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天政帝的宮妃便更為稀少,一個月也排不滿,剩餘的日子他多數在萬眉兒的宮中歇息,至於慕昭文則彷彿流星劃過沉寂了一般,種種宴席都稱病不到。
從慕昭文失寵後,瞳兮倒時常來她的昭陽宮走動,有時候聽她談論世情,別有一番見解,且她多有佳句出,瞳兮私下對她也頗有敬意。
倒也不是瞳兮多善良,並不落井下石,反而雪中送炭,只是瞳兮覺得天政帝對慕昭文並不尋常,她稱病不出,宮妃多有怨言,獨孤媛鳳和萬眉兒多次提及,也不見天政帝有所不喜的表示,有時候還沉默無語,讓人心生忐忑。
瞳兮覺得讓她靜靜的待著,似乎比落井下石還為安全,瞳兮雖捉摸不透兩人之間的關係,但是直覺的認為也許這樣才最好,如果bī急了慕昭文,只怕天政帝隨時會回心轉意。
瞳兮今日到昭陽宮的時候,侍女引她入書房,恰好慕昭文更衣去了,所以瞳兮便在她的書房轉悠,這裡她不是第一次來。瞧著那書桌上的薛濤箋,一時好奇以為慕昭文寫了甚麼新句,所以拿起來看了看。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悽悽復悽悽,嫁取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嫋嫋,魚尾何徒徒!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瞳兮仔細的品味了那句“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心下正在暗嘲慕昭文的痴心妄想,天下男子哪有不納妾的,但凡是有點兒餘產的,即使是販夫走卒也是要納妾的。
至於那句“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讓瞳兮對慕昭文的稱病不出的態度有了些許的瞭解,也不知她同天政帝是否也是因為這種心思而起了矛盾。
在瞳兮看來,慕昭文是有些貪婪了,其實如果自己能得到天政帝的那般對待的話,她早就感激不盡了,可慕昭文卻身在福中不知福。
“貴妃以為此詩如何?”慕昭文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瞳兮的面前。
儒之倫
“這後宮又豈是一人能打理得過來的。”瞳兮這樣也算是委婉的回答了慕昭文的話,慕昭文於她而言如今不再算是對手,她生出了一絲的憐惜之情,在後宮抱著這種想法,除了自取滅亡,還能有甚麼好結果?
“如果這後宮本來就只有一人,又怎麼會打理不過來呢?”慕昭文問得有些尖銳,這樣的問題在後宮並不適合討論。
專寵,前朝也是有的,最出名的莫過於獨孤皇后。她十四歲嫁入皇宮,bī文帝保證此生不納妾,這位獨孤皇后不僅不許自己的丈夫納妾,也容不得別人納妾。史書上說,她每“見朝士及諸王有妾孕者,必勸上斥之”。作為失德之婦人,歷來為史家所垢病,從來都是瞳兮接受的教育裡的反面教材。
可即使這樣,在她年老色衰之後,那文帝不也照樣的拈花惹草,出了那著名的宣華夫人。瞳兮也沒想過慕昭文居然有這種大膽的想法,想那獨孤後,也是因為她父親貴為開國功臣,連文帝也不得不看她父親的眼色,她自然能要求專寵,時過境遷,並不是每個女子都能這等任性的。
那獨孤後的結局最最諷刺的便是,她一死,她的兒子最終也沒能登上帝位,反而被宣華夫人的兒子奪了文帝的寵愛去。這樣的獨寵又有何意義。
“貴妃娘娘就不想此生能有一位一心人麼?為甚麼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卻不能?在我的家鄉都是一夫一妻制度的,女人所盼的不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麼?”慕昭文的眼裡閃著瞳兮理解不了的執著。
可是據她所知,雲陽府並沒有這般的習俗啊。“雲陽府……”
慕昭文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是雲陽的一個少數民族部落。”
瞳兮離開昭陽宮的時候,對慕昭文的那種痴心妄想除了嗤之以鼻還是嗤之以鼻。她順著慕昭文的思路想了想,如果這宮裡只剩下自己和天政帝……
瞳兮只是想一想便覺得可怕,冷得無法忍受。
除了慕昭文的昭陽宮,獨孤媛鳳的長信宮也是瞳兮常去的地方,她喜歡在各個宮裡轉悠,看到每個人臉上對萬眉兒入宮的不同表情,才能感到一絲勃勃的生氣。
