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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九章

2022-02-14 作者:東野圭吾

第十九章

佃潤一在中目黑的高階公寓,與上次前來時一樣,居高臨下地以漠然的表情俯視康正。他心想,簡直是看穿了我是個鄉下來的土包子警察。

邁步走向亮麗的正面玄關前,他看了看錶:下午五點出頭。他本想早點來,但今天值大夜班,體力有點吃不消。他工作到今天早上,睡了四個小時,就立刻搭新幹線來東京。

康正想過了,由於是星期六,一般上班族應該不必上班,但他不知道出版社算不算一般公司。他沒有事先聯絡,因此佃不見得在家。

他在那個保全裝置周全的入口按了佃的房間號碼,左等右等都沒有反應。

康正眺望信箱。七零二號室的信箱上寫著佐藤幸廣這個名字。他再次面向鍵盤,按了七零二。

對講機傳來一聲愛理不理的“喂”。

“請問是佐藤先生嗎?我是上次在佃先生那裡和您見過面的警察,有點事想向您確認,方便說個話嗎?”

“哦,是那時候的刑警先生。我現在就開門,需要我下去嗎?”

“不了,我上去找您。”

“好,那請上來吧。”話聲一落,門鎖同時開了。

在七零二號室迎接康正的佐藤幸廣穿著一身黃色的運動裝,上衣是連帽的。鬍子沒刮,房間也凌亂不堪,裡面的電視正播著烹飪節目。

“今天休假嗎?”康正站在玄關問。就算脫鞋進屋,看來也沒有地方可坐。

“我們週六、週日選一天休,我是明天上班。”佐藤一邊說,一邊在滿地雜誌堆中找尋空隙落腳。那些雜誌全與烹飪有關。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也許他是個很用功的人。“呃,您要喝咖啡還是紅茶?”

“不用了,我不會待太久。”

“是嗎?那不好意思,我就弄我自己的。”佐藤從冰箱裡拿出礦泉水瓶,用熱水器煮水。“吶,結果這真的是在辦殺人案嗎?後來佃也不肯說清楚。”

“的確是死了人,但是還沒辦法說是甚麼狀況。”

“哦。佃跟這件事有關?”

“這個就還不清楚了。”康正做出偏頭不解的樣子。

“我知道啦。就算那個人看起來和案子根本沒甚麼關係,刑警還是得跑去問話對不對?像我朋友,只是不巧在有人交易毒品的店裡喝杯冰咖啡,就被警察糾纏了好幾天,還夢到那個刑警咧。不過想一想,警察也是很累。我覺得要死纏著一個人是很耗體力和精神的,而且還會被人討厭,被人在背後罵王八蛋、禿子甚麼的,真可憐。”

“感謝您的體諒。我可以開始問問題了嗎?”

“啊,請說。我話太多了。”佐藤開始準備泡紅茶。

“想再請問一下當晚的事。您說當晚一點鐘到佃先生那裡去,時間是正確的嗎?”

“如果你是要問是不是一點整,我很難保證,不過我想大概是一點左右,因為我下班回來差不多都是那個時間。”

“這是您平常的習慣嗎?也就是說,不會早很多或是晚很多?”

“早是絕對沒有的事,因為我們打烊的時間是固定的。晚也不會太晚,因為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就慘了。”

所以他是為佃潤一做不在場證明的最佳人選?

“您說您送披薩到佃先生那裡,然後你們聊了一下。”

“是啊,他拿啤酒出來,我們就邊喝邊聊。”

“也聊到了畫?”

“哦,你是說那幅畫吧,很漂亮。”

“畫得和實物一模一樣?”

“對對對。”

“當時畫放在哪裡?”

“哪裡啊?就平常那裡啊。窗邊架著一個類似三角架的東西,就放在上面。”

“您進了房間嗎?”

“沒有,我沒進去,就坐在玄關那個階臺上。”

“就這樣聊了一個小時?”

“嗯,對啊,而且他的房間鋪了報紙。”

“報紙?為甚麼?”

“應該是怕畫畫的時候顏料弄髒吧?”

“原來如此。”康正點點頭。佐藤這幾句話,解開了好幾個疑問。

佐藤泡了自己的紅茶,飄散出香料的味道。

“當時佃先生有沒有甚麼奇怪的地方?像是講話心不在焉啊,特別在意時間等等。”

“這個問題好難回答啊。平常講話沒有人會去注意這些的。”佐藤幸廣把鮮花圖案的茶杯端到嘴邊,啜了一口,喃喃說句“有點澀”,然後對康正說:“對了,有人打電話來。”

“電話?”

“我那時候想,都已經半夜了會有甚麼事,而且他刻意壓低聲音講得很小聲。他沒說是誰打來的,不過因為那通電話,我就走了。”

“這麼說,那是將近兩點的事了?”

“差不多。”

“您聽得出是甚麼人打來的嗎?例如女人。”

“不知道耶,我沒有偷聽別人電話的興趣。”佐藤站著,又喝起紅茶。“刑警先生,我跟你講的這些事,可以告訴他嗎?”

