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廖樂山先生傷得很重,現在正在九龍醫院治療。”
桑鶴軒瞧見了安思淼影影綽綽的身形,果斷熄了車火結束談話:“把他送到跑馬地的養和醫院去,有事明天再說。”說完,他直接關機下車,一邊下車一邊粗魯地扯下西裝外套,神色略顯yīn沉的鬆了鬆領帶。
安思淼揹著手小心翼翼走進車庫,一抬眼就看見桑鶴軒面無表情地從黑暗中走來,她嚇了一跳,雙手伸到前面想拍拍胸口,這一拍才反應過來自己手裡拿著東西,於是轉為握住手裡的小盒子。
“拿的甚麼?”桑鶴軒皺眉瞥了一眼問。
“沒甚麼。”安思淼把手背到身後,轉移話題道,“怎麼半天不進屋,最近永江治安不太好,不要在外面停留太久,新聞報道上說最近死了好幾個人。”
桑鶴軒路過她身邊停都不停便朝外走,安思淼趕忙跟上去,兩人一起進屋,她聽見他沒有情緒地說了句:“死人的事無時無刻都在發生。”
安思淼腳步一頓,看著背影蕭索的桑鶴軒,訥訥地問了句:“你不高興嗎?”
桑鶴軒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語氣平靜道:“沒有。”他走到窗戶邊將窗簾拉好,習慣性地檢查起窗鎖,等了半天不見安思淼說話,才回頭看向了她。
唇紅齒白的窈窕女孩揹著手立在沙發邊,黑色微卷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襯得膚色越發雪白。她漂亮的臉蛋上有些緋色,看了一眼掛鐘後慢慢將背在身後的手拿到了前面,朝他伸出右手,掌心躺著個深藍色的正方形小盒子。
桑鶴軒挑起眉無聲詢問,安思淼半晌沒言語,良久才彷彿鼓足勇氣似的吞吞吐吐道:“送你的,生日禮物。”
桑鶴軒一怔:“今天?”
安思淼忙朝他跑去,笑容滿面地說:“嗯!剛剛過十二點,現在是31號了,老公,祝你生日快樂。”她拉起他的手,接過他搭在胳膊上的西裝外套,把禮物放在他手心,滿心期待地看著他,“拆開看看吧,看看喜不喜歡,你那麼有錢,應該甚麼都不缺,我也不知道該送你點甚麼,這也許有點寒酸,但它是我能想到的最實用的了。”
桑鶴軒垂下眼,順應她的意思開啟了盒子,裡面沒甚麼貴重的東西,只是一條手編紅繩,花樣編得非常好看整齊,在尾端點綴著一顆翡翠珠子,不大,很小,大致是用來收尾的。
安思淼有點拘謹地解釋道:“你可以拿來串你的觀音。”
桑鶴軒將紅繩拿出來握在手裡,直接扯下領帶扔到一邊,解開襯衫領口的紐扣拉出掛在脖子上的翡翠觀音,摘下來和紅繩一起塞進她手裡:“你幫我弄好再給我。”
他能用她送的東西讓安思淼覺得很高興,她興高采烈地握住,用保證的語氣說:“我一定給你串好!”
桑鶴軒摸摸她的頭,說了句“好,我等著”便急匆匆上樓去了,搞得安思淼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這是怎麼了?怎麼走得那麼急?
