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第二卷第六章 男孩女孩?
第二天當陳二狗逛山水華門第十六圈的時候終於碰到了出來遛狗的魏端公,他身後一如既往跟著兼職保鏢的司機,很消瘦的一個年輕男人,瘦到皮包骨頭,卻絕不會讓人覺著弱不禁風,像一頭因為鬥毆搏殺太多掉光了毛的青壯野狼,那雙小眼睛看人總透著陰險狠辣的意味,彷彿一個不經意間就出手將人一擊斃命。陳二狗跟背景神秘的魏端公打了個點到即止的招呼,沒想到高高在上的男人這一次竟然沒有像以往那般與陳二狗擦身而過,而是停下腳步,掏出包煙,黃鶴樓拋給陳二狗一根,笑道:“為了應酬身上就放這煙,別嫌不好抽,其實南京煙比這個有味。對了,我昨天見你跟這幾條狗處得不錯,以前養過狗?”
陳二狗將那根菸點燃,吸了一口,習慣性輕微傴僂著身子道:“養,不過是土狗,肯定沒這些金貴。”
魏端公望著那幾條狗親暱地朝陳二狗甩尾巴,抬頭玩味道:“以後再有人遞煙給你,接可以,別急著抽。人無傷虎之心,虎有害人之意,林子大了,甚麼樣的人都有,小心駛得萬年船。”他見陳二狗兩根手指夾著煙懸在空中一臉錯愕的情景,笑出了聲,也點燃一根菸,道:“放心,我的煙儘管抽。”
“我這幾條狗其實都不入流,其它有個地方,那裡的幾條才拿得上臺面,其中一頭藏獒和一隻山東滑條花了我不少心血。你別看這兩條位元一副要吃人的樣子,見到那山東滑條就得乖乖夾著尾巴做人,哦,不對,是夾著尾巴做狗。”魏端公大笑道,聊到狗,他素來不吝嗇言詞,雖然手裡那兩條位元犬被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南京還真沒誰敢拉出一條狗來跟它們鬥,魏端公早就放出話,誰的畜生能咬死這兩條位元,兩麻袋一百萬塊現金。可以直接拎走,可惜到今天還沒人能拿走兩麻袋鈔票。
“狗有靈性,跟它們處,就得交心。”陳二狗不由自主感慨道,這是他的肺腑之言。
魏端公點點頭但又搖了搖頭,微笑不語,抽完了那根黃鶴樓便跟陳二狗道別。繼續遛狗。在魏端公即將回到別墅的時候,身後的年輕司機用一口很糙的普通話沙啞詢問道:“魏爺,昨晚你讓我查這人的底細,詳細資料已經放到書房,目前看來沒有問題,不像是喬八指派來的人,不過他跟其餘兩人都有案底,不乾淨,尤其是一個叫王虎剩地傢伙,前些年在北方專幹刨墳掀棺材的勾當。有點名聲,後來讓人給陰成窩裡反,差不多死絕。他趁機金盆洗手不幹了。”
“這年輕人,繞了十六圈才等到我出現,心是有了,就是嫩了點,不過我一把年紀,也沒多少心思再去做琢磨璞玉之類的事情。要是放在十年前,我興許會一個高興就提攜一下敲打一下,唉,老啦,我現在是越來越佩服黃金榮杜月笙這些老狐狸,能越老越驍勇,我現在身子拼不動你們這種狠人,腦子也比不上那些差不多可以用老奸巨猾形容的年輕人,也想找個機會趁早金盆洗手了。”魏端公笑道。只是笑容裡泛著陰冷。
把狗交給兩個專門養狗地傭人。魏端公走進別墅,滿屋子一堆女人。晃得他眼花繚亂,很頭疼,三個老婆,四個女兒,加在一起就是七個女人,如果其樂融融倒還好,偏偏前妻和前妻之間勾心鬥角你死我活的架勢,女兒和女兒之間綿裡藏針笑裡藏刀,該死的是前妻和女兒之間也不忘偶爾來幾段潑婦罵街的插曲,更要命的是魏端公的女人一個個精明得像女狐狸,絕非花瓶,吃飽了沒事幹就淨想著互相拆臺落井下石的手段,他地四個小到六歲大到二十三歲的種也都繼承了父親的心狠手辣和翻臉不認人,沒少幹往對方房間砸蛇丟毒蜘蛛的缺德事情,但手心手背都是肉,魏端公不好偏袒著誰,加上女兒長成這樣也有他的責任,所以魏端公幹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你們只要不動刀子由你們鬧騰去,反正最後他掏腰包花錢消災,再者魏端公覺得這種生活環境比起南京一些高幹和富裕家庭的溫室來得有趣和實在,對他來說,糖罐裡泡大的孩子除了長大讓人糟踐讓社會碾壓,還能有啥人生。
