃上加溼器發出很細微規律的嗡聲,隔著加溼器輕嫋的白霧,百葉窗閉著,縫隙裡微微的漏進來外間安靜的路燈光。
她轉過頭,另一邊的chuáng沿上,黑暗裡坐著秦宋。
“醒了。”他伸手摸了摸她額頭,順著她的頭髮,低而溫柔的問:“有沒有哪裡感覺不舒服?”
她搖頭,“我忽然暈過去了?”
她記得秦宋拉著她往秦蘊病房去,還記得先前秦蘊昏迷之中忽然吐血,大量的暗紅色血液從他嘴裡幾乎是噴出來的,白色調的病房裡,chuáng單枕頭上斑斑點點全是血,她想著那些恐怖血漬,一邊小跑著跟上秦宋,腳發軟頭也發暈,漸漸感覺喘不上氣了,眼前一黑一黑的,恍惚中他一臉焦急的抱住了自己,接著發生了甚麼她就再無印象了……
她費力的思索著,秦宋就在一邊看著她,溫柔的笑著,一眼不眨。
韓婷婷被他看的毛骨悚然,緊張擔憂起來:“到底……怎麼了?”
秦宋嘆了一口氣,俯身抱住她,額頭相抵,他輕笑時撥出的氣柔和的撫在她唇上,“傻寶,”他寵溺到無奈的笑著,“我們要做爸爸媽媽了……我的傻婷寶,肚子裡有了我的孩子。”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的滾圓,清亮而透徹的眼底滿滿都是不可思議的喜悅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