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用力啊!用力!再使把勁兒啊!”
耳旁仍有人不住地在催促著她,猛地——那折磨了她許久的痛楚終於漸漸地消散了下去,一道嬰孩的啼哭便生生灌入了她的雙耳。
“生了!娘娘生了!是個小皇子!小皇子!”幾位老嬤嬤喜極而泣,高聲喊著。
皇上……皇上……
她只覺腦子愈發地迷糊,喉頭莫名地便湧起了一股子腥甜。
那年二八芳華,碧海沉音閣外的初遇,只那一眼,她便傾盡了她的一生,而她的這一生……終究卻只換來了一句——保皇嗣!
喉間的腥甜愈發地濃郁起來,眼皮亦是更加地沉重,憶起宮中三載時光的這諸多事,許茹茜忽地想笑,然而唇方才張開,便有殷紅的血水順著嘴角流出,竟將她慘白的唇色染得格外妖嬈。
皇嗣是權力與地位的象徵,是江山與榮耀,而她許茹茜不過是他眾多女人的一個,有甚麼可以怨的呢?
可是情字當頭,三年來的點點滴滴傾心相付,教她怎能不怨不恨!皇上……皇上!
唇角泛起抹笑,攜著深濃的苦澀同幾絲如釋重負的慨嘆,許茹茜終是緩緩地,緩緩地合上了雙眸。
“啊……貴嬪娘娘!娘娘!”
耳畔似乎有人不住地呼喚她,她卻再不想將眸子睜開——後宮的薄情與背叛,yīn謀與殺戮,還有甚麼值得人留戀呢?
沒有了,再沒有了。
許茹茜腦子沉重至極,模模糊糊地卻記起了許多事,支離破碎的過往如走馬燈一般在她腦中閃過,最終停留在多年前的那個chūn日,那樣gān淨簡單,純白一片。
滿林子的梨花開得極美,那人一襲月白色長袍,清雅得如同潑墨畫中的仙,偶經她奏笙之地,她驚惶不已,怯生生地回視那副清冷含笑的眉眼——
“回皇上,臣妾姓許,是杜將軍的義女,名茹茜。”
……
凝錦齋的大殿裡頭正是一片喜氣,杜嬤嬤正抱著啼哭不已的小皇子柔聲地哄慰。
宮人齊刷刷地跪伏在地,高聲道,“恭賀皇上喜得皇子!”
萬皓冉素來淡漠的面容亦是含著幾分笑容,眸子裡頭掩不住的喜色,正是此時,江路德卻撩開帷帳從寢殿出了來。
只見他面色略沉,疾步行至皇帝身前,跪伏在地,聲音壓得極低,道,“皇上,笙貴嬪——去了。”
一宮之間霎時沉寂一片,南泱一震,心頭驀地便升起莫大的痛楚,垂著頭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幾乎要將唇咬出血來。
皇帝的面容亦是一滯,眸子裡頭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悲楚,沉吟半晌,方才沉聲道,“著朕的懿旨,追封笙貴嬪為貴妃,賜諡號恭仁,風光大葬。”
“奴才遵旨。”江路德又是一個叩首,方才緩緩地立起了身子,轉身又踏入了寢殿,裡頭隱隱地便傳出了宮娥們壓抑得厲害的痛哭。
小皇子仍是不住地啼哭著,一張小臉都哭得通紅了一片,杜嬤嬤抱著他不住地晃來晃去,哄著慰著,眸子裡頭亦是含上了幾分淚意。
可憐皇子還這麼小,一出生竟就沒了母妃,著實可憐。
南泱雙目赤紅,定定地望著那襁褓中的小娃娃,心頭盡是愧怍同悲酸,少頃,她深吸一口氣,望向那抹挺拔的身影,眸中有qiáng忍的淚意,道,“皇上,小皇子剛出生,貴嬪便駕鶴仙去……臣妾願撫育皇子長大成人,以慰貴嬪娘娘在天之靈。”
作者有話要說:寫這一章的時候心裡很不好受
感覺笙貴嬪其實挺可憐的。唉。
第64章長子
南泱的這番話,便像是往一潭死水裡頭扔進了一粒石子,驚起了片片波瀾,宮中的眾人都有幾分錯愕,紛紛拿眼去望她。
一時間諸多目光匯聚在了自己身上,猜測,欽佩,還有輕蔑……南泱的背脊挺得很直,面容肅然神色淡漠,眼中只有一片坦dàng無畏。
萬皓冉清冷yīn騖的眸子朝她看了過去,薄唇緊抿著,面上的神色yīn晴不明,教人摸不透也猜不著,只定定地望進她的雙目。
南泱毫無所懼地迎視皇帝的眼,又道,“皇上,臣妾如今尚無子嗣,若將皇子jiāo予臣妾撫育,臣妾必會待皇子視如己出,百般疼愛。”
他一陣沉吟,半晌方才徐徐地開口,聲音很是低沉,“淑婕妤能如此大度,著實是難得,你性子溫厚賢良,自然能當皇子的母親,何況你已開了這個口,朕自然沒甚麼意見。”
性子溫厚賢良?
