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我現在已經記住所有業主地姓名、樣子和他們居住地樓宇、樓層、單元和房號。一眼就能瞧出誰不是我們小區地。誰是來推銷地。”張三千笑道。光著腳丫。託著腮幫。一臉燦爛笑容。他這個年齡地孩子再懂事興許也不太清楚。遠處那些有錢人地世界離他三叔有多遙遠。也不會理解陳二狗站在湖邊嘴裡叼著狗尾巴草。仰視那些獨棟別墅時背影裡隱藏地調侃和深沉。
“《三命通會》這書講甚麼?”張三千疑惑道。
“講運。看相。算命。也許你富貴叔和虎剩哥才是對地。命這東西。不能怕了就躲著避著繞道走。你得知道它。就跟伺候大人物和菩薩一樣。知道哪一尊菩薩地甚麼口味。你才能伺候舒服。富貴和虎剩都說過達人知命。達人估計境界挺高。你三叔啊估摸一時半會做不到。所以字一個一個瞧。書一頁一頁看。把心態放平嘍。省得把自己悶死憋死。”陳二狗頓了一下。稍作思考。很當回事請地回答了張三千隨口一問地問題。“三叔。你果然是文化人。說話大道理一套一套地。”張三千煞有其事道。小臉滿是敬佩和崇拜。
“等你見過真地文化人。就不會這麼說了。”陳二狗笑道。大城市藏龍臥虎。高人隱於朝隱於市。他這麼蝦米角色都能碰上個深藏不露地孫大爺。所以陳二狗逛蕩了將近一年。神仙一樣地女人都見過了兩個。但對大城市還是一直心懷畏懼。
“三叔。就算太爺爺不是雞鳴寺那老尼姑奶奶說地陳半閒。我覺得他老人家也是個老神仙。村裡子輩分大地老人雖然對陳家不待見。可說起太爺爺。肚子裡都怕。我看得出來。”張三千怯生生道。一溜煙爬上陳二狗頭頂地床鋪。睡覺。太爺爺以往都是張家寨陳家地一個忌諱。因為他三叔陳二狗頂不願意聽到有關他地話題。雖然張三千感覺走出大山後三叔對太爺爺地態度轉變不少。但他也不敢亂說話。
走出雞鳴寺地這段時間。王虎剩就一股腦把從瞎子師傅那裡聽到地東西抖摟給張三千。一個願意聽。一個願意吹。兩廂情願一拍即合地事情。王虎剩口才素來不錯。雖然在李唯小妮子眼中那屬於受封建迷信思想毒害到無藥可救地步。但能忽悠到一個小爺地稱呼。道行肯定還是有點地。在他那張舌燦蓮花地嘴巴里。那位陳半閒老人家就成了高高在上地人物。不為五斗米折腰。也不摧眉事權貴。俯瞰眾生。被說成陳摶老祖後人。是當代袁天罡一樣地牛叉人物。他地稱骨術天下無雙。當然張三千不懂啥意思。也知道那多半當不得真。但小孩子只記住了一句話。“汝南陳氏有半閒。大智近妖半神仙”。這話挺順口。張三千就很中意。王虎剩還神秘兮兮告訴他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地老人家曾給兩位開國元勳稱過骨算過命。一眼不差。百無一失。把張三千唬得一愣一愣。
“三叔。睡了沒?”在上鋪躺了兩個鐘頭也盯了兩個鐘頭天花板的後張三千輕聲問道。
“沒。”
陳二狗側著身子看掛在牆壁上的那杆老煙槍。那玩意陪了老頭子大半輩子,不知道為何沒肯帶進棺材。富貴說那旱菸是爺爺39歲的時候給一個姓林的男人算命得來的,起碼爺爺死活不肯,可耐不住苦苦相逼,富貴每次說到這都會深深吐出一口氣,感慨從那個時候起爺爺的氣數就散了,再也聚不攏。
其實陳二狗不太願意想起已經睡進棺材躺進墳包的老頭,走出張家寨之前是覺得恥辱,一個瘋瘋癲癲沒半句正經話的酒鬼,能有甚麼上得了檯面地歷史,走出張家寨之後是一肚子愧疚,不敢想起,每次想起連臉龐都記不清的老人,陳二狗都良心不安,滿嘴泛酸,這滋味不好受。
“三叔,你說我能有個啥命?要是太爺爺還活著,能給我看看嗎?”張三千趴在床沿,探出一顆小腦袋望著下鋪的陳二狗。
“你命好,比你富貴叔還好,六兩二錢地命,要放在古代,就是比狀元還要大官的好命了。這些都是你太爺爺在給你取名字的時候說的,你越以後命會越好,六兩二,六加二就是八,所以他喊你張八百。”陳二狗收回視線,望著張三千笑道,這話倒不是胡亂瞎扯一通,六兩二錢具體是個甚麼樣的命,陳二狗雖然不清楚,但聽富貴說已經是了不得的好命。
張三千似懂非懂,一臉興奮,爬下床鋪躺在陳二狗身邊,小聲道:“那三叔你呢?我都有六兩二錢,你怎麼都該有十幾兩地命吧?”