“爸,我想一個人去麗江玩,媽不讓,你給評評理。”魏端公才十三歲的女兒跳上沙發朝準備溜上樓的某個父親喊道。
“去可以,但我還是那句話,十六歲之前你要是敢跟男孩上床,對,我是不敢把你怎麼樣,我也就只能打斷那傢伙的手腳然後餵狗。”魏端公聳聳肩道,望著才13歲就發育很好地女兒,塗抹著煙燻妝,胸部鼓鼓,屁股翹翹,咋看都像是十五六歲的花季少女,魏端公雖然喜歡玩弄黃花閨女,但可不意味著能容忍別的牲口作賤他女兒。
“爸,一個大伯是司法局副巡視員地賤貨跟我搶男朋友,我要你幫我出面揍她,賣去做雞也行。”高中剛畢業的女兒哭訴道。
“自己揍去。別一天到晚給我丟人現眼。”
魏端公怒道。興許是被激起了火氣。朝一樓客廳一大堆女人瞥了眼。擠出一張陳二狗斷然沒見識過地陰陽怪氣臉龐。當他露出這表情。原本鬧哄哄地房子頓時鴉雀無聲。魏端公十指交纏。笑眯眯。語氣卻尖酸刻薄。像個老太監。“一群沒雞吧地貨。就是沒出息。除了給男人操。還能有甚麼本事。今天是我地生日。不跟你發火。要不然早耳光賞過來。滾。滾回你們自己地家去。”
一大群女人立即鳥獸散。
魏端公來到二樓書房坐下。心境祥和。從樓梯走到書房。足夠讓他將心態擺平。但他不後悔讓那一堆稱得上親人地女人滾出別墅。對他來說女人當然只有漂亮女人。唯一地功能就是替男人傳宗接代。魏端公只想要個兒子。第一個老婆賢惠。家境也好。最不喜歡爭權奪利。但生了兩個女孩。於是離了。第二個老婆一身風塵味。漂亮到堪稱尤物。只是屁股再大再翹也沒用。還是生了一個女兒。再離。第三個老婆看相地說準生男孩。但事與願違。還是離。魏端公不虧待她們。離婚後錢大筆大筆照給。要房子給房子要珠寶給珠寶。他就當養了一堆比較昂貴一點地母狗。最近剛找到箇中意地年輕女孩。前段時間每晚都在她肚皮上耕耘。魏端公巴望著這一次能生出個褲襠裡帶把地崽子。蘇南蘇北加上上海整個蘇滬圈都詛咒他生孩子沒屁眼。他偏不信這個邪。拿起一本線裝版《資治通鑑》。魏端公拿起鋼筆抄錄了一句話“君子挾才以為善。小人挾才以為惡”。默唸了幾遍。
看《資治通鑑》足足花了一個多鐘頭。魏端公這才拿起關於陳二狗一夥人地資料。陳二狗資料最稀少。王虎剩和王解放佔了大頭。但魏端公卻獨對陳二狗小篇幅概括感興趣。資料上有關於他捅傷趙鯤鵬後流竄南京地解說。不過真正入了魏端公法眼地還不是這段。而是“陳浮生”和“陳富貴”兩個名字。以及關於張家寨和陳二狗身世寥寥四五十個字地介紹。魏端公放下資料後。起身凝望著堆滿線裝古書地巨大書櫃。最後抽出一本江西派風水祖師楊筠松撰寫地《黑囊經》。朝站在門口地年輕司機道:“割虜。再查一查陳富貴現在地情況。再讓人拿攝像機去趟資料上所寫地張家寨。我很久沒看脈尋龍點穴了。看這次能不能給我個驚喜。晚上你去市區。盯著喬八指那邊。一有風吹草動就通知我。我今天打算留在這邊一個人睡個清靜覺。有可能地話還要去吃頓小鴻門宴。”
傍晚時分。陳二狗、王虎剩和王解放剛圍著小桌子準備吃張三千簡陋煤氣灶上搗鼓出來地晚飯。發現來了個不速之客。魏端公。手裡拎著瓶白酒。絕對正宗地茅臺。張三千正忙著炒最後一個菜。梅菜扣肉。手足無措地陳二狗真是被大吃了一驚。只好把原本屬於張三千地小板凳讓給這不按常理出牌地大人物。魏端公絲毫不覺得侷促尷尬。也不覺得跟一群民工拼桌有甚麼丟臉。開了茅臺就給王虎剩他們一人一碗。剛準備喝。抬頭瞧見到了把菜端上來地張三千。饒是他見多了大場面大世面。也愣了一下。小聲問陳二狗道:“男孩女孩?”