回過身看向樓梯口,那裡早已沒了他的身影,安思淼眨眨眼,最後還是放下了複雜的心思,回到樓上幫他把衣服放回衣帽間,回房洗澡睡覺。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去洗澡的這段時間,桑鶴軒一遍又一遍撫著還帶著她手心溫度的觀音。她在他洗澡時已經幫他串好了,她親手編的紅繩比之前那條細細的繩子好了不知多少倍,他本不是在這方面要求很高的人,可現在忽然覺得,只有這樣的東西才能被他接受。
桑鶴軒躺在chuáng上,雙手放在被子上,手裡不停擺弄觀音,直到安思淼洗完澡出來,他依然在望著天花板思索甚麼。
安思淼看著他手裡的動作,放下擦頭髮的毛巾,從他手裡把觀音搶過來,一臉納悶地說:“拿著亂摸甚麼呢,坐起來,我幫你帶上。”
桑鶴軒看看自己空著的手,再看看頭髮半gān的安思淼,終於還是聽從她的吩咐坐了起來。
安靜的臥室裡,新婚又閃婚的夫妻倆一前一後一坐一跪在chuáng上,妻子將串著自己手編紅繩的觀音戴在丈夫脖子上,丈夫微閉著眸子望著室內一角,眼睛裡沒有焦距。
這是自從桑父桑母過世後第一次有人送他生日禮物。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想要為他慶祝生日、送他禮物的人有很多,可從來都沒人真的這麼做,一來是他們沒膽子,二來是他不會收。
這一晚桑鶴軒一整夜都沒睡,他一直攥著貼著他胸膛心口處的那尊觀音,身邊人平穩的呼吸讓他在寂靜的深夜裡安心不少,似乎連很多年前他生日那天父母被殺害的痛苦都減少了。
這就是別人不敢給他過生日也不敢送他生日禮物的原因,就在十幾年前、三兄弟裡的其他兩人偷渡回大陸後不久的今天,桑鶴軒的父母因為他外出避難而被殺害。兩個老人不願說出兒子的去向,在當時很有勢力的黑道便結束了他們的生命,桑鶴軒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
從那一天開始,他的生日便是他父母的忌日,這些年來他一直獨自度過,他現在身在大陸,沒辦法回香港祭拜父母,這讓他自責又內疚,可聽著身旁人的呼吸,那股難過似乎少了些。
凌晨時分,大概四點多,桑鶴軒攥著胸口的觀音側過身面對向安思淼,窗簾拉著,白天也沒來到,臥室裡漆黑一片,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的桑鶴軒卻能看清身邊熟睡的女孩。
他似乎非常猶豫,但最後還是伸出手將她抱進了懷裡,嘴唇貼著她的額頭,雙眼望著她身後的黑暗,毫無神采地睜著。然後,他的眼眶毫無預兆地溼潤,可最終還是沒有落下淚水。
十幾年的時間,已經足夠他學會不再軟弱和逃避,自由總是與限制一起存在,沒有了鐵軌的火車就不能行駛,沒有了燃油的飛機就不能起飛,沒有了那些過去就沒有今天的桑鶴軒。
對他來說,絕路是必經之路,溫暖幸福總是一閃而逝,就像懷中的人,等到一切大白後她也不會再留在他身邊,他的未來是一片漆黑,但還是要走下去,不得不走下去。
十月份的最後一天,永江市的天亮得越來越晚,冬季的腳步臨近,寒冷漸漸籠罩這座長江中下游、夏熱冬冷的城市,溼冷溼冷的天氣裡,桑鶴軒只穿著單薄的西裝和襯衫站在安家樓下,垂在兩側的手已經凍得通紅。
安思淼下了樓就看見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那雙本來修長好看的手已經面目全非,她急忙跑上去將他的手握在手裡不停地搓著,時不時哈口氣在他手上,最後gān脆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溫暖的領口裡。
“你怎麼在這?不是讓你在車裡等嗎?手凍成這樣,你到底在這站了多久?”
安思淼費解地瞪著他,責備的言語不停吐出,表情鬱悶又難過,心裡也在計算著自己上去的時間,外公拉著她說了至少兩個小時的話,他難道就在這站了兩個小時?
桑鶴軒任由她將他的手按在那與女孩某些部位緊緊相鄰的領口,微笑著吐出一口氣:“外公和你聊完了?”
“嗯。”安思淼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心裡還記掛著他站在這多久的事,“你怎麼下車了,在車上等著不好嗎?穿這麼少,天又這麼冷,感冒了怎麼辦?”
桑鶴軒不在意這些,他想知道些別的:“外公有提到我嗎?”他凝視著她的臉,希望在上面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汪永年不願意見他,就算他到了也不准他上樓,他只能等在這。
安思淼望進他眼裡,苦澀地說:“有。”
桑鶴軒身子一僵,他很想像平時那樣保持平靜,可不知何時開始,他對這件事的感情已經不清楚了。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怕東窗事發多一點,還是怕她知道了會難過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