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仲良並沒有像他說得那樣回去睡覺,而是在半路上轉了個彎兒。他心裡放心不下宋玉昆,儘管對宋玉昆他有著這樣那樣的懷疑,可是老宋這一病,他彷彿在心中少了根主心骨似的。
宋玉昆睡不著,他倚在炕角反覆琢磨這一段時期的工作得失。越想越愁越想越覺得陳卅的性格難以駕馭。“這個陳大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該怎麼做才能把他拉到正確的道路上來呢?”
“老宋啊!還沒睡哪?”郭仲良推門進屋,撣了撣身上的塵土。
“是小郭啊!坐坐!快請坐!”說著,宋玉昆向炕裡挪了挪腳。
“不忙!我坐一會兒就走。”郭仲良象徵性地在炕頭搭了個邊兒,順手點燃一根香菸。
“他們兩個怎麼樣了?還沒緩和麼?”宋玉昆不放心。
“他們倆啊!”郭仲良搖著頭說道,“那是針尖對麥芒,誰也不服誰。鄭東貴現在覺得自己很沒面子。也是!換了誰,誰也咽不下這口氣不是?”
“陳大膽還跪著嗎?”
“可不!都跪了四個小時,這眼瞅就要到後半夜了,也不知道跪到哪輩子是個頭?”
“小郭啊!看來我們的工作還有不少的紕漏。你比方說,他們兩個甚麼時候拜的把兄弟——這一點我們就不清楚。要不是他們之間鬧了矛盾,恐怕這個秘密還要隱瞞很久。看來,我覺得現在有必要把他們分開一段時間,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各自做工作,才能達到最理想的效果。”
“我沒意見,不過您還打算叫楊雨去做鄭東貴的工作啊?你不知道現在一提起楊雨,鄭東貴就跟炸了廟似的逃之夭夭,拉都拉不住。”
“這你就不懂了!”宋玉昆笑道,“依我看,這鄭東貴之所以沒有走恐怕多少有些楊雨的原因。你想想:他喜歡楊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哪有這麼容易說放棄就放棄?要我說,他對楊雨還沒有死心呢!別看他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那都是裝出來給別人看的。我敢保證,只要楊雨肯擺正思想繼續做鄭東貴的工作,接下來的事情就肯定順理成章按照我們期望的方向去發展。”
“可你現在叫楊雨去恐怕不太合適吧?這鄭東貴可是在心上人面前尿了褲子,換做誰恐怕都無法忍受這個窘事。”說著,郭仲良呵呵笑起。
“要我說,陳大膽的出發點也是好的。”宋玉昆也忍禁不住微笑道,“大夥都知道鄭東貴打仗時的毛病。要不是他私下和我談起那個連長是當初花錢買的,恐怕我還在認為東北軍的軍官都是這副德性。要改他的毛病也不能過於急躁,應該是一點一滴慢慢來。可是陳大膽呢?你瞧瞧他這性格,我還真就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主兒。嗨!重病下猛藥,也不知道能不能見效?”
“我看鄭東貴在後來那幾槍的表現還算不錯。看來陳大膽是把虎狼藥下對地方了,這個陳大膽,辦事就是出人意料。你別說,他這些特點要是用在打仗上,那絕對是個人才。”
兩個人對陳卅和鄭東貴的事情討論來討論去。而陳卅呢?正忍受著鳳凰對他劈頭蓋臉的臭罵。鳳凰隨隨便便套上一雙鞋便跑出來。本來手裡是拎著大刀的,可是走到半道,尋思尋思有些不對勁,邊將大刀丟給楊雨,從柴火垛上順手抽了根木棍。不過走了沒有多遠,一看見跪倒在霜地裡的陳卅,柴火棍也扔了,空著手去就擰他的耳朵......
“陳大膽!你個混球!怎麼不穿件衣服?是不是要急死我呀?”鳳凰擰著擰著,就紅著眼圈給他搓起了後背,“你瞧瞧,都凍成甚麼樣子啦?趕緊跟我回去!”
“你別管!”陳卅不耐煩地一瞪眼,“老爺們的事兒,你們老孃們總跟著摻和個啥?你快回去睡覺!明天要是爬不起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陳大膽!”鳳凰心痛得直落淚,“你這個沒良心的!你不走是不是?那好!我也不走,要死咱倆就死在一起,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是甚麼做的!”說著,鳳凰一揚小刷子,凝固著小酒窩直挺挺跪在陳卅的身邊。那雙白嫩的小手,一邊哈著氣,一邊在陳卅的後背用力地揉搓......
“你快回去!千萬別凍著了,我的小姑奶奶呀!”陳卅抓著她的手心,心疼得像火燒。
“我不!”
“你回去!”
“我就不!”
“你......”
陳卅依然是跪著請罪,可是這嘴裡卻和鳳凰拌起了蒜......
“鳳凰姐!你們別鬧啦!”楊雨扛著鬼頭大刀追上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有沒有人能替我幫幫手?我扛不動啦!”
“你先等會兒!”陳卅顧不上她,他正著急推託著鳳凰那件碎花對襟小棉襖......這衣服他能穿麼?這要是穿了,鳳凰沒準要吃傷風藥不說,明天他也不用出去見人了。
“別鬧了行不行!”楊雨急得大喊。
“不是我們鬧!你瞧瞧那個鄭東貴,他要是給個面子不就甚麼事情都解決了嗎?”鳳凰苦笑著說道。
“鄭東貴!”楊雨氣得將大刀掀翻在地,指著鄭東貴的房門大喊,“還有沒有氣兒?給我出來!”
