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溪的眸色微變,卻也心知自己違抗不得主子的旨意,只得又嘆了一口更長的氣,說道,“既然娘娘都這麼說了,奴婢也沒得甚麼好隱瞞的了。”
“……”南泱的目光從窗外的天穹移了回來,望向了明溪。
“……”明溪的頭微微垂著,目不斜視地望著腳下,徐徐道,“定昭王席北舟,十四歲投軍,拜在當年的邊關虎將陸炳生麾下,十六歲隨軍出戰,伐敵國褚合,大捷而歸,一人獨斬褚合死猛將於馬下,名震邊關,得高祖皇帝賞識,封為定昭將軍,其後三年間,先後四次南征北伐,戰無不勝,萬朝子民無不奉之為神兵天將,高祖龍心大悅,便將席北舟封了王,在陌陽城為他修建了定昭王府。”
言及此,明溪微頓,半晌方才又道,“娘娘與席王爺,便是在他大勝歸朝,遷入新府的那日相識的。”
“……”南泱的雙眸微動,卻仍是沒有做聲。
“奴婢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日,席王爺騎在一匹雄偉的黑馬之上,走在看不到頭的隊伍最前邊兒,一身銀色戎裝,倒像真的是天神一般。”明溪的眸光漸漸深遠,彷彿是陷入了無盡的回憶之中。
南泱定定地望著明溪面上的神情,心中卻湧起了一股子異樣,順帶的,還竄起了一個有些大膽的揣測。
她不動聲色,繼續安安靜靜地聽著。
今日,是萬朝的大日子。
因為今日,正是在今日,身在帝都的子民們,終於有了這麼一個機會,一個瞻仰他們心目中那位戰神的機會。
所有人的血都在沸騰地燃燒,彷彿即將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樽真正的天神。
陌陽城,成了真真正正的萬人空巷之地,城門大開著,人們站立在街道的兩旁,不約而同地為他們心中的英雄留出了一條寬敞的大道,筆直地伸向皇城正門。
而今天,有那麼一個人,卻是十分極其非常地鬱悶的,他,便是陌陽第一樓,號稱天下第一樓的店小二。
“哎哎——”
立在門口的小二哥伸手攔住了兩位直奔店內而去的不速之客,賠笑道,“二位客觀,真是不好意思啊,今日小店不做生意,二位要打尖兒還是要吃酒,都去別地兒吧。”
兩位不速之客皆是一身玄色的長衫大袍子,戴著一頂斗笠,垂下的紗簾遮去了二人的面容,教人心頭隱隱地有些發寒。
小二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嚥了口唾沫。
“……”忽地,其中一個身量較高的黑衣人伸出了右手,五指纖細白皙,明晃晃地如白雪一般。
“哎喲,”小二又是賠笑,“客觀,今日老闆說了,小店兒不做生意,別說五倍的價錢了,就算你給十倍的價,小的也不敢放您進去啊,您就別為難小的了……”
聞言,黑衣人的喉間溢位了一聲笑,卻儼然是女子般明麗清脆,半晌復又沉聲道,“還真是蠢。”
“……”
“……”另一個黑衣人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湊近那個不明所以的店小二,低聲道,“我家小姐的意思是,要麼,你讓我們進去,我們給你五十倍的價錢,要麼,你們樓外樓上上下下,可都就三長兩短了。”
……
望著兩人纖細瘦弱的背影,接過金錠子的店小二撓了撓頭,口裡支吾了半晌,方才蹦出了三個字——
“母老虎!”
“小姐,席北舟的大軍,入城了。”
“嗯。”
“小姐……”明溪的眉頭微擰,遲疑道,“這個定昭王同我們無冤無仇的,又是我朝的中流砥柱之輩,今次你若傷了他,豈非造孽?”
