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端公吐出一個菸圈,輕笑道:“我呢,是苦地方出來的人,運氣不錯,年輕的時候也肯打拼,靠著一點小聰明賺了點錢,買了房子買了車買了女人。然後問題就來了,我不知道怎麼把血汗錢花出去,你說尷尬不?加上經歷過一些波折和起落,乾脆就靜下心來練練字,看看書,跟幾個老前輩喝茶下棋。二三十年下來,總算摘掉了暴發戶的帽子,這事情,誰做了二三十年都有我今天的那點皮毛見識。”
“謙虛了。”王虎剩搖頭笑道,一張嘴,就露出那一口缺了半顆門牙的暗黃色牙齒,他這種人就算西裝革履坐在西餐廳,也會被認作是一離開餐桌就回到農村旮旯頭扛鋤頭的農民,最好也是工地上搬運水泥的外來務工人員。世上千裡馬不少,少的是伯樂,關鍵是王虎剩這匹馬還從不叫喚。狗不叫還能咬人,瘦骨嶙峋的千里馬就只能被拉去做最下賤地苦力。
“虎剩,說句不該說的,你要真跟錢沒仇,不至於在山水華門做保安吧?當然我不是瞧不起保安這份工作,這就像說讓諸葛亮做私塾先生是沒問題,但總冤枉了那一肚子的錦囊妙計和那一顆大智近妖的腦袋。”魏端公混跡三教九流幾十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自然不俗,到了王虎剩這邊。興許是腦海中“小爺”的形象定了勢,說起話來沒刻意下里巴人,猶豫了一下,魏端公揚起那隻夾煙地手,說了句挺葷素不忌的話,“我這雙手,能摸一線女明星的**,為甚麼要去摸路邊髮廊女的胸?”
“魏爺,一直以為你是個文化人。平日裡聽慣了你的調調,再聽這話,還真不適應。”王虎剩摸著下巴眼神古怪盯著魏端公道。
“早說了,我是窮地方走出來的人,骨子裡糙得很,所以也難怪這一路走來盡是白眼,十幾二十年的冷嘲熱諷都聽得我都耳朵起老繭,沒辦法,孃胎裡帶來的東西。這輩子是改不掉了。有句話說三代人出個貴族,我本來打算生個兒子慢慢培養。結果到現在三個老婆給我生了四個女兒,沒戲。”
魏端公無奈道,說這番話輕描淡寫,三十多年坎坷跌宕最終付與一腔平靜,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底蘊,抽完一根菸,點燃他今天地第三根,然後再次給王虎剩點上,似乎是被勾起了心事,心底尋常壓下不去打掃塵埃的往事一點一滴泛起,深吸一口,緩緩吐出,在斜坡上放慢了腳步,抬頭望著一盞盞剛剛亮起的路燈,有些感慨,“魏端公這個名字是年輕地時候一個老和尚幫忙改的,說原先的那個名字不好,我也沒多想,就改了,當時覺得只要姓沒改就成。碰上那位世外高人,也是一段機緣。年輕的時候在江西吃了大虧,四處流竄,不知怎麼就爬上了一座沒甚麼名氣的山,山頂有座破道觀,就只有一個披舊袈裟的老和尚,起初看著的確不倫不類,老人話不多,如今想來也沒有甚麼字字珠璣,我在那裡躲了一個多星期,下山後,二十多年一路走下來就極少有崴到腳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了老人家的佛氣,一直忍著沒敢去打擾他,因為他不讓,我知道現在再去,十成已經房塌人亡,肯定再見不到他,這是我最大地遺憾,比沒兒子傳香火都來得大。虎剩,跟你說這個,我也不瞞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是誰,雖然只是個大概,但我確定我這話說出口,沒有對牛彈琴,也不會汙了那老人家,說句託大的,整個江浙滬讓我看得起的人不少,但今天這一席不值錢的話,你還是第二個聽到。”