“可以。”

“那,等他洗清嫌疑以後,就拿來當作話題吧。”

如果洗得清的話──康正吞下這句話,向佐藤道謝後離開。

電梯正好上樓。他站在門前等,門一開,佃潤一走了出來。

康正吃了一驚,但對方更是嚇了一大跳。只見他眼睛頓時瞪得好大,一臉看到鬼般,但又立刻罩上一層厭惡的神色。

“遇到你正好。”康正笑著對他說。

“你在這裡做甚麼?”佃潤一看也不看他,舉步就走。

“我是來找您的,不巧您好像不在,就先去找佐藤先生。您上哪裡去了?”

“我去哪裡關你甚麼事?”

“可以稍微和您談談嗎?”

“我和你無話可說。”

“但我卻有。”康正快步追上佃潤一說。“好比說不在場證明這類事情。”

這句話讓佃停下腳步。他向康正一回頭,長長的瀏海掉了下來。年輕人撩起瀏海,以挑釁的眼神瞪著他。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所以我才說要和您談談。”康正正面迎向佃的視線。

佃潤一揚起一邊眉毛,從口袋裡取出鑰匙,插進身旁門上的鑰匙孔。

※※※

房間很暗,窗外已是一片夜色。佃潤一按下牆上的開關,室內被日光燈照亮。蝴蝶蘭的畫和上次一樣放在畫架上。

“可以進去打擾嗎?”

“在那之前,”佃潤一站在康正面前,伸出右手,“請讓我看你的警察手冊。”

這出乎意料的反擊,讓康正有些錯愕。為了調整情緒,也為了尋思對方的意圖,他把佃潤一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一番。

“拿不出來是嗎?”佃激動得鼻孔都脹大了。“你應該有的吧,警察手冊。不過是愛知縣而不是警視廳的,所以才不敢拿出來是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康正明白了,同時心境上也從容了。

“是聽弓場佳世子說的嗎?”他動了動一邊的臉頰冷冷地笑了。

佃一臉自尊受創的模樣。

“請不要直呼她全名。”

“要是讓你不舒服,我道歉。”康正脫了鞋,進了房間。推開佃來到裡面,低頭看蝴蝶蘭的畫。“畫得真好,真了不起啊。”

“你謊稱是刑警,有甚麼企圖?”

“不行嗎?”

“說謊當然不是好事。”

“哪裡不好?你是想說要是知道我是園子的哥哥,你就不會見我了,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你,為甚麼來找我問話,非謊稱是刑警不可。”

“被刑警問不在場證明和被被害者的哥哥問,哪一個比較好?我可是為你著想才這麼做的。”

“和泉先生。”佃潤一在地毯上坐下來,又抓起頭髮。“我很同情園子,也非常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請你丟掉那些可笑的妄想,我,還有佳世子,和這次的事完全沒有關係。”

“佳世子,是嗎?”康正雙手在胸前交叉,往窗框上一靠,“的確,大概每個男人都會選她吧。時髦,身材好,穿著打扮又有品味,而且還是個美人。園子只有身高贏過別人,但駝背,肩膀寬,不夠豐滿,當然也不是美人。再加上,”他以右手拇指往自己背後一指,“背上還有個星形的燙傷傷疤。”

最後一句話似乎出乎意料,佃潤一大感意外般揚了揚眉。看來這個年輕人不知道那個星形的傷疤是康正弄出來的。

“我沒有把她們兩人拿來比。”

“誰會相信這種話。自從園子向你介紹弓場佳世子以來,你肯定就拿她們兩個來比了。還是你一看到弓場佳世子,就把園子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想你應該已經聽佳世子說過了,我是和園子分手之後,才開始和她交往的。”佃潤一說。

康正先是望著佃潤一激動辯解中的嘴角,然後突然把臉湊過來,說:

“你們是這樣說好的?”

“說好?”

“我是問你,你和弓場佳世子是這樣套好話的,是不是?”

“沒這回事,我說的是事實。”

“你就甭扯謊了。”康正站起來。“你說你和園子的死無關,那為甚麼你的頭髮會掉在她房裡?就請你解釋一下吧。”

“頭髮?”佃的雙眼不安地遊移。

“我想你已經聽弓場佳世子說過了,她的頭髮也掉在那裡。她的說法是她星期三去過園子那裡,頭髮應該是那時候掉的。現在來聽聽你的說法。”

“頭髮……”佃一臉思索的神情,接著微微搖頭。“是嗎?頭髮啊。所以你才懷疑我們。”

“讓我懷疑你們最大的原因,是你們有動機。”

“我們才沒有動機。我又沒有和園子結婚。”

“就算沒有結婚,也可能有甚麼原因讓你不能輕易拋棄她。好比園子曾懷過你的孩子,你對她說先拿掉,將來一定會娶她,在那之前先忍耐,而她相信了你──假如曾發生過這種事呢?”

佃從鼻子哼了一聲。

“又不是灑狗血的電視劇。”

“現實比電視劇更灑狗血、更不堪。人命也比小說、電視裡描寫的更不如。之前發生過一起卡車司機撞死小孩的車禍,小孩子當場死亡,司機也因為撞牆重傷。那司機的老婆還抱怨,既然不能工作,何不乾脆死了算了,還比較省事。”

“我沒有殺人。”

“廢話就不用再說了,快解釋一下你的頭髮為甚麼會掉落在現場啊。”

佃低著頭,然後萬般沉重地開口。

“星期一。”

“星期一怎麼樣?”

