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徐沒說話,腦子裡浮現出一名哈薩克婦女的身影。
她明明只有40多歲,卻因為常年與風沙為伴,臉上滿是皺紋,眼窩深深凹陷,形如六旬老婦,而她的丈夫也衰老gān瘦,但眼睛卻是炯炯有神的。他們在土huáng的小屋裡熬著不知名的湯藥,巡邏時送給剛來到邊疆的新兵……
加米爾催道:“師傅,快去洗頭吧,第一次我幫你抹!”
藥裡有甚麼成分,連加米爾也說不清楚,秦徐坐在小馬紮上,肩上搭了一張浴巾,剛洗過的頭髮滴著水,加米爾圍著他轉來轉去,細緻周到地將湯藥塗在他頭皮上,還笨手笨腳地按摩。
入伍前秦徐沒少享受過頭部護理,但這一次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前做一次護理動輒上千,現在分文不花。
以前用的藥水據說有各種各樣的功能,這次連成分都不知道的湯藥只能治高原脫髮。
以前的技師手指靈活,力道適中,現下哈薩克小矮子卻只知道瞎按。
以前躺在椅chuáng上甚麼也不想,如今心中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懷。
秦徐以前根本沒想過會讓人將一種看起來就很可疑的藥水往頭上塗。
現在卻百分之百相信加米爾——就算沒有效果,但起碼不會對身體有傷害。
加米爾按摩完後拿起毛巾擦了擦滑到他脖子上的藥水,特認真地打包票道:“師傅你別擔心,肯定能治好的!”
他笑了笑,抱起藥罐子道:“謝謝。”
一週後,脫髮程度明顯減輕,加米爾得意地搓著他的腦袋說:“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我家那兒海拔有5000米呢,大夥塗了我媽媽熬的藥都不脫髮了,咱們這兒才4500米,師傅你堅持塗下去,說不定頭髮能長得比以前還多!”
他聞了聞留在手指上的藥香,笑道:“下次回家時,代我謝謝你媽媽。”
加米爾的表情頓時暗淡下去,嘟著嘴說:“義務兵又不能回家,我剛入伍啊,還要等起碼2年才能回去看她。”
秦徐拍了拍加米爾的肩,問:“怎麼想來當邊防兵呢?你父母是護邊員,能享受優惠政策,你去內地當兵也是可以的。”
加米爾搖搖頭,“我媽媽說,我是護邊員的孩子,我也要像父輩一樣守護邊疆。”
說到這裡,加米爾眼眶一紅,淚水險些掉出來,他低著頭,小聲說:“可是我很想媽媽……入伍之前我在離家一百多公里遠的地方上學,雖然一年也見不到父母幾次,但chūn節一定是在家裡過的,但是今年……”
他用衣袖擦鼻子,“今年chūn節我見不到他們。”
每一個剛入伍的新兵,在chūn節來臨時都會想家。秦徐一把將他拉到懷裡,拍著他的背說:“今年chūn節咱們一起過。”
chūn節在1月下旬,秦徐又一次去喀巴爾反恐大營接送軍馬時,才知道尹天與寧城chūn節之後就會離開南疆,返回山溝裡的獵鷹大營。
“本來去年chūn節後就要回去的。”尹天說,“結果這邊任務太重,根本走不開,就多留了一年,沒想到yīn差陽錯,還能給你噹噹she擊教官。”
秦徐埋頭在本子上記錄剛才的she擊情況——環數、距離、風速、溫度、日照情況一應俱全。
這也是尹天教給他的。
以前練she擊時,他要麼根本不記錄,要麼只簡單寫下環數,從來不考慮外界環境對she擊jīng準度產生的影響。尹天讓他將每一發都記下來,沒事的時候多看多想,久而久之身體就會形成記憶,也能摸清日照、溫度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對子彈軌跡的影響,從而在據槍瞄準時快速修正。
合上本子,他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心情不錯,“四哥,你覺得我現在水平如何?”
“比剛來時好多了,但還不夠。”尹天蹲在櫃子前一陣翻找,拿出一個破舊得像古董的牛皮筆記本,“這個你拿去,是我這2年研究高原氣候對遠距離狙擊影響的記錄,裡面有各個距離、各個時段、各種風向條件下的修正引數,比88式狙擊步槍的官方引數還jīng確,你沒事時可以看看。”
秦徐翻開一看,被那400多頁細緻入微的資料驚得啞口無言。
尹天靠在桌邊,“練習she擊一定要耐心,也要多思考。徐崽,我回去之後你就只能一個人練習了,有些東西我還沒來得及教給你,但你自己多想想,其實也能明白。加油吧,我和寧城在獵鷹等你。”
秦徐雙手拿著牛皮筆記本,“那你呢?你把它給我,你想找資料的時候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