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的陽光極好,溫暖和煦的日暉普照大地,整個陌陽宮似籠上了一層淡淡金輝,莊華而貴雅。
小皇子已近半歲,身量長了不少,小身子也沉了許多,素慧抱著已有些吃力,韓宓貞在一旁看得直笑,伸出雙手道,“瞧你累得夠嗆,把皇子給我吧,你騰個手休息休息。”
“世間哪兒有累著主子讓自己清閒的道理,”素慧不依,搖頭道,“小皇子雖說沉了不少,但奴婢這把力氣還是有的,不勞韓主子費心。”
“聽你這話兒說的,”韓宓貞又笑了笑,“有甚麼費心不費心的,我樂意抱著小皇子還不成麼?”
素慧卻還是有些遲疑,支吾了半晌也沒道出個所以然,抱著皇子進退兩難,只得抬起眼可憐巴巴地去望自家的正經主子,南泱倚在貴妃榻上輕笑了一聲,淡淡道,“既然韓主子都不嫌累,你就別推脫了。”
聞言,素慧方才應了聲是,便將懷中的澍人遞給了韓宓貞。
韓宓貞接過小皇子笑嘻嘻地逗弄一番,腦中似是有記起了甚麼事,便疑惑道,“娘娘,北狄公主入宮也有七八天了,照理說,在冊封皇貴妃的詔書下來的第二天,便該宣召六宮的嬪妃去長chūn宮覲見,怎麼到今日都沒動靜?”
南泱面上卻仍舊淡淡的,沉聲道,“該來的總會來,急甚麼。如今她入宮不久,又是異國的公主,宮中的禮數規矩自然不大明白,待摸清了門路再宣召也不是不能。”
近日她小腿的浮腫愈發嚴重起來,明溪正蹲著身子替她捏腿,聞言微微頷首,笑道,“娘娘所言極是。北狄的公主現今是合宮裡唯一一個皇貴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有幾千幾萬雙眼睛盯著,若將來在規矩禮數上出了甚麼差錯,丟的可是北狄的臉。”
韓宓貞眉宇間沾上幾分憂色,又道,“臣妾聽聞北狄人行事霸道,只望新封的貴妃娘娘心腸良善些,今後宮裡的日子也能好過個幾分。”
南泱卻沒有搭腔,又是一陣倦意襲來,便合上眸子沉沉睡去,暗道近段時日,她似乎犯困得愈發厲害起來。
接下來的幾日亦是一陣平靜,南泱的肚子漸漸顯形,身子一重更是不願出門,江璃蓉也難得的沒來尋麻煩,只偶爾能從韓宓貞口裡聽說新貴妃成了皇帝龍chuáng上的新寵,敬事房的彤史上,永和皇貴妃這五個字幾乎要佔據整整一頁的篇幅。
對此,淑妃娘娘卻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只隨意地唔了一聲,倒是素慧心直口快,在一旁忿忿地道了句,“皇上也真是的,咱們娘娘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腹中懷的可是皇上的龍種啊!萬歲爺非但不來探視,還每日都寵幸永和貴妃,太過分了。”
此言一出,一室之內倏然一寂。
南泱眉頭蹙起,合著的眸子緩緩地睜了開,右手微微抬起,鎏金的硃色護甲色澤極為流麗,指著素慧口裡沉聲道,“明溪,給本宮掌嘴。”
素慧面上一派的驚惶,明溪沉聲應了句是,眸色之中有幾分責備同無奈,走近幾步,揚手便狠狠一巴掌摑在了素慧白淨的面上,力道又狠又重,帶起一陣清脆的聲響。
素慧被這一耳光打得懵了,半晌才曉得跪地討饒,伏在地上不住泣道,“娘娘,奴婢失言奴婢失言,還望娘娘饒了奴婢……”
韓宓貞側眸望了她一眼,只覺淚眼婆娑十分可憐,沉吟了半晌,便抬起眸子望向南泱,斟酌著詞句,道,“娘娘,素慧雖口不擇言,可心眼兒到底是好的,也是向著娘娘的。”
南泱暗自嗟嘆一聲,蹙眉冷聲道,“本宮說過多少回,甚麼事能置喙,甚麼事不能,你已不是頭回犯了,日後若再記不住,今後也不用在蘭陵宮伺候,沒的在外頭亂說了話,教人戳本宮脊樑骨,給本宮扣個管教不力的罪名。”
素慧仍是慌張張地哭,邊哭邊磕頭,“奴婢知錯,求娘娘饒過奴婢吧,奴婢今後再也不敢了。”
她面上浮起幾分不耐,擺手道,“起來吧。”
“多謝娘娘,多謝娘娘!”素慧面色一喜,又叩了好幾回頭才從地上站起來。
說了許多話,南泱本就是孕期,心情原就不暢快,此時更是煩悶,倦意也更重,揮退了內殿的一眾人便又躺下了。腦中忽地記起了不日前萬皓冉說的那番話,復又長嘆出一聲氣。
宣召的懿旨,是在翌日辰時許傳遍的六宮。
明溪伺候著南泱洗漱梳妝,待要為她系披風時卻被她叫住了。
南泱睨了一眼明溪手中的絳色鶴氅,淡淡道,“今日頭回見皇貴妃,這件兒鶴氅合適麼?”