“我,”他吐了一口氣,“去過園子那裡。”

康正朝旁邊張大了嘴,做出無聲的笑臉。

“弓場佳世子是星期三,你是星期一嗎?真妙。”

“可是這是真的。”

“你和園子不是老早就分手了嗎?為甚麼過了這麼久才去找已經分手的女人?”

“是她叫我去的,要我把畫拿走。”

“畫?甚麼畫?”

“貓的畫。以前我送她的,一共兩張。”

園子鄰居女子的話在康正的記憶中復甦。她說有兩張畫了貓的油畫。

“園子為甚麼到現在才突然提起這件事?”

“她說她一直很在意。她喜歡貓,可是一想到那是前男友的畫就覺得不舒服,但又不想像海報一樣隨手丟掉,所以想還給我。”

“虧你想得出這種藉口,我真是服了你。”

“你不肯相信就算了。想跟警察說就儘管去吧。”佃潤一鬧脾氣地說,同時將雙手背在背後。他會把警察這兩個字搬出來,大概是料定了康正無意報警。

“園子隔壁住了一個女人,是個自由作家,你知道嗎?”

“不知道。”

“據她說,園子推定死亡的當晚十二點前,她聽到男女的對話聲。女方大概是園子吧。依時間來推算,她應該已經被下了安眠藥,就快睡著了。那麼,男方是誰呢?如果接下來動作快一點,要在半夜一點回到這裡也是可能的。”

“十二點前,”佃潤一摩娑脖子,“我在畫畫,就像我上次說的一樣。”

“畫這幅畫?”康正指著蝴蝶蘭的畫。

“是的。”

“不對。”

“有甚麼不對?”

“你是後來才畫這幅畫的。那天晚上你沒有畫。”

“佐藤是證人,難道他也說謊嗎?”

“不,他沒有說謊。他是個好青年,”康正點頭說道,“只不過觀察力有點差。”

“真不知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康正站起來,做一個掃過整片地板的動作。

“聽說那天晚上,你在這裡鋪了報紙,說是為了避免顏料弄髒地板,但這不是真正的理由,你是為了不讓佐藤進房間。”康正眼看著佃潤一別過視線,繼續說:“為甚麼不能讓他進來呢?其實讓他進來也無所謂,但你怕的是他會靠過來看畫。要是靠近一看,”他站在書桌前,“就會發現畫那幅畫的不是你,是這東西。”

康正的手就放在電腦螢幕上。

佃潤一的嘴角扭曲了。“你是說叫電腦畫油畫嗎?”

“畫看起來像油畫的東西。”康正環視室內。“你有數位相機吧?或者攝影機也可以。”

佃不作聲了。

康正再度來到畫前。

“那天晚上,你就是用那種相機或攝影機,拍了帶回來的蝴蝶蘭。大概就是用這幅畫的角度拍的,然後你再用電腦讀取,加工。我打電話到你以前工作的設計事務所‘計劃美術’去問過了,請教他們是否能用電腦把照片加工得像油畫一樣。答案當然是可以。那家事務所說,他們從十年前就這麼做了。我又問了,以前在貴事務所服務的佃先生,有沒有這方面的技術。事務所的人說‘這對他來說易如反掌’。換句話說,你把材料給了電腦,叫電腦做事之後,就離開這裡去找園子。當你忙完一陣回來的時候,一幅假油畫已經列印出來了。再來你只要把印出來的東西貼在畫布上,等好心的佐藤送披薩來就行了。順利騙過他之後,再花時間慢慢臨摹電腦做出來的假油畫,畫出一幅真油畫。”康正往佃面前一站,俯視著他。“怎麼樣?我的推理能力不錯吧?”

“證據呢?”佃潤一問。“你有證據證明我用了這種伎倆嗎?”

“你剛才不是看出我是個假刑警嗎?假刑警是不需要證據的。”

“也就是說,我說再多也是白說。”佃潤一也站起來。“你腦海裡已經編出我殺害園子小姐的故事,無論甚麼事實,你都會加以扭曲好套進你的故事。既然這樣,我只能說,你愛怎麼編就怎麼編吧。愛怎麼想是你的事。你要因為想像而恨我也無妨。但是我告訴你,”他瞪著康正說,“你的想像是錯的。事實是很單純的,就是你的妹妹是自己選擇死亡的。”

康正做出笑臉,但立刻恢復正色,然後右手一把抓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領口。

“我告訴你一件好事。我百分之九十九認為是你殺了園子。就因為缺那百分之一,所以我只能這樣安分地跟你說人話。等我掌握到那百分之一,你就等著瞧吧!”

“你弄錯的機率是百分之百。”佃潤一揮開康正的手。“請你出去。”

“好期待下次見面啊!當然,不會等太久的。”

康正穿了鞋,離開房門。只聽佃潤一粗暴地關上了門,連上鎖的聲音也特別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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