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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2022-02-14 作者:東野圭吾

第十三章

翌日中午過後,康正走出園子的公寓。風很強,吹得大衣衣襬“啪嗒啪嗒”作響。只覺得臉頰好冷,耳朵好痛,但腋下卻冒著汗。

佃潤一會怎麼說──

“J”果然就是他,而且還曾對加賀表示不認識園子。園子和他分明熟得還把他的電話貼在冰箱上,他卻說不認識,這怎麼想都有問題。雖無法立即斷定他與園子的死有無關聯,但終究很可疑。

康正拿著攜帶式的東京都地圖,先搭電車再轉車,抵達中目黑區。途中由於時間充裕,他還在蕎麥麵店吃了天婦羅蕎麥麵。

向佃問來的住址,是一幢裝有自動鎖的九層樓高階公寓。外牆是沉靜的深棕色,與四周並陳的高雅住宅顯得十分協調。今年才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為甚麼住得起這種公寓?──康正有些嫉妒。

從正面玄關進入,首先是一道玻璃門,旁邊設定有對講機可與各戶聯絡。康正檢視了一列列信箱,七零五號室掛著寫有“佃潤一”的名牌。

他運算元字盤呼叫七零五號室。玻璃門後是寬敞的門廳。管理員室與電梯相望,穿著制服的管理員看起來規規矩矩的。

“喂。”擴音器中傳來這一聲。

“我是警視廳的相馬。”康正朝著麥克風說。

接著喀唧一聲,門鎖開啟了。

在七零五號室等候康正的,是名個子高瘦的青年,臉也很小。他今天是穿毛衣配牛仔褲,但若換上進口西裝,肯定像個時裝模特兒。康正心中想起“美形男”這個詞,接著又想:與園子真是不配。

“不好意思,假日前來打擾。敝姓相馬。”康正取出名片。佃潤一以緊張的神情接過名片,盯著上面看。

這張名片真的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相馬刑警的。很久以前,曾有一個在東京犯下殺人案的男子在愛知縣出了車禍,當時來押解兇手的就是相馬刑警。但康正不知道他如今是否仍在警視廳搜查一課。

警察手冊他也帶了,就放在上衣口袋裡。那是他昨天早上先繞到警察署去拿的。交通課等其他警官與刑警不同,一般都禁止將手冊帶回家,但也沒有嚴謹到在警察署出入口檢查的程度。

然而康正希望最好可以不要出示手冊。若只是看看封面就還好,但是一開啟,身分就會敗露。

但是潤一併沒有起疑。他說聲請進,讓康正入內。

房間是個六、七坪左右的套房。面南的大窗戶灑進了充足的陽光。床、書架、電腦桌沿著牆擺放。窗邊架著一個畫架,上面有一幅小小的畫布,畫的好像是蝴蝶蘭。

在潤一招呼下,康正在地毯上盤腿而坐。

“這房子真不錯。房租很貴吧?”

“也還好。”

“您從甚麼時候開始住在這裡的?”

“今年四月。請問,您今天來訪是為了甚麼事?”潤一似乎無心和一個不明就裡的人閒聊。

於是康正進入正題。

“首先想請教您與和泉園子小姐的關係。”

“和泉小姐……是嗎?”潤一的視線有所動搖。

“練馬警察署應該也向您問過話吧,要確認您是否認識和泉園子。據說您回答不認識,但其實您認識吧?”康正嘴角露出微笑說。

“您為甚麼會這麼想?”潤一問。

“因為和泉小姐房裡,有您的電話,所以我昨晚才能夠與您聯絡。”

“原來如此。”潤一站起來,走向廚房。看來是準備要泡茶。

“您為甚麼要向練馬署的刑警說不認識她?”康正一面說,一面往旁邊的垃圾筒看過去。裡面有一團紙,上面沾滿了頭髮和灰塵。那大概是打掃地毯用的黏紙吧,看樣子是因為有人要來,連忙打掃了房間。

“因為我不想招惹麻煩。”潤一背對著康正說。“而且我和她早就已經分手了。”

“分手?這麼說,你們曾是男女朋友?”康正伸手到垃圾筒裡,拿起那一團黏紙,迅速塞進長褲口袋裡。

“我的確和她交往過。”

潤一用托盤端著盛有日本茶的茶杯走了回來,然後把其中一個放在康正面前。茶很香。

“甚麼時候分手的?”

