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嘔出了一口血水,終是緩緩合上了雙眸。
“三年來,你垂簾執政,亦將朕的江山治理得甚好,是以……”他徐徐直起身子,俯視著她恬靜如昔的容顏,笑道,“死,也算是朕對你的報答。”
夜間的風夾雜著絲絲雪花,冰涼得刺骨,江路德裹緊了身上的厚實棉衣,朝著那扇緊閉的宮門張望著。
忽而,那扇緊閉著的宮門開了,從裡先步出了一抹玄色的挺拔身影,幾近與夜色融為一體。
“皇上。”江路德上前幾步,弓著身子恭敬道。
“差兩個信得過的太監,將她的屍體連夜運出宮。”他淡淡開口,左手撫了撫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隨後便旋過了身子朝前走去。
“……”江路德聽得一愣,只覺心頭驚了驚,卻仍是快步跟了上去,半晌方才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回皇上,南泱罪犯滔天,如今她‘畏罪自盡’,屍身卻是要送往何處?”
“……”聞言,他的唇角微揚,勾起一絲笑,一雙冷冽得冰涼的眸子淡淡地望了身旁的宦臣一眼,緩聲道,“一個畏罪自盡的廢后,該如何處置,還要朕教你麼?”
他話音甫一落地,江路德的額角便泌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訕笑道,“奴才一時糊塗,奴才明白了,明白了……那御醫院的那三位御醫……”
“唔……”他腳下的步子沉穩從容,微微蹙眉,半晌才緩緩吐出了三個極輕的字眼,“凌遲吧。”
“是。”
“嘖嘖,真是風水輪流轉啊,當初南相官拜兩朝,南後垂簾執政,那是何等的風光……”
“誰能想到呢,如今南家沒落,南後被廢畏罪自盡,身後只得這一口破棺材,還要被棄屍荒野,真真是造化弄人喲。”
“哎,”說話的小太監生著一張圓臉,嘆了口氣,將抬棺材的粗滾子往肩膀裡頭又挪了挪,朝另一個小太監道,“說來也古怪得很,前些年,皇上的身子分明是一日不如一日,上個月林御醫還吩咐要準備身後事,可誰知……”
“這些事哪裡是你我該過問的!在這皇宮裡頭,曉得的越少越好——”另一個尖臉小太監嗔道,“都二更天了,你我手腳麻利些,天亮前還得趕回宮呢。”
“嗯。”
“咚——”
驀地,一陣詭異的聲響忽作,四下裡寂靜之極,更教這聲響益發地瘮人。
“……”走在後頭抬棺材的圓臉小太監心頭“咯噔”一聲,他抹了抹額角的汗水,朝四方望了望,吞了口口水,聲音發顫著道,“你、你聽見了麼?”
“啥?”尖臉小太監回過頭,面上帶著一絲不耐,“我說,你就莫疑神疑鬼了,這天底下哪兒來的……”
“咚咚咚——”
這一回,那聲響更為清晰了些,亦更為駭人,方才還一臉不耐煩的小太監此時也是嚇得面色發青,背上的衣衫被冷汗盡數浸溼,經夾著雪的風一chuī,不禁冷得一個哆嗦。
二人相視一眼,立時便將抬著的棺材扔到了地上。
“……難道、難道是……”圓臉小太監渾身微微地抖著,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那口破棺。
“莫、莫要自己嚇自己……”
“咚咚咚——”“吱嘎、吱嘎——”
“啊——詐屍啊!”
兩聲淒厲的尖叫響起,兩人嚇得面色鐵青,跌跌撞撞地朝著來的方向死命地跑了回去。
棺材的蓋子微微動了動,終於是朝著一旁被掀了開,落到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隻白皙纖長的手,緩緩地伸出,扶上了棺材的沿,緊接著,裡頭的人便掙扎著緩緩坐了起了身子。
心口處不住地傳來一陣陣莫名的鈍痛,她抬起手,捂住心口,徐徐睜開了眼。
“……”尚有一絲迷離的狹長雙眼朝四下裡打望了一番,她只覺一陣莫名,便眨了眨眼,又朝四下裡望了望,這一回,她算是看得請了,看得忒清了。
“這是……”她怔了怔,頓覺整個人瞬間都不好了——她重生了?
第2章重生
chūn初時節,陌陽皇宮中百里花開,錦繡繁華,美不勝收。
近幾個月來,一樁關乎於當朝廢后起死回生的奇事,成了整個天下都破津津樂道的話段子。
“今日晨間,外先鬧得慌,卻是為何?”