明溪心思到底還是剔透,立時便頓悟過來,連忙將手中的鶴氅放了回去,另換了一襲蜜合色的斗篷出來,南泱拿眼一望,這才微微頷首。穿戴妥帖後便扶了明溪的手乘上轎子往長chūn宮去。
長chūn宮究竟是後宮僅遜於鳳儀宮的寢宮,雕樑畫棟極盡奢麗,遠遠便能瞧見宮門口立著一個威武高大的人影,身著萬朝後宮的內監衣飾。明溪細細一瞧,卻覺此人生得極為面生,五官粗獷並不似中原人的jīng細,心頭略微思忖便明白了幾分。
她撩開轎窗簾子,朝南泱怒了努嘴,輕聲道,“娘娘,您瞧。”
南泱聞言循聲望去,瞧了瞧心中便有了個底。思慮自己是初到異鄉,連宮中的宮人都用的自己人,想是怕遭人安插眼線,小心謹慎至斯,可見這個華察爾皇貴妃不是等閒人物。
宮門口的內監張望了一眼,腦子裡頭迅速回憶一遍前些時日熟記的三宮六院各嬪妃畫像,見來人生得美豔非凡,姿容國色,眉間又烙紅蓮,當即便頓悟,朝宮內高聲道,“淑妃到——”
從未謀過面的內監竟能剎那間便認出自己,看來是將後宮裡的情勢都摸透徹了,難怪前段日子不急著宣召覲見,這個華察爾不是盞省油的燈。
南泱眸子微微眯起,登時打起十二萬分jīng神,扶了明溪的手面上端起個淺淡適度的笑容,提步邁過了長chūn宮的門檻。
華察爾還未露面,偌大的殿內早已坐了許多的嬪妃,多數宮妃皆是聰明的,著裝淡雅不顯張揚,卻仍舊有兩三個色澤明麗鮮豔的主兒。黎妃周身上下一襲淡雅品竹,端坐在右方的第一個花梨木椅子上,端莊而清麗。
南泱入殿,眾宮妃旋即起身朝她行禮,她含著個淡笑應了,明溪復又替她除下斗篷,她便徐徐在左方的第一個位置上坐定。
江璃蓉皮笑肉不笑地望她一眼,道,“有些日子沒見姐姐了,怎麼姐姐清瘦了不少。”
南泱淡漠地回望她,“近日本宮孕吐厲害,食不知味自然會瘦。”說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黎妃,扯出個冷笑,“哪裡能同黎妃娘娘的清閒比。”
黎妃面色微變,還待張口卻聽一道內監的聲音傳來——
“永和皇貴妃到——”
此言方落,南泱的面色便驟然微變,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見從內殿裡頭緩緩走出一個女子來,十七八的年紀,周身華貴如眾星捧月。
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動人心魄的嫵媚與凌厲,鼻骨高挺筆直,不似中原女子的小巧,體態纖穠合度,肌膚欺霜賽雪細膩無比,指若削蔥根,面若含朱丹。萬縷青絲梳成華麗繁複的百鳥朝凰髻,以赤金步搖同紅寶石簪釵裝點,麗質天成,光彩耀目。
身上的衣物卻是萬朝後宮的女眷打扮,著了一襲赭huáng鑲領杏色底子簇狀印花jiāo領長襖同月白色rǔ煙緞攢珠繡鞋,更是襯得她華貴美麗不可bī視。
南泱心頭暗歎,好一個北狄第一美女,果真名不虛傳。思索著便同眾女一道站起了身子,口裡呼道,“臣妾參見永和皇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華察爾扶著阿燦的手慢條斯理地踏入內殿,一雙美眸掃過殿中眾人,一眼便定格在一個面容格外妖嬈美豔的女子身上,不禁多看了兩眼,又見她額間有紅蓮胎記,心頭瞬時明瞭幾分。
聽聞眾女屈膝行禮,華察爾只淡淡唔了一聲,唇角挑起個不冷不熱的笑容,望向南泱,淡淡道,“這位就是淑妃吧。”
華察爾的漢語說得流利,比外頭那個內監倒是好了太多,南泱如是一想,面色卻甚是恭敬,垂首回道,“回皇貴妃娘娘,臣妾正是。”
“淑妃,”華察爾的眸色冷了幾分,聲音亦冷硬下去,“所有嬪妃都朝本宮屈膝見禮,你的膝蓋卻連彎也不彎,未免太目無本宮。”
南泱面色卻仍舊漠然,沉聲回道,“回皇貴妃娘娘,臣妾腹中懷有皇嗣,身子沉重不便行禮,萬歲爺數日前便曾曉諭六宮,免臣妾一切禮數——還望皇貴妃體諒。”
華察爾卻只是冷冷一笑,嗤道,“曉諭六宮?卻沒曉諭到本宮的長chūn宮來,本宮沒有接到皇上的聖旨自然不能聽信你的一面之詞——”說罷微頓,眸子微轉復又望向一旁,漫不經心道,“淑妃,你再行一回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