“今年夏天……不,還要更早一點吧。”潤一啜了幾口茶。

“為甚麼分手?”

“為甚麼啊,我開始上班變得很忙,沒時間見面……應該算是自然而然淡掉的吧。”

“後來就沒有再見面了?”

“嗯。”

“原來如此。”康正取出記事本,但並不打算寫甚麼。“您剛才說不想招惹麻煩,是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啊,就是……”潤一抬眼看康正。“她不是死了嗎?”

“您已經知道了?”

“我在報上看到的,報上說是自殺。所以我就想,如果說以前交往過,一定會被問東問西的。”

“因為嫌麻煩,所以說了謊?”

“呃,是的。”

“您的心情我明白。因為刑警就是種纏人的生物。”康正說聲不好意思,再喝了口茶。那是很好喝的焙茶。“其實,自殺的動機並不明確。佃先生有頭緒嗎?”

“完全沒有。因為我們分手已經將近半年了。再說,報紙上也已經寫了動機啊。”

“疲於大都會的生活是嗎?但是那太不具體了。”

“可是我倒覺得,自殺的動機差不多都是那樣。”

“如果自殺是確然無疑的事實,我們也不得不承認。但是這次情況不同。”

這句話令佃潤一睜大了眼睛。康正也看得出他的臉頰微微抽搐。

“您是說她不是自殺?”

“現在還無法斷定,但我認為不是。換句話說,那是佈置成自殺的命案。”

“有甚麼根據嗎?”

“如果是自殺的話,有好幾個地方很可疑。”

“哪些地方?”

“很抱歉,這是調查上的秘密。而且您又從事出版方面的工作。”

康正刻意微微聳肩回應潤一的提問。

“我會遵守職業道德的。更何況您要是不肯告訴我,我就無法協助辦案。”

“您真是為難我啊。”康正故作考慮狀,然後才說:“好吧。我只能奉告一點,但是請您務必保密。”

“嗯,我知道。”

“您知道園子小姐最後喝了葡萄酒嗎?”

“報導中有說。葡萄酒是和安眠藥一起喝的吧。”

“是這樣沒錯,但其實有一件奇怪的事沒有公開。那就是,現場還有另一個葡萄酒杯。”

“咦……”潤一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他的表情意味著甚麼,康正無法解讀。

“您好像不怎麼驚訝。”他說。“您不覺得奇怪嗎?有兩個酒杯,那就意味著有人和園子小姐在一起。”

潤一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一雙眼睛骨碌亂轉,然後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

“或許她的確是跟誰一起喝,可能是等那個人回去之後才自殺的啊。”

“這當然也有可能。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當時和她在一起的人照理來說應該找得到,否則不是很奇怪嗎?調查到現在,與和泉園子小姐有關的人我們幾乎都聯絡了,卻還沒有找到這樣一個人。或者……”康正說到這裡,望著眼前這名青年的臉,“當時和她在一起的人是您?”

“沒這回事。”潤一粗魯地放下茶杯。

“也不是您。那麼究竟會是誰?到目前還沒找到,也沒有人主動向警方聯絡,實在太奇怪了。可能性只有一個,就是那個人故意躲起來。至於為甚麼要躲,就不必我說了吧。”

“我,”潤一舔了舔嘴唇才繼續說,“認為是自殺。”

“我也希望如此。不過只要還有疑問,就不能輕易下結論。”

佃潤一嘆了一口氣。

“所以您到底要問我甚麼?就像我剛才一直說的,我最近和她沒有來往。我承認我曾和她交往過,但我和這次的事無關。”

“那麼除了您之外,您知不知道有誰和和泉小姐比較親近?年輕女子肯讓人在夜裡進自己的住處,再怎麼想,都一定是熟人。”

“我不知道。大概是和我分手之後,又交了新的男朋友吧。”

“這恐怕不太可能。她家裡明明還貼著抄了您電話的紙條,反而沒看到有甚麼新男友的聯絡方式。”

“那麼也許是還沒有那樣的物件吧。可是我和她已經分手了,這是真的。”

康正沒有作答,而是做出在記事本里抄寫東西的姿勢。

“上個星期五,您人在哪裡?”