聞言,她的唇畔揚起一抹笑,白皙纖細的右手緩緩地探入懷中,摸索了起來,口中卻笑道,“定昭王爺,大萬的戰神,庶民出身,平生最不願與王孫貴族往來——既然拉攏不得,有這麼頭老虎在枕頭邊兒上蹲著,叫我南家如何安睡。”
“可是……”
“明溪,你記住,成大事者,不可婦人之仁,”她低低一笑,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包袱,接著便將包袱放到了桌上,攤開來,只見裡頭躺著百枚銀針,又勾了勾唇,笑道,“況且,我也沒想取他性命,不過是告誡他,老虎再怎麼威風,它上頭,到底也是有獅子在的。”
……
“……”話及此處,明溪卻忽地收了聲,不再往下說了。
南泱微微蹙眉,卻還是沒有出聲打斷明溪。
“……”明溪徐徐望向南泱,笑道,“自娘娘你出身之日起,便像是這天下,都在你的算計之中。天下人都說,沒有人曉得南家的大小姐,究竟有多聰明,而那日,四十九枚銀針自你手中飛出,卻是教席北舟一支不落地盡數還了回來……”
……
“呃——”
一聲悶哼,從她口中溢位,左肩處傳來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痛楚,竟是要將她生生痛暈過去一般。
“小姐!”明溪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了她顫顫巍巍的身子。
“……不可能……”
南泱一把推開了明溪,捂住傷處踉踉蹌蹌地走向窗臺,扶著窗沿朝著那人的背影望去,滿眼的不可置信。
只見那人身形威武挺拔,端坐在黑色戰馬之上,一身銀色戎裝在陽光下折she著光芒,竟是耀眼得教人不敢鄙視一般。
“不可能……”她的面容上盡是不可置信,口中呢喃著。
亦正是此時,那個高高在上如神祇一般的男子卻驀地回過了頭,犀利如鷹一般的眸子定定地望向了閣樓上的她,唇畔一樣,勾起了一抹挑釁意味十足的笑容。
南泱的雙眸驀地一凜,一口血水從口中湧了出來——
那人方才的唇形,是在說……承讓?
第29章往事
“四十九枚銀針被席王爺悉數了折了回來,那些傷痕,迄今都留在娘娘的左肩。”明溪的眸中夾了許多的複雜之色,望著南泱,緩緩又道,“娘娘,奴婢也不曉得,如今失了往時記憶,對你是好,還是不好。”
“……”南泱並未做聲,只靜默地望著明溪,等著她繼續將前皇后曾經的故事往下說,她著實是好奇——如前皇后這般的女子,竟也能有心頭放不下的人?
“娘娘,奴婢還記得,那日席王爺從丞相口中得知了你同皇上的婚事後,來尋你的情景。那日,未名湖的風光委實是極好,煙柳花橋,菩紫花開著,蝶兒飛舞,好看極了。”
南泱的眸色深深,那段像是被埋藏在雪中的往事,經由明溪清清淡淡的聲音,徐徐鋪展開在她的眼前。
那日,是南家大小姐應了四皇子婚事的第十日,恰逢陌陽城的菩紫花盛放,整個皇城美得不像是在凡間。
纖長秀美的五指,緩緩從鮮豔絳紅的嫁衣上撫過,南泱明豔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情緒。
“小姐,這衣裳是普羅國上好的絹紗紡成的,據說是宮裡的繡娘花費了整整半年才織好,可見四皇子是真的將您放在心尖兒上的。”明溪望著那身嫁衣,朝她笑道。
“唔,”聞言,南泱的唇角勾起一絲冷笑,指下的觸感光潔絲滑,她自然曉得這件衣裳的價值連城,“若非曉得那個皇子素來是個繡花枕頭,沒準兒,我還真就瞧上他了。”
“……”明溪聞言一陣淺笑,回道,“那是自然,小姐您是何許人,當初奴婢就覺著,普天之下唯有席王爺能配得上……”
話聲戛然而止,察覺到自己的失言不過是瞬間的事,明溪一滯,面上浮起一絲尷尬之態,立時住了口去打望自家主子的面色。
卻見南泱仍是一派的大定,風輕雲淡。
“小姐……”明溪低低地喚了聲,半晌方才又道,“奴婢失言了。”
南泱杏眸抬起,望向她,滿不在乎地搖頭,笑道,“沒甚麼失言不失言的,你說的很對,往時候,我也覺著席北舟那人,與我甚為般配。”
“……”明溪沒有做聲,只靜靜望著她。
“席北舟的模樣生得好,性子雖不算好,卻也不討人厭……”想起那張漠然得有些生硬的臉,南泱只覺心口湧起一股子淡淡的異樣,沉吟了半晌,方才又徐徐吐出了幾個字,“明溪,你知道麼,其實我心頭,約莫是有幾分喜歡定昭王的。”
“……”明溪心中一痛,道,“小姐,你我從小一同長大,你的心事我又豈會看不出來……你喜歡席王爺,我曉得,那日他大捷而歸,我頭回從你眼中望見了女兒家的情態,我便曉得,小姐你動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