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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程宿

2022-02-14 作者:蘇錢錢

 雨淅淅瀝瀝下了整天,整個安寧市瀰漫著陰冷的溼氣。

 路知宜撐著傘快速行走在校園裡。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趁今天放月假,家裡的司機又還沒有到學校之前——離開這個城市。

 她從快走改為小跑,甚至出了學校大門後丟開累贅的傘,盡情奔跑在雨裡。

 她離學校越來越遠,離路弘和江映月越來越遠,雖然不知道要去哪,雖然前路模糊未知,可這一刻的自由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悅。

 “請問——”

 一道突兀的男聲忽然打斷了她。

 肆意的畫面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揪著衣領拽回現實,路知宜目光微動,抬起頭。

 她一個人撐傘站在校門口,綿密的雨砸在傘面上,安靜又刺耳。

 甚麼都沒變,她從未離開過。

 她想離開。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A辦怎麼走?”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路知宜這才看向面前這個把自己從幻想拉回現實的人。

 他撐一把黑傘,臉上帶著金屬邊眼鏡,淺色風衣裡搭配剪裁得體的襯衣,一點風雨斜著落入領口,透出幾分溫和的清冷。

 是個帥氣的男人。

 路知宜看了一眼垂下視線,伸手指遠處,“直走一百米右邊那棟樓就是。”

 雨霧朦朧,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亦柔緩:“謝謝。”

 路知宜沒抬頭看他。

 司機這時到了校門口,路知宜走了兩步收傘坐進車裡,剛關上門,父親路弘便問:

 “剛剛和誰說話呢,看背影不像是學生。”

 路知宜:“不認識,問路的。”

 路弘嗯了聲,闔眼不再問。倒是他身邊的江映月似是看出些甚麼,開口道:

 “知宜啊,別怪你爸緊張你,安寧這幾年變化大,你這剛回來,要是認識些甚麼不三不四的人,吃虧了都不知道。”

 路知宜沒理她這番話,看向後視鏡裡的男人,試探道:“爸,我前天在電話裡問你的那件事——”

 路弘直接打斷,“再說。”

 “……”

 路知宜很輕地嘆了口氣,別過臉,也不再提。

 汽車勻速行駛在馬路上,倒退的光影掠過路知宜的瞳仁,卻未掀起任何波瀾。

 雨絲冷冽,窗外撐傘的行人神色匆忙,還來不及眷戀立春後短暫幾天的溫暖,便沒有選擇地迎接了這場突然而至的倒春寒。

 和路知宜一樣,在十七歲這年,沒有選擇地迎接了新的人生。

 二十分鐘後,車開至一棟別墅門口,路知宜回家脫下校服,換了一套清新大方的裙子。

 沒有耽誤太多時間,一家人又重新出發,片刻後到達一家奢華的酒樓。

 司機撐傘下車開啟門,“先生太太,注意地滑。”

 路弘和江映月下車,路知宜跟在身後,沒一會便聽到前方傳來爽朗的接應聲,接著便有人問:

 “這就是知宜吧?幾年不見都這麼漂亮了!”

 ……

 雨聲瀟瀟,精緻的中式包廂圍坐著阮秦兩家人,氣氛歡快熱烈。

 而路知宜除了進門那刻與秦家長輩打了聲招呼,便一直沒再說話。

 “知宜文靜,不像我們家這個,一天到晚盡惹事。”

 “你這話說的,霄南這孩子從小就聰明,再說了,這個年紀的孩子哪個不叛逆。”

 “我看你們家知宜就不一樣,以後去澳洲讀書,可得讓她幫我看著霄南。”

 “哈哈,那是一定。”

 這些話,路知宜這段日子已經聽了無數遍。

 秦家在安寧市做玉石生意,路家做邊境貿易,雙方經常有往來合作,私下也交好,恰好兩家孩子年齡相仿,路弘有意撮合,便提出了一起去留學的建議。

 親上加親,也是未來雙方家族的強強聯合,秦家當然樂見其成,一口答應。

 只是,沒人問過路知宜願不願意。

 但不重要了。

 七年前父母離婚,路知宜跟著母親離開,好不容易習慣了新生活,前段時間母親二婚,因為繼父是法國人,兩人要定居國外。

 不知大人們達成了甚麼協議,總之路知宜又被送回了路弘這裡。

 儘管父親的家也早已物是人非,但她沒有選擇。

 被推出去聯姻,或許是自己能在這個陌生的新家庭立足,唯一的、也是僅剩的價值。

 大人們聊得熱火朝天,路知宜低頭吃飯,忽地察覺口袋裡手機在震動。

 她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後對路弘說:“爸,我去下洗手間。”

 退出包廂,路知宜找到一處安靜的地方按下接聽。

 “喂。”

 “知宜你還來嗎?”電話是好朋友餘桐打來的,“我還等著你切蛋糕呢。”

 餘桐是路知宜在安寧上小學時的同桌,後來父母離異,路知宜去了別的城市,兩人一直靠網路聯絡。

 前不久得知路知宜回來,餘桐一直約她見面,因為學校的寄宿制管理,兩人一直沒能見上,好不容易放了月假,今天又是餘桐的生日,誰知路弘又安排了應酬。

 路知宜看了眼手錶,抱歉道:“對不起,我可能去不了。”

 掛了電話,路知宜沒有馬上回包廂,她靠在通風口看窗外,思緒有些放空。

 雨已經停了,迎面吹來的空氣冷冽入肺,卻帶著莫名的輕鬆味道。

 深呼吸了兩口,路知宜正準備回去,身後忽地傳來一道聲音——

 “我不會喜歡你的。”

 路知宜微怔,轉過身。

 秦家那位少爺不知甚麼時候也跟了出來,現在正雙手插兜,散漫地站在那,吊兒郎當地看著她。

 “你不是我喜歡的型別。”秦霄南又重複了一遍,落在路知宜身上的眼神十分不屑,“軟柿子一個,一點個性都沒有。”

 路知宜被他直白的話頓住,愣了幾秒才平靜回了句:“謝謝。”

 或許沒料到路知宜是這種反應,秦霄南微微皺眉,“謝謝?”

