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汀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方知瀲站在程蕾背後,他看不見程蕾的表情,但也聽得出程蕾語氣裡的耐心。
恍惚出神的剎那,他有種回到了五歲以前的錯覺,唯一一次高燒,程蕾那時候也露出了同樣溫柔耐心的表情。
但這個畫面好像已經很遙遠了。
程蕾帶上門,又對常姨囑咐了幾句,轉身披上了大衣,面色如常地對方知瀲說:“走吧。”
車子行駛出去幾分鐘,方知瀲迷迷糊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眼時發現導航有點熟悉,才意識到程蕾正在往學校開。
“我打個車去,”方知瀲睜大眼睛,讓程蕾掉頭,“把我放在路口就行了。”
“馬上到了,我正好也要去法院經過,九點第一庭。”程蕾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時間。
“不是去買huáng桃罐頭嗎?”
“常姨會去買的。”
方知瀲動作一頓,他想起昨天晚上主臥亮著的檯燈,又想起剛才程蕾伏在唐汀chuáng邊對她做出的承諾。
剩下的那句話已經沒有問出口的必要了。
因為積雪的緣故,路上稍微堵了一段時間,到校門口的時候剛好快到早自習了,一排排車堵在路口,夾雜著烏泱烏泱的一中學生。
方知瀲讓程蕾停在了路口外面,他看見程蕾的手機亮了一下,上面顯示來電是常姨。
程蕾按了擴音,順手拿出粉餅補妝。
常姨的唸叨無非就是唐汀燒糊塗了要找媽媽,一會兒哭一會兒蹬被子的,程蕾手上動作沒停,隨口敷衍了兩句儘量早點回去,結束通話了電話。
車內重新歸於安靜。
“媽。”方知瀲的手搭在把手上,沒頭沒腦地叫了一聲。
程蕾身形稍僵,手上的動作一滯,側過臉看他。
不知道是刻意避開尷尬還是巧合,從剛來臨川到現在,方知瀲從來沒有開口叫過她,而程蕾也同樣沒有在他面前自稱過“媽媽”。
“剛開始我很羨慕妹妹,”方知瀲不知道為甚麼要說這些,或許是被唐汀傳染了,思維開始遲鈍,“因為覺得我沒有的,妹妹都有。”
停頓了兩秒,他輕聲說:“不過後來,我覺得這樣很好,我也想把我沒有的都給妹妹。”
程蕾似乎已經知道了他想說甚麼,眼神微動,卻沒有開口打斷。
“可是我突然發現,原來我沒有的,妹妹也沒有。”方知瀲用力地眨了眨眼,聲音啞極了。
他推開車門,對程蕾說:“我去上學了。”
下過雪後的第二天往往更冷,一上午過去了,方知瀲聽見尤麗和陶佳期討論起昨晚的初雪,才想起發給宋非玦的微信。
可惜早上走得匆忙,方知瀲翻遍書包,發現忘帶手機了。
這麼冷的天,沒人願意出去凍個半小時吃飯,祝聞也不樂意,特意點了幾份麻辣燙外賣送到小樹林圍牆邊。
但人算不如天算,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英語老師的課,祝聞上課玩手機撞槍口上了,一下課就被黑著臉的英語老師帶回了辦公室。
方知瀲沒法讓女生出去受凍,於是拿著祝聞的手機慢吞吞下了樓,外面的冷風一chuī,他覺得頭更疼了,睏意黏稠。
短短一段路,方知瀲幾乎是飄著走到圍牆邊,外賣員遲遲不打來電話,他就蹲在那裡,看著紅磚瓦牆發呆。
他蹲下才發現,與視線平行的捆繩上還窩著一隻貓,再仔細一看,是先前見過的那隻三花貓。
那隻三花貓好像比上次見到的時候更懶了一點,也更圓潤了一點。察覺到方知瀲看過來了,並不躲,繼續不緊不慢地舔毛。
方知瀲看得專注,連宋非玦站在他身後都沒注意到。
直到宋非玦叫了他的名字。
方知瀲愣愣地抬頭,看見宋非玦垂下眼簾,視線已經從他的頭上移到了那隻三花貓身上。
“你來這裡gān嘛?”
“拿外賣。”
“你也叫了外賣啊……”
“沒有,”宋非玦吐字輕飄飄的,“我猜拳輸了。”
方知瀲腦子有點混亂,他想象不到宋非玦和人划拳輸了然後乖乖過來跑腿的場景,只好“啊”了一聲。
他們很默契地沒有提起上次在操場邊的事。
“宋非玦,”方知瀲垂下頭盯著紅磚,聲音很輕地問,“你小時候生病會吃甚麼呀?”
他感覺到宋非玦俯下身,很有耐心地回答了這個無厘頭的問題:“煮蘋果湯。”
“……”方知瀲想成了那種加鹽的鹹蘋果湯,呆呆地自言自語,“果然還是想吃huáng桃罐頭啊……”
宋非玦沒有答話。
方知瀲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三花貓身上:“你有沒有覺得……這隻貓肚子有點大?”
“嗯。”宋非玦和三花貓對視一眼,三花貓竟然湊近聞了一下宋非玦的手背,又伸出毛絨絨的小腦袋往前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