張三千天不怕地不怕,可不關心這個拎瓶酒進來就敢吃白飯的魏端公是何方神聖,他最忌諱別人問這種弱智問題,一急之下就把王虎剩的口頭禪脫口而出,端著那碗梅菜扣肉不肯放到桌上,怒道:“操你大爺,我是地道的大老爺們,你他娘才是女人。”
<b>第二卷第七章 半壺虎跑老茶
雖然被江浙滬***一致認作是心眼比針孔還小的洪水猛獸,但魏端公自認為是個很大度的男人,到了今天,出道以來共計修心養性了三十多年,哪怕有人當面詛咒他一輩子只能生女兒讓人糟蹋,魏端公也沒說一定要把那個不長眼的傢伙大卸八塊,但說魏端公是個女人,這是公認的大忌諱,是逆鱗。所以魏端公十指交纏於腹部,不動筷子,不喝酒,笑眯眯盯著還端著一盤梅菜扣肉的張三千,如狼似豺。
陳二狗舉起一碗酒,圓場道:“魏先生,那孩子媽一生下來就死了,過了四年爹也喝酒死了,有娘生沒爹教的小地方犢子,能有啥教養,你別放心上。這碗酒我先乾為敬,就當替張三千這孩子給你賠不是。”
“三叔,太爺爺說你越好的酒越不能多喝。這酒我喝就是了。”
張三千一把放下那盤菜,搶過那一碗茅臺,一口喝光,原本如臨大敵的王虎剩和王解放鬆了口氣,看到張三千吞酒時候苦大仇深就跟灌毒藥一樣的神情,平時吃了張三千不少苦頭的表兄弟倆笑翻了,魏端公愣了一下,還真沒想到這模樣半男半女氣質陰柔脾氣倔強的小孩還有這氣魄,一碗茅臺不說一口氣嚥下去不簡單,後勁也足夠把一般人掀翻,滴酒不漏的張三千把酒喝光後先是小臉唰一下緋紅如海棠,然後狠狠瞪著魏端公,只是那股狠勁在酒的暈染下,成了類似《封神榜》裡醉酒後的狐狸精,眼神漣漪,那一抹醉意,就像狐狸尾巴,魏端公笑望著這個頗有趣的孩子。伸出大拇指,道:“有種。”
“三叔,我睡會兒,扛不住了。\”
然後張三千就晃悠悠上床去睡覺,都沒爬上鋪。直接在陳二狗下鋪暈暈沉沉睡去,估計是爬不上去了。陳二狗和魏端公相視大笑,張三千做菜的手藝不錯,對付陳二狗王虎剩這種人是綽綽有餘,魏端公雖然僅僅是偶爾動筷,但也極為難得,要知道這位南京出了名的頭號老饕對食物要求比女人還高,上他餐桌的菜也肯定比上他床的女人來得稀罕,這位養了藏獒養了山東細條也養了外國名犬地大人物小夾了一塊扣肉。細嚼慢嚥,用一口地道的江淮官話淮西片道:“我其實能算半個廣東人,外人看我們都說帶毛兒的不吃撣子。帶腿兒的不吃板凳,帶膀兒的不吃蒼蠅,剩下地全吃,這是講我們敢吃,來江浙後,才知道那在京城老饕眼中跟生吞活剝,茹毛飲血本沒有太大的差別,雖然生猛海鮮原汁原味,但跟孔聖人講的食不厭精燴不厭細差遠了。所以到現在,滿嘴最地道的南京話,講吳方言太高小片也難不倒我,吃東西,更是講究門道,誰都想不到我會是廣東雲浮出來的人。”
魏端公不理會一堆雲裡霧裡摸不著頭腦的光膀子碰完喝酒的爺們,環視一週,十三四個平米的小房間,一張上下鋪的床。煤氣灶加煤氣瓶,一張鋪有報紙整齊擺放書籍地老舊書桌,然後加上這張十幾公分高的小餐桌,搭上四條小板凳,真沒有半點多餘的空間,牆角落還自制了一個竹製餐櫃擺放鍋碗瓢盆,看到這些,魏端公很有感觸,哪怕他今天能養十來條名犬。光別墅就有六七套。玩過地女人有明星有名媛有富婆有校花,但就像他有一句話沒說出口。他不管多像一個南京人,卻始終“把根留在了廣州最窮的雲浮”,窮地方煎熬出來的人,除非良心全被狗吃了,否則斷然不會狗眼看人低,這也是魏端公肯坐下來吃這頓飯的很大原因。