 路知宜並未再與他糾纏,只是擦身而過時輕道了四個字:“彼此彼此。”

 秦霄南的臉瞬時黑了一片,等他回過神想再說點甚麼,才發現路知宜離開的方向並不是回包廂的路。

 她竟下了樓梯,徑直離開了酒樓。

 -

 路知宜承認,離開是剛才的一時衝動。

 秦霄南說得沒錯,她十七載的人生裡一直在接受,接受離別,接受拋棄,接受所有的破碎和狼狽。

 她的內心也早被磨平了稜角,無波無瀾。

 被秦霄南嘲諷的那一瞬間,像是被壓抑了許久般,藏在心底的某根逆鱗騰地竄出身體,一路席捲燃燒,在腦中叫囂驅使著她。

 直到置身在蕭瑟陌生的冷雨夜裡,路知宜才慢慢冷靜下來。

 要面對的現實便是——四周熟悉又陌生,她根本沒有去處。

 可出都出來了,再回去豈不是真應了秦霄南的話。

 想了想,路知宜給路弘發了條訊息,之後打車朝餘桐先前發的定位地點趕過去。

 餘桐在一家叫鑽豪歌城的KTV過生日。

 下車後路知宜便發現這裡和普通的KTV不太一樣,這裡更像是一座皇宮,修得富麗堂皇,奢華氣派,站在大廳,莫名有種格格不入的違和感。

 餘桐的包廂在313,路知宜徑直朝電梯處走,半途被服務員攔下:“小姐,唱歌嗎?”

 路知宜回她:“我有朋友在。”

 服務員禮貌幫她按下電梯:“好的,那您自便。”

 電梯裡沒人,路知宜道謝後往裡走,還沒來得及去按樓層,幾個穿著隨意的男人快步跟了進來。

 路知宜本能地往後靠了靠,看到他們也摁了“3”,便安靜地退到角落。

 接著,用餘光偷偷瞟了一眼。

 那幾人面色微顯急促,沒注意身後的路知宜,自顧自地說著話:

 “通知宿哥了嗎。”

 “馬上到。”

 “這混蛋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好說不聽,非得給自己找點不痛快才行。

 “走,快點。”

 電梯甫一開門,幾個男人便急匆匆邁步出去。

 路知宜緩了幾秒才出來。

 她遲疑地看了看周圍,走廊鋪著歐式的地毯,裝修豪華,每個包廂都似乎密不透風,極為隱秘。

 再聯想剛才那幾個男人的對話,不知道為甚麼,路知宜總隱隱覺得這家KTV和自己以前去過的不一樣。

 以為是安寧這邊的娛樂場所風格不同,路知宜並沒深想,她循著包廂房號在過道慢慢走……

 一間間找過去,就在快走到313的時候,317的門忽然從裡面被開啟,一個男人踉蹌走出包廂。

 濃烈的酒味登時蔓延過來,路知宜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有人跟著追出來,“宋哥你別胡鬧,趕緊回來!”

 男人身形晃動,手裡拿一個酒瓶,口中罵罵咧咧地說著甚麼,視線忽而一轉,落到路知宜身上。

 為了今晚與秦家人的見面,路知宜被要求換上了一套淡雅的煙粉色長裙。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安寧市,在鑽豪歌城這樣紙醉金迷的地方,她這樣一身充滿少女感的清純打扮有多危險。

 男人笑著打了個酒嗝:“喲,新來的?”

 路知宜不敢回應甚麼,低頭想繞開,那男人卻無賴地堵到面前:“去哪啊妹妹?”

 有人呵斥他:“宋哥你要再這樣別怪我們得罪了。”

 “來啊!”男人激動地回頭,當即砸碎手裡的酒瓶,用碎裂的瓶身抵著對方的脖頸:“你得罪一個試試!”

 “……”

 “我弟弟的事還沒算清楚,敢威脅我?那個叫程宿的呢?叫他滾出來,滾出來!”

 男人情緒激動,手裡的碎酒瓶沒有方向地亂舞,一個拉勸的服務生混亂中甚至被劃破了臉。

 不過幾分鐘,整個過道被317裡出來的人堵得水洩不通。

 路知宜緊緊地貼在牆壁上站著,大氣不敢出一聲。

 她只是單純地想來陪餘桐過個生日,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場面。她悄悄往後退了點,正想離開現場,那男人卻敏銳地發現了她的心思似的,握住酒瓶的那隻手失控地越過人群試圖來拉她,“妹妹別走啊!”

 眼看切口鋒利的瓶身直直朝自己而來,路知宜不會動了似的,腦中白茫一片,僅剩的本能讓她抬手擋住了自己。

 路知宜做好了受傷的準備,可想象中的一切並未發生。

 耳邊只剩劇烈的心跳聲,察覺到周圍忽然安靜下來後,路知宜遲疑須臾,悄悄放低自己的小臂,這才看到不知甚麼時候,面前多了一道身影。

 他扣住了醉酒男的酒瓶。

 路知宜看不到他的正臉,只看到他袖口半挽,抬高的手腕內側有一道黑色的圖騰刺青,充滿戾氣地隨小臂曲線往上蔓延,看不清盡頭。

 霎時平息的過道傳來他冷淡的聲音——

 “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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