南泱眼睫微閃,自然曉得皇帝當著眾人的面兒道出這番誇讚話來,是要給她體面為她好,心中難免又是一陣堵,少頃方才屈了膝蓋,恭敬道,“臣妾謝皇上恩典。”
皇帝聞言微微頷首,心中一番思索,清冷的眼眸仍是望著她,開口道,“不過,皇子的生母是笙貴妃,你如今婕妤的身份,似有些不妥當。”
此言一出,眾人便又是一愣,心道皇上起先還誇讚淑婕妤來著,這會兒話語中又提及皇子生母身份,如此反覆,著實是君心叵測。
南泱的面容亦是一滯,這人竟提起了笙“貴妃”……
略微思索,她心頭便是一個冷笑,是啊,她南泱不過一個婕妤,許茹茜雖已故卻已是貴妃,相較而言,她的身份自然不夠尊貴,自然是不夠資格做皇子的母親。
所以說,萬皓冉的骨子裡頭還是仇恨著她的吧,無論曾多麼溫存繾綣,都不過是他二人間的逢場作戲吧。
思及此,南泱的眼色瞬時冰冷,她身子動了動,正欲屈膝收回自己方才的言辭,那人卻先他一步說了話,聲音仍舊漠然,“江路德?”
“奴才在。”乍一從皇帝口中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江路德立時便打起了十二萬分的jīng神,上前一步,躬著腰桿兒應道。
“……”萬皓冉清冷的眼眸終於從南泱的面上移開,睨著江路德,“朕記得前些時日著你去蘭陵宮宣了旨,要將淑婕妤晉為……晉為甚麼來著?”
“回皇上,”江路德恭恭敬敬地回話,“聖旨上頭寫的,是將淑婕妤晉為‘嬪’。”
“唔……”皇帝聞言,眉心微擰,蹙眉一陣思索,俄而方才又道,“再擬一次朕的懿旨,將淑婕妤晉為‘妃’吧,本月十五是個吉日,就還是那天行冊封大典。”
這番說辭經由萬皓冉的口,如此風輕雲淡理所當然地道出,卻是生生將所有人都震了震——萬朝後宮嬪妃階位雖不多,等級劃分卻極是嚴明,由一個婕妤直接晉封為妃,開國以來從未有過,著實是莫大的體面殊榮。
南泱亦是被驚了驚,眸子有些怔忡,不著痕跡地朝一旁的明溪望了一眼,卻見明溪的神色也頗為訝然。
江路德倒是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兒來的,他眼珠子一轉,便高聲應了,“是,奴才遵旨。”
南泱亦是隨之反應了過來,膝蓋一彎便跪伏在地,朝著萬姓皇帝深深叩首,聲音沉穩字字有力,“臣妾謝皇上恩典,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皓冉略透著寒意的眸子望著她,薄唇微啟,又徐徐道出一番話來,“今後你便是皇子的母妃,自當好生教養皇子長大成人,文韜武略,恭孝仁善,缺一不可,”他說罷微頓,清冷的眼微眯,聲音亦是低了下去,“而最應教導皇子的,你知道是甚麼麼?”
明溪的心口一緊,額角便泌出了幾滴冷汗,忐忑不已地望向自家主子。
“……”南泱的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教人看不清她面上的容色,心沉了沉,眸子微動,一字一頓地回道,“忠君愛國。”
皇帝眸子微微開合,對她的回答甚為滿意,修長的指尖撫過白玉扳指,方才望著跪伏在地的女子,道,“起來吧。”
“謝皇上。”
南泱說罷方才緩緩站起身子,垂著頭立在了一側,不再言語。
萬姓皇帝面上凝色稍釋,眸子一動又朝一旁被抱在杜嬤嬤懷中的小皇子望了一眼,道,“將皇子jiāo給淑妃。”
杜嬤嬤聞言,恭敬應道,“是。”說罷身子一動,便抱著南泱走了過去,將懷中不住啼哭著的小娃娃jiāo給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將小皇子接了過來,只見懷中的小娃娃整個臉都皺巴巴的,就像個小包子,眼睛尚緊緊閉著,小嘴不住地啼哭著,滿臉都紅彤彤一片。
萬皓冉清冷的眸子掃視過整個宮闈,聲音出口盡是不容置疑的威嚴,“從今日起,皇長子便是淑妃的兒子。”
話音甫落,宮內的眾人便紛紛跪了地,高聲朝南泱道,“恭賀娘娘喜得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