只是獨孤媛鳳的長信宮最令瞳兮流連,因為最近太后的心情不怎麼好,自從萬眉兒進宮以後,天政帝再也沒去過長信宮。
昔日的晉王妃等等彷彿一夜間就失去了蹤跡,這可是個不太好的預兆。
瞳兮來的時候,遇上薛婕妤剛走。
“看來還是貴妃的日子過得舒坦,純元夫人進宮你還能這般沉得住氣。”獨孤媛鳳似笑非笑的看著瞳兮。
“薛婕妤怎麼來了?”薛婕妤此人平日很少同人來往,瞳兮不知道她和獨孤媛鳳甚麼時候有了來往。
“純元夫人在薛凝雪侍寢的時候,尋了藉口請走了皇上,所以她來向哀家訴苦。”獨孤媛鳳冷笑著。
這事瞳兮自然是知道的,萬眉兒邀寵的態度十分的明顯,這宮裡幾乎大多數妃嬪侍寢的時候,萬眉兒總有辦法請走天政帝。只是慕昭文得寵時,她的身份壓不住這些女子,所以背後裡嘀咕的人多了。
萬眉兒一上來就是從一品的純元夫人,背後有萬將軍撐腰,除了在獨孤媛鳳面前埋怨幾句,又能怎樣。
瞳兮的面前也有人來說三道四,她當做耳旁風一般聽過便算了,花無百日紅的道理她最為清楚,記得初入宮的時候,她也曾有過那麼一兩月的風光,後來不也漸漸的淡了麼。
“貴妃倒是不用擔心,純元夫人初入宮的那一日,皇上不也沒拋下你麼,雖然最後還是去了毓德宮。”獨孤媛鳳的語氣裡有著嫉恨,又有著幸災樂禍。
她明知道瞳兮如今已不得寵,慕昭文和萬眉兒才是她最該嫉恨的人,可是她就是沒辦法不憎恨令狐瞳兮。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大約是從令狐瞳兮撞破了她同天政帝的好事時,天政帝震驚表情背後的東西吧,隨著震驚而來的不是憤怒,而是痛苦。
又或者是從天政帝不肯殺了令狐瞳兮來保守這個秘密開始吧。
又或者從令狐瞳兮回宮開始,天政帝似乎對自己冷落了許多。獨孤媛鳳隱約覺得這並不是因為慕昭文,也不會是因為萬眉兒。
“皇上一直恪守雨露均霑的祖制,只要是皇上的妻妾,總有機會得沐恩露的,薛婕妤也太敏感了些。”瞳兮淡淡的拂了拂袖子。
這句話卻點在了獨孤媛鳳的心裡,她,終究不是他的妻妾,無法在陽光下與他並立,無法去爭寵,甚至無法光明正大的生氣和吃醋。為此,她隱忍得幾乎瘋去,她曾經也天真爛漫,也曾經嬌柔若水,可是如今都被那隱忍所磨滅了。
“如果不是太后為出生時的異相所困……可惜啊可惜啊”瞳兮繼續狀若無心的說道。這後半句她自然不敢說的,但那意思卻是很明顯的。如果不是她天生的“皇后相”,又怎麼會被年老昏聵的先帝娶入宮中,否則以她獨孤家嫡女的身份,那後位恐怕早就有了人選了。
“你大膽。”獨孤媛鳳語氣嚴厲,卻底氣不足。
“聽說最近一位大儒王錫的儒家之論被皇上倍加推崇,裡面講仁、義、禮、智、信,皇上讀來必定十分有感觸,儒家是最尊崇人倫的。”瞳兮笑得有絲惡毒,彷彿毒蛇的蛇信一般吐入了獨孤媛鳳的心裡。
人倫,這確實是她的心頭大病。
瞳兮從一開始就在往獨孤媛鳳的心裡種下那顆種子,那便是“如果她不是天政帝的母后,不是景軒皇朝的太后……”這種如果實在是太過美好。
慕昭文的出現沒能激發獨孤媛鳳的最後瘋狂,可是萬眉兒加上王錫,總算是成功了。
王錫的忽然出名,自然是少不了令狐尚書的推波助瀾,令狐進本來就尊崇儒術,而瞳兮也十分需要儒術的人倫之論。萬眉兒進宮,瞳兮算準了她的性子,以及她對天政帝的不同,這種天將的機會,她如果不懂利用,豈不是bào殄天物,老天都會責罰她的。
瞳兮的目的是皇后,那便是後宮的第一人,她實在不喜歡有個獨孤媛鳳在頭上指手畫腳,或者有足夠大的勢力在她背後搞鬼。她,想要平平穩穩的坐在那個位置上。
這個計劃其實基本沒可能成功,只要稍微有些理智的都知道,失去了太后的位置那意味著甚麼,瞳兮與獨孤媛鳳賭的便是戲文裡歌頌的愛情。
她不相信愛情,但是並不妨礙別人相信。
(下)
獨孤媛鳳的事情是瞳兮一直都在算計的,只是九月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顧慮,那就是天政帝的生辰“萬壽節”。
歷來天政帝的生辰都是邀寵的最佳時機,瞳兮很慶幸自己前三年都不用為這事費腦筋,至於今年該送甚麼禮物,她著實還未想好。初進宮的那年,彷彿她送甚麼天政帝都是喜歡的。
只是流年逝,早已是物是人非。
“娘娘不是說老爺有一幅前朝智永和尚的《歸田賦》麼,皇上素愛書法,這圖一定能討皇上歡心。”束帛進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