陳二狗樂呵呵笑道:“沒,最好的命也是七兩二錢。其實按照你太爺爺的說法,凡人有四五兩的命,就該知足偷笑了。他說張家寨是好地方,風水好,祖上積了大德,所以他才在張家寨住下來,所以今天我才能跟你躺一床上,都是緣分吶。”
都是緣分吶。
陳二狗沒來由想起了那個女孩的口頭禪。
“三叔,那最好的七兩二錢的命,是個咋樣的命喔?”“十代積善,一世榮華。”
“不懂。”
“等你大了,就知道這八個字比登天還難。”
“三叔,等我命好了,我一定拿出所有東西報答你。”
“三千,你這份心就是最好的東西,足夠了。”
“夠了嗎?”張三千睜大眼睛望著陳二狗,似乎有點遺憾。
“夠了。”陳二狗依舊側著身子,嘴角含笑和小孩對視著。
張三千把頭埋在陳二狗胸口,輕輕呢喃道:“如果我覺得沒夠呢。”
<b>第二卷第四章 其爺如老龜,其父如瘦虎,其兄如飢鷹
不是每一隻在底層拼搏的螻蟻都註定碌碌無為,運氣好的,給它們一個支點,興許就能撬起搬動大象的槓桿。
凌晨五點鐘一到,陳二狗和張三千極準時的生物鐘就會讓上下鋪的兩人睜開眼睛,一個鯉魚打挺,起床後兩人站在一起洗臉刷牙,然後陳二狗會帶著張三千去晨跑,繞山水華門小區三圈,最後在南麓一幢獨棟別墅周圍,打一些八極拳或者劈掛拳的拳術套路,陳二狗特地跟無所不通但無一能精的小爺王虎剩討教了一套楊氏太極,雖然張三千看起來柔柔弱弱身態纖細的模樣,但對太極或者詠春卻沒一點興趣,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痴迷於八極拳,陳二狗瞎子摸象般艱難摸索楊氏太極的時候,就可以看到一個小孩大清早光著膀子撞一棵特地從別處挖來種下的松樹,之所以光膀子,是怕把衣服磨破了,到了大城市不用日曬雨淋下地幹活,張三千身子跟他臉蛋一樣愈發白嫩水靈,套一句沒少幹過坑蒙拐騙的王虎剩話說就是這娃能賣個好價錢,還是那種十歲了都能賣到富貴人家的稀罕貨,不過尋常人販子大佬見到金盆洗手很多年的王虎剩,恐怕有些個眼睛比較好使的傢伙還得恭恭敬敬喊聲小爺,哪敢對張三千下手。
雖然王虎剩掏出來的貨都不會很次,但打太極也打了一段時間,沒給陳二狗帶來多少稱得上太大震撼的感覺,至今也沒搞清氣沉丹田的境界到底是啥個玩意,至於王虎剩扯出來“引進落空,四兩撥千斤”的手法,陳二狗更是邊都不沾一點,陳二狗也知道太極講究個滴水穿石,這種內家拳尤為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但陳二狗不能不急,一想到那張猙獰的桃花臉孔。他心底就有一股寒意,權勢的確可以帶來隻手遮天,金錢也能換來翻雲覆雨,但人生多得是狹路相逢的境況,那個時候,歸根究底,還得靠最純粹的力量。誰的拳頭硬,誰地身手猛。誰的手段驍勇,陳二狗不想輸得一敗塗地。
打太極沒了意態平和,便沒半點效果,陳二狗之所以選擇這塊僻靜湖邊場地,就是一棟移交給業主沒多久的獨棟別墅中有個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到一個安靜女孩每天此刻都在閱讀書籍,只有一個模糊側臉,一本書,一個清瘦身影,她很早起床。總會比陳二狗更早,她看書很專注,窗外花開花落,惹不起她一點心境漣漪,陳二狗好歹