“我的身世更不值錢。”
王虎剩頓了頓,似乎考慮如何接話,他事先如何揣測都沒料到魏端公會來一個掏心掏肺,當真是措手不及,狠狠吸了一口煙,低頭凝視著手中一根就抵得上一包煙的黃鶴樓,似乎在思考這煙憑甚麼就賣那麼金貴,道:“命這東西,我跟你一樣,懂得都比常人多一點,但攤到自己身上,沒轍。魏爺,承蒙你看得起,以後有不方便辦我又能搭上手的事情,儘管開口。”
“真圖你們甚麼,我就不是現在這個魏端公了。”魏端公笑道,陳二狗也好,王虎剩也罷,的確算不得路人甲路人乙那類俗人,但如果說魏端公這一多星期來的作態都是希望從他們身上得到甚麼,那絕對是天大地笑話,到了他今天這個高度,給王虎剩點根菸這種小事,傳出去都可以讓王虎剩身價倍增。再者魏端公也是半個商人,比誰都清楚當今這個時代絕不是春秋戰國,沒人會為一兩句話割頭顱灑熱血,會真的去慷慨赴死,魏端公自己就深有體會,當年把他從窮山窩帶到繁華社會的老大出事後,近百號小第兄弟沒一個肯頂替那個義字當頭的中年男人,結果逮進局子到現在都沒出來,原先挺漂亮的老婆被一口口聲聲兄弟如手足的哥們包養了,魏端公當時沒頭腦發熱地背黑鍋,也沒承擔起養活那個男人老婆孩子的擔子,這些年雖然一直心懷愧疚,但絕不後悔。
社會很實際。現實很殘忍。兄弟不靠譜。女人很勢利。這就是魏端公地世界。
王虎剩狠狠抽著煙。斜眼瞟著魏端公。知道以前還是看低了這個男人幾分。
魏端公。一個自稱馬馬虎虎能算半個文化人地流氓。大流氓。是流竄地氓民。即將到耳順之年地他懂點青烏堪輿之術。一些南京***內地熟人政客都巴望著讓他去瞧風水;會些舞文弄墨。尤其擅長山水潑墨和北碑。其中壁拆痕頗有大家風範。十幾棟房產中大廳裡掛得都是自家地作品;還知曉不少中藥秘方和養生之道。將近五十歲地身子還能一個晚上輕鬆降伏兩個如狼似虎地熟女。頭上頂著考古學博士和哲學、西方美術學雙料碩士地三頂帽子。這樣一個走到哪個***都能說得上話地偽文人。卻跟兩位中央政治局委員打過高爾夫喝過茶吃過飯。同時與上海地下巨擘有過命地交情。三十年不擇手段地心狠手辣。終於贏來一個稱呼。魏公公。
而他卻沒脾氣地遭了小屁孩張三千一個多星期地白眼。跟陳二狗這種小蝦米喝酒聊天。給王虎剩點菸。鄰家大叔般和藹可親。
魏端公隨手扔掉菸頭。道:“我知道你地意思。是想給二狗找條退路。我今天不妨把話挑明。我確實看二狗順眼。但沒想要把你們拉進我那個***。我從不拜把子。因為信不過別人。上了我賊船地人。不是被我對手打殘就是被我玩死。沒幾個有好下場。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兩個能喝小酒聊天打屁地人。不想丟了。”
王虎剩欲言又止。魏端公輕輕嘆息道:“樹大好乘涼?樹倒猢猻散?好乘涼地大樹哪天真倒了。有些猢猻是想逃都逃不掉地。二狗還年輕。陷進去出不來。就太不值了。你讓他再等等。我這條就要上岸地船不適合他。”
“那不談這個。”
王虎剩咧嘴笑道,“二狗有條狗,是東北長白山脈的守山犬,是母的,我聽說你有條公的陝西細犬,也是從深山裡帶出來的純種,我看它們有戲。”
魏端公點了點頭,指著王虎剩聳了聳肩,有點無可奈何道:“你啊你,不到黃河心不死,一根筋。”
王虎剩梳理了一下那個中分頭,道:“沒小聰明,就只能靠瞎撞了。”
<b>第二卷第十章 孽畜,現出原形