相較於整個天下的咋呼,奇事的主角則坦然了不只半點,此時,她面上沒得甚麼表情,臥坐在chuáng榻上,左手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藥汁,右手執著一柄湯匙,緩緩地攪動著,淡淡問道。
“回娘娘,”立於chuáng前的宮娥生得一張清麗的容顏,神色卻是漠然的,她恭恭敬敬地弓著身子,回道,“靈越帝姬養的一隻狗走丟了,那小狗跑到了這織錦宮附近,今日晨間那番喧鬧,應是尋那條小狗造成的響動。”
“……”她印堂一陣黑,被藥水嗆了嗆,隨後便不再搭腔了,只默默地舀起藥汁喝著。
“……”宮娥沉默了一瞬,似是忍了忍,卻終是沒忍住,終究還是抬起頭,望向chuáng榻上面色蒼白的女子,眉宇間不禁夾雜了一絲憂色,道,“娘娘,你便對奴婢說實話吧……那日夜裡,你果真是做了那般的傻事麼?”
“唔,”她舀起一勺藥汁,朝唇邊送去,唇畔攜著抹立時便要僵掉的微笑,“明溪,你想說甚麼,便說吧,不消同我繞甚麼彎子。”
“娘娘……”喚作明溪的宮娥沉吟半晌,終是抬起眼來,直直地望向那女子,雙眸中竟是含了幾絲水汽,“奴婢自小入府伺候你,與你一同長大,你的心性性格,奴婢又豈會不瞭解?”
“……”她的雙眸微動,卻仍是不動聲色地聽著。
“你雖心高氣傲,卻絕不會做出畏罪自盡之事,那日夜裡,動手傷你性命的不是別人,正是皇上,你如今裝作一切都不記得,是想留下一條命,好重振你南家一家——”明溪雙眸定定地望著她,沉聲道,“娘娘,奴婢所言,可是對的?”
“……”聞言,她面上那抹倒僵不僵的笑徹底僵了,只緩緩將手中的藥盅放到了chuáng頭的雕花小案上頭,復又望向明溪,頗語重心長地道,“明溪,你須曉得,在沒得證據的情況下不能隨便懷疑人,捉賊那髒,捉jian在chuáng。”
“這……”
“那日夜裡,我自一口棺材裡頭醒來,便甚麼都不記得了。”她雙眸中是一片坦然,坦然裡頭又含了三分的懇切,望著明溪,萬分誠懇道,“那日夜裡,我究竟是畏罪自盡,亦或是皇上對我下了殺手,我也是真的再不記得了。”
“……”明溪的雙眸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一時不知作何回應,只是低垂著頭,默不作聲。
正是此時,自宮門外頭卻忽地跑進來了一個小宮娥,面上掛著絲驚慌,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了地。
“何事?”chuáng榻上的女子微微垂首,望著那氣喘吁吁的小宮娥,端著嗓子道了句。
“回稟娘娘,皇、皇上他來了!”小宮娥一張小臉因著方才急促地奔跑而泛著紅暈,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又道,“就在外頭了,立時便要到了!”
“……”她的左眉不由地微微挑了挑,又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教人望不清她的眼中的神色。
明溪細細地望著她,心頭慢上了一股子奇異的感受,只覺眼前這位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小姐,竟是道不出的陌生。
當年那個毒害皇帝獨攬霸權的一朝女尊,似乎真的一去不回了。
卻不知,這於如今這個失去了顯赫家世的廢后南泱而言,究竟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
她微微凝眉,頓覺心頭升起了一陣不祥的預感。
“皇上駕到——”
宦臣尖細的嗓音綿延拖長,傳入了織錦宮的大門,而隨之而入的,還有一大群的人。
小宮娥連同明溪紛紛跪了地,額貼著地,齊聲道,“吾皇萬歲。”
她見狀,不禁心頭一陣尷尬,而這尷尬裡頭又夾雜了絲慚愧,算來,她重生到這裡也有段時日了,因著這皇帝從未來瞧過她這個娘娘,是以,她也未曾像明溪討教過,這見了皇帝,她這麼個倒皇后不皇后的身份,該如何自稱,又該如何見禮。
思索頃刻無果,她咬了咬牙,一把掀開了錦被從chuáng榻上下了chuáng,雙膝一彎便跪了地,亦是仿著明溪同那小宮娥的模樣,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扯著嗓門兒高聲地說了句,“吾皇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