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咀嚼聲停止了。
靜默片刻,方知瀲又顫著手撿起那串念珠,珠子完好無損,他卻止不住地撫摸過每一顆珠子,像是要拍去甚麼並不存在的灰塵。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像是活在一段又一段的非線性時間裡,即使直到現在,記憶也彷彿依舊停留在二零一三年。他曾經試圖掙脫時間的桎梏,到頭來卻依舊被洪流裹挾著向前。
都說時間在流逝,但實際上只不過是他們在流逝而已。
說是走出來,哪有這麼容易,用死裡逃生來形容也並不為過。
方知瀲就著水吞下兩顆藥丸,把臥室的燈關了,鑽進被子裡。
室內的地暖開得很足。他曾經抱怨過北方這種奇怪的室內外溫度差,在家被暖氣烘得暈乎乎犯困,一出門又凍得頭腦發僵,連個緩衝的機會都沒有。現在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
月牙不知道甚麼時候溜了進來,佇在門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chuáng上的方知瀲。
方知瀲沒有睡著,他望著對面空白的牆壁怔了一會兒,轉眼就看見了門邊的月牙。
沉默了幾秒,他問:“你是真的嗎?”
月牙當然不會回答,她連喵喵叫一聲都吝嗇得很,聞言也只是後退了一步,前爪著地,擺出了一個警惕的防禦姿勢。
“過來一點,”方知瀲並沒有想下chuáng的意思,他依舊坐在chuáng上,做出一個半擁抱的姿勢,歪著頭,看似懵懂地威脅,“你再不來,我就要下雪了。”
月牙一動不動。
“還是睡覺吧。”
“好嘛,不來就不來。”
他小聲說:“不來就拉倒。”說得瀟灑,剛一頭栽倒躺下,又像忽然想起來了甚麼似的,直直地坐了起來。
“尾巴呢?尾巴怎麼沒了?”
月牙理解不了反覆無常的人類,甩甩藏在暗處的尾巴,昭示了一下存在感,搖頭晃腦地走了。
方知瀲依舊注視著空無一人的門邊,過了很久,他才重新躺下,用手臂擋住眼睛,近乎執拗地對著天花板呢喃自語。
“抓住了,我不會再放手的。”
第二天上午,方知瀲一覺睡到自然醒,他渾渾噩噩地起chuáng洗漱,一進洗手間就被鏡子裡的自己嚇了一跳。
眼下的烏青和皺巴巴沒換的毛衣暫且不提,他湊近了一點,仔細瞧了瞧臉頰下方的兩團紅疹。
果然過敏了。
方知瀲打了個哈欠,掬了一把冷水撲在臉上,又望著鏡子裡溼漉漉的那張臉,自言自語道:“不能存僥倖心理啊。”
他嘴上這麼說,實際上沒太當回事,這種過敏的程度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幾天就又好了。
昨夜的雪不知道是幾點停的,客廳灑著大片陽光。方知瀲洗漱完就窩到沙發上點外賣,他一開啟手機,十幾條訊息蹦出來,有同學群和家人群裡的,也有私聊,其中好幾條都是唐汀發來的。
私聊的主題不外乎只有一個:“哥,回家,發紅包,請客。”
但發在家庭群裡的倒是委婉了點:“哥,我都想你了,甚麼時候回家?”
見他沒回復,唐汀還單獨艾特了他。
方知瀲往下翻了幾條,全是唐汀的表情包刷屏,他剛想退出當沒看見,一往下瞥,忽然看見緊接著一條是他繼父唐季同發的,一個小熊表情包,下面倆字:期待。
他媽程蕾倒是一句話沒有,表情包也沒有。
這下方知瀲不得不回覆了:“下週回去。”
唐汀在放寒假,估計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抱著手機,秒回:“周幾?可別等到過年才回。”
方知瀲想了想,回了個星期三,這下唐汀終於消停了。
他自己承諾完,一想到過敏的臉,才發覺把這件事忘了,吃早餐的心情也沒了,想著早不去晚也得去,gān脆收拾了一通,打車出門去醫院了。
計程車司機是臨川本地人,一聽方知瀲的口音,就斷定他是外地人來玩的,任他怎麼解釋自己也算半個臨川人都不信,一路上熱情十足地介紹當地吃喝玩樂的好去處。
方知瀲一邊嗯嗯啊啊應付,一邊在網上把號給掛了,等到了醫院下車,司機還塞給他一張名片:“小帥哥,你去哪兒玩要包車的話隨時叫我哈!”
外地人方知瀲哭笑不得地接過,隨手揣在大衣口袋裡,和本地人司機告了別,徑直進醫院上了三層的面板科。
中午的醫院人不算多,方知瀲在外面等了半個多小時就排到號了。
坐診的是位三十出頭的男醫生,公事公辦,一進來先問:“過敏了?”
方知瀲點了點頭。
醫生問:“甚麼過敏?”
方知瀲隨口一扯:“塵蟎過敏吧。”
那個“吧”顯然讓人不能信服,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查過過敏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