魏端公獨自回到別墅,司機兼保鏢站在院子門口,陰沉沉目送王虎剩離開,像一頭陰暗處伺機而動的豹子,他的狠,並不虛張聲勢,也不是藉著魏端公玩狐假虎威那一套,按照南京***的說法郭割虜就是一把開了鋒破過膛的斬馬刀,透著一股冷冽。魏端公走進院子的時候拍了拍這個年輕男人的肩膀,道:“以後見著這幾個人,給點笑臉,緊繃著一張閻王臉,二狗他們又沒欠你錢。跟你說多少遍了,笑裡藏刀比金剛怒目更適合生存,所以我說你不適合做老大,一輩子打雜的勞碌命。”
郭割虜平靜道:“動腦子不是我的強項,魏爺,你哪天要是真金盆洗手了,我就跟你一起退出***,繼續給你開車。”
魏端公走進別墅,搖頭道:“你不能退,你退了我會死得很慘,我這些年四面樹敵,瞧我不順眼的人海了去,一下去,手裡沒了人馬,指不定當天就會被人陰死。有你在臺面上撐著,雖然成不了大氣候,但好歹讓那群龜孫子一時半會不敢輕舉妄動,我吃飯睡覺玩女人也安穩。我也沒大野心,活到六十歲,生個兒子,把小崽子活蹦亂跳養到十歲,盡了父親的一部分責任,再死,就沒有怨言了。”
郭割虜皺了皺眉頭,最終還是沒有說話,這個主子腦子裡想甚麼,他始終想不透,郭割虜每次走進書房看到滿屋子的書籍就頭痛,甚麼《撼龍經》《人性的高貴與卑劣》,甚麼尼采甚麼笛卡爾。甚麼楊筠松甚麼陳老摶,沒讀過幾年書地郭割虜都本能抗拒,魏端公丟給他一本《道德經》,讀了十幾年還是沒修出平常心養成恬淡性。還是出道伊始的那條山野獨狼,一出山就想咬人,所以魏端公一直沒讓他進入商界。是怕他一個一言不合就在談判桌上把對手打成殘疾,郭割虜是個粗人。搭配著陰柔滔天的魏端公,也是一對在江浙滬頗有趣的組合,浙江地“老佛爺”澹臺浮萍和瘸子狗姚尾巴,上海的竹葉青和光頭蒙衝,都是名聲不小的搭配。
郭割虜跟著魏端公來到二樓僻靜而空曠地恢宏書房。關掉燈,開啟投影儀。輕聲道:“黑龍江省小興安嶺張家寨的地形都拍攝下來了,陳二狗爺爺和張三千父母地墳地都按照你的要求,從各個角度拍照錄影。”
魏端公環胸坐在雕龍黃楊木大椅中央,眼神陰晴不定地望著一張張幻燈片,在張家寨全貌俯瞰圖照片上停留了七八分鐘,嘖嘖稱奇,張三千父親的墳地也研究了兩三分鐘,搖了搖頭,等到張三千孃的墳墓放映出來,魏端公一陣心驚。越看越透著玄乎。越琢磨越震撼,喃喃自語道:“怪不得。有這麼樁大陰德庇護著。”
郭割虜不懂其中的門道,只能閉嘴,因為他地主子魏端公是個大妙人,寧肯要一個啞巴在身邊站著做擺設,也不要一堆呱噪的羅嘍對他歌功頌德。
最後一張幻燈片是陳二狗爺爺地墳墓,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包,所幸沒有雜草,否則誰都認不出那是一個葬人的地,不像先前的地點都有四個方向甚至是遠近的拍攝,這座墳也許是太寒磣的緣故,拍攝的人只提供給魏端公一張圖片,魏端公摸了摸下巴,道:“瞧不出大學問,難道是我多心了?如果真是那個讓錢塘陸老欠了半壺虎跑茶的高人,沒理由找這麼個破地方下葬,奇了怪了。再不入世的半神仙,不管如何與世無爭淡泊脫俗,也不該在這件事情上馬虎,”
郭割虜小聲問道:“魏爺,哪裡不對勁?”
魏端公沒有答話,關掉投影儀,卻沒開燈,沉默於黑漆漆環境,幾分鐘後點燃一根菸卻沒有抽,把煙放在菸灰缸上,任由它燃燒,一根菸燒盡,才讓郭割虜開燈,道:“你看三千那孩子怎麼樣?”
“我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