潤一應該也明白這是在問不在場證明。只見他有一瞬間皺起眉頭,但沒有表示不滿。

“星期五我照常去上班。回到家時已經超過九點了。”

“那之後就一個人待在家裡?”

“是的,我在畫畫。”

“您說的畫,是那個嗎?”康正指指畫架上那幅蝴蝶蘭的畫。

“是的。”

“畫得真好。”

“有位作家最近搬家,我打算星期六去拜訪,那是為他準備的賀禮。星期五傍晚買的,只會在我這裡保管一晚,但因為實在太美了,我就拿來寫生。別看我這樣,我也曾經想當畫家。”

“真是了不起。所以那段期間您一直是一個人?”

“嗯,大致上可這麼說。”

“大致上?”這種含糊的說法啟人疑竇。“您所謂的大致上是甚麼意思?”

“半夜一點多,住在這間公寓的朋友來了。”

“一點?為甚麼在那種時間來訪?”

“那個朋友是在東京都內的義大利餐廳工作,他每次收工回家都是那個時間。”

“突然來訪的嗎?”

“不是,是我有事拜託他。”

“有事拜託他?”

“大概是十一點的時候吧,我打電話請他帶一片他店裡的披薩回來給我。因為我畫著畫著,就想吃宵夜。不然您要不要直接問他?我想他今天應該也在。”

“那就麻煩您了。”康正說。

潤一打了電話,五分鐘後有人敲門。出現的是一個和潤一年紀相當、但臉色卻不太好的年輕人。

“這位先生是刑警,想問你上週五晚上的事。”潤一向這位名叫佐藤幸廣的青年解釋。聽到刑警兩個字,青年的表情顯得有所防備。

“有甚麼事?”青年問康正。

“聽說您半夜一點帶披薩過來,是嗎?”

“沒錯。”

“您經常像這樣外帶東西嗎?”

“他託我這算是第三次吧。我自己也會買回來當宵夜。雖然是店員,也不能吃免費的。”佐藤倚著門,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前口袋裡。“吶,這是在辦甚麼案子嗎?”

“命案。”潤一說。

“真的嗎?”佐藤睜圓了眼睛。

“現在還不確定。”

“怎麼跟剛才說的又不一樣。”潤一撩著頭髮,自言自語般低聲說。

“帶披薩來之後,您馬上就走了?”康正問佐藤。

“沒有,聊了大概有一個小時吧?”

“聊畫之類的。”潤一說。

“對對對,他房裡有一盆好漂亮的花,他在寫生。咦?那花叫甚麼名字來著?”

“蝴蝶蘭。”

“對。那盆花已經不在了啊?”佐藤環視室內。

“第二天就送到它的新主人那裡去了,只留下這幅畫。”潤一朝那幅畫揚下巴示意,然後看著康正說:“他拿披薩來的時候,畫幾乎已經完成了。”然後對佐藤說:“對吧?”

佐藤“嗯”了一聲,點點頭說:“而且畫得很好。”

“您還要問他甚麼嗎?”潤一問康正。

沒有了──康正說完搖了一下頭。

“刑警先生沒有別的要問了,謝謝你來。”潤一對佐藤說。

“是甚麼案子,事後要告訴我啊。”

“這個嘛,只能透露一點點吧。說太多會被罵。”說著,潤一看看康正。

佐藤走了之後,康正繼續發問。

“您與那位先生認識多久了?”

“搬到這裡才認識的。因為經常在電梯碰面才變熟的,不過也就只是一般程度的交情而已。”

彷佛是想說,交情沒有好到可以託他做偽證。

“您是甚麼時候開始畫畫的?”