沒有動靜。
不過依陳卅的想法,這小子肯定沒睡著。也不看看是誰來了,如果在這個時候,鄭東貴要是不趴在窗戶上偷聽,陳卅寧願一頭碰死。
“好好好!”楊雨左右看了看,鳳凰笑著從陳卅背後抽出根棍子遞給她......
“有本事你就不吭聲!”楊雨拎著木棍,上前一腳踹開了房門,怒氣衝衝闖了進去......“媽呀!”鄭東貴那熟悉而又親切的慘叫聲在屋子裡炸雷一般地響起......
“你出不出去?”
“姑奶奶!你饒了我吧!我......我沒有換洗的褲子啊!”
“別找藉口!你當我不知道郭仲良送了你一條?你趕緊給我爬出來,我數一、二、三!”
“你就是數四、五、六我也不出去!”
“你敢!”
“啪!”清脆的木棒和肉體的撞擊聲透過窗紙傳到外面,聽得陳卅和鳳凰錯愕不止。
“哎呦!我的媽呀!”鄭東貴的慘呼聲響徹雲霄,嚇得哨兵趕緊摘下步槍......
“沒你事!該幹甚麼幹甚麼去!咋就沒有個眼力價呢?”陳卅對哨兵笑罵道,“這是你能勸得了的?沒看我也在這兒老老實實待著嗎?”
“給我出去!”楊雨喊道,“你瞧瞧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像個孩子?能不能不讓別人跟你操心?”隨後“哎呀” 聲不斷,在陳卅和鳳凰微笑著注視下,鄭東貴被楊雨揪著耳朵拽出了臥室......
鄭東貴可是穿戴整齊。原來他鑽進被窩只不過是給自己找個脫身的藉口而已。
“大哥!兄弟我向你賠罪,請大哥責罰!”陳卅跪走幾步,將手中的柴火棒高舉在鄭東貴的面前。
“我呸!”鄭東貴象模象樣地啐了一口,“你是誰兄弟?誰是你哥哥?我鄭東貴早已和你斷袍絕義,你走你的......哎呦媽哎!小姑奶奶輕點,疼!疼啊!”楊雨揪著他的耳朵,怒道,“鄭東貴!我還以為你是條漢子,想不到你小肚子雞腸。怎麼的?你還有理啦?虧你也是個當兵的,戰場後退該當何罪你難道不知道嗎?大膽已經是手下留情,要是換了我早就把你拉出去斃了。你不謝謝大膽放了你一條生路,怎麼還得理不饒人呢?”
“那他也不能對著我開槍啊!我可是他哥哥!哎呦......哎呦哎呦!”
“你也不動動腦子想一想!如果大膽沒有這份把握他會這麼做嗎?他那是放你一條生路啊!笨死了!你個豬腦子!”
“可他把我嚇出了尿,你叫我以後在兄弟們面前怎麼抬頭做人?哎呦......別拽!輕點!幹嘛我一說話你就下狠手?”
“你自己不爭氣怪誰啊?陳大膽聽見槍響怎麼不尿褲子呢?你有本事打仗衝在前面,看哪個兄弟敢不服你?”
鳳凰和陳卅憋不住笑了,鳳凰“呵呵”笑道:“看來呀!這世上可真是一物降一物,是不當家的?”
“呵呵......”陳卅也覺得好笑,沒想到原本令自己頭疼的問題,居然讓楊雨這個丫頭片子輕輕鬆鬆給解決了。看來有的時候,女人的作用就是比男人大。這兩個人不懷好意的笑聲,使得楊雨突然清醒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我這是在幹甚麼?羞死人了......”捂著臉剛要跑,卻被鳳凰一把抱在懷裡取笑不已......
“你笑!你笑甚麼笑?”鄭東貴奪過棒子,照著陳卅的後背,劈頭蓋臉就是一棒子。這一棒子打得夠狠,皮開肉綻不說,四五根毛刺深深扎進了陳卅的脊背。
“鄭東貴!你可真敢下手啊!”鳳凰氣得火冒三丈,從地上拾起大刀,過來就要跟他拼命。
“鳳凰!你給我退後!”陳卅忍著劇痛叫道。
“當家的!你......”
“我甚麼我?這是我們弟兄之間的事兒,你別跟著瞎摻和!退後!”陳卅抱住鄭東貴的大腿喊道,“只要你能解氣,打死我都無所謂。”
“我......”鄭東貴高舉著棒子,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你還不快住手!”楊雨給哨兵使了個眼色,“傻站著幹甚麼?還不把副軍長的棒子奪過來?”
不用哨兵奪,鄭東貴自己把棒子給扔了......“大膽啊!你還疼不疼?”鄭東貴給陳卅披上衣服,心疼地問道。
“只要你鄭大個子不生氣,我怎麼都行!”陳卅笑著說道。
“誰叫你好端端不給我個臺階下?我的臉面全叫你給毀了!”
“大哥!”陳卅摟著鄭東貴進了屋,一邊走還一邊說道,“誰叫你自己不爭氣?”
“我不爭氣你就下死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