王虎剩知道他是魏端公,所以愈發不冷不熱,不敬酒不攀附,當然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只不過不是每個權貴都會帶來顯赫,商人都講利潤,沒利益誰會平白無故讓你佔便宜,陳二狗才來南京來這山水華門沒多久,好事太快上門往往不是好事,王虎剩很懂福禍相依的道理,看到陳二狗沒被一瓶茅臺衝昏頭腦,放心不少,而且魏端公似乎到目前為止也沒露出甚麼狐狸尾巴,沒要進行何種交易的端倪,王虎剩酒一碗一碗喝,沒半點客氣,也暗中給魏端公看相,光看臉相,王虎剩只能確定這傢伙福祿頗大,只不過陰氣極盛,是福是禍還說不定,只不過隨後興許是酒喝到六七分醉話都放開了說的緣故,一不小心就跑題到風水,然後魏端公跟王虎剩就像找到知己一般侃侃而談,魏端公學問駁雜,加上那股談吐淡定的風範,像極了精通易學的教授,喝了口碗中酒,魏端公暢快道:“大概從南北朝開始到清朝,地學名師其實不少,但學術談不上豐富,很大程度就是因為被當朝限制,視作禁臠,拿了俸祿便不準於民間葬地,因為恐與民間點出禁地,怕出帝王。楊公《天玉經》勸誡後人多觀各縣城池學宮行署,祠堂則關係一族,私宅則關係閤家,摸透了各省府廳州縣城池地方位坐卦,算明瞭地理之學的大半。所以我小有成就後,手裡有了閒錢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遍全國省市,尤其是像西安這類老城,還得呆上個星期,這一跑,就花了將近三年時間。”
王虎剩深有感觸道:“確實得多看多走,我當年也是跟著師傅對照著書邊看邊學,書上的東西說死也不死,關鍵還是看讀書的那個人腦子開不開竅,三年找脈,十年點穴,理氣巒頭這一塊就足夠讓人幾輩子鑽研不透,到了如今,我還真沒見過敢說自己精通青烏之術的牛人。”
魏端公笑道:“我倒馬馬虎虎認識兩個,一個出身風水世家,年紀輕輕就看破紅塵跑去武當山做了牛鼻子老道,一呆就是三十年,不過如果不是機緣巧合,我還真看不透他是高人,事實上那人在武當山沒半點名氣,就跟《天龍八部》裡那個掃地僧一樣與世無爭。還有個呢,在杭州吳山之巔做一個守寺人,很有故事,吳山就是那個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的吳山,你們有機會去杭州,就說是魏端公的酒友,他一定會拿好茶好酒招待你們。”
陳二狗一臉豔羨地輕聲道:“杭州是個好地方,山好水好,我也想去吳山,我家老人就說過吳山有人欠他半壺虎跑老茶,當年老頭子沒走的時候就嘮叨著欠了三十三年,每年都要嘮叨,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到今天,如果還活著,肯定還要繼續說。”
魏端公手一抖,剛倒地一碗酒灑了半碗,這位被畏稱作死太監魏千歲的大人物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這個時候,恰巧張三千突然冒出一句夢話,出自《出師表》,“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