“回來之後馬上就開始了,所以大概是九點半吧。因為第二天花就要送走了,動作非快不可。”

聽著潤一的話,康正在腦中計算。從這裡到園子的公寓,來回需要將近兩小時。殺害園子,偽裝佈置,最少也要一個小時。如果真的像潤一所說,九點多回家,一點佐藤來訪的話,他可以行動的時間是三個半小時。這麼一來,雖然足夠犯案,但畫畫的時間就只剩三十分鐘。

康正看了看畫布上的作品。他對畫完全外行,但也相信三十分鐘畫不出這樣的成品。

“佃先生,您有車嗎?”

“爸媽家裡有,但我沒有。因為我不會開車。”

“咦,是嗎?”

“這件事說來的確蠻丟臉的,但我覺得真沒那個必要。只是我還是有考慮過一陣子去考駕照啦。”

“哦……”

不會開車的話,移動當然就要靠電車或計程車了。但如果是佐藤回來之後,電車就停駛了。換句話說,他只能招計程車。想殺人的人理應不會在深夜搭乘容易追查行蹤的計程車。

“您能證明回到這裡是九點多嗎?”

“樓下的管理員應該記得吧。而且您也可以去問和我一起留在公司的人。我離開公司的時候是八點半左右,再怎麼趕,回來也都是那個時間了。”潤一充滿自信的口吻,顯示沒有必要實際去問公司的人。

“那盆蝴蝶蘭,”康正說,“在星期五拿到這裡來之前在哪裡?”

“當然是花店啊。”潤一回答。“星期五下午,我外出的期間,上司要公司的女同事去買的。傍晚我回到公司的時候,就已經擺在辦公桌上了。”

“這麼說,您是那時候才第一次看到花的?”

“是的。”

“決定買甚麼花的是誰?”

“據說是總編輯和女同事討論之後決定的。好像也有人提議送玫瑰。”

換句話說,不可能事先準備好蝴蝶蘭的畫,再裝成是當晚畫好的樣子。

“還有其他的問題嗎?”

“沒有了。不好意思,耽誤您的時間。”康正不得不站起來。

“那個,相馬先生。”潤一說。

“啊……是?”康正一時之間忘了自己偽稱相馬,反應慢了一拍。

潤一一本正經地說:“我沒有殺她。”

“但願如此。”

“我沒有任何殺害她的動機。”

“我會記住這一點的。”康正回答。

康正搭電梯來到一樓,在離開之前繞到管理室。上了年紀、穿著制服的管理員,在狹小的房間中看著電視。

康正走上前去點頭示意,管理員見狀開啟玻璃窗。

“我是警察。”說完,康正出示了手冊。“這棟公寓有緊急逃生出口嗎?”

“當然有啊,逃生梯就在後面。”

“可以自由進出嗎?”

“外面的人是進不來的,因為那道樓梯的門平常都會上鎖。”

“那麼有鑰匙就能自由進出了?”

“對啊。”

“謝謝。”道謝後康正離開公寓。

一回到園子的住處,康正便在餐桌上展開作業。他攤開那張從佃潤一垃圾筒撿回來的黏紙,小心翼翼地把黏在上面的毛髮取下。上面還有少許陰毛,使得這份作業不太愉快,但現在他顧不了這麼多。

他一共取得二十根以上的毛髮。接著,他從包包中取出盒子與攜帶式顯微鏡。盒子裡裝著從命案現場採集來的頭髮。在ABC三種分類中,已經知道A是園子的,B是弓場佳世子的。

康正心想,若從黏紙取得的頭髮中沒有與C一致者,那麼或許可以先把佃潤一從嫌疑犯名單中剔除。

然而結果並非如此。在顯微鏡下觀察的第一根頭髮,便與C一致。

潤一說他夏天與園子分手以來就沒見過面,但園子房裡卻有他的頭髮,這兩件事顯然是矛盾的。

為了確認,康正決定進一步觀察其他的頭髮。可能性雖低,但與C一致的頭髮也有可能不是潤一的。

黏紙上的頭髮可分為兩類。其中一類的特徵與C一致,但在調查另一類的頭髮時,康正開始感到全身發熱。他反覆換了好幾次頭髮,透過顯微鏡觀察,康正漸漸匯出一個意想不到的結論──

那些頭髮疑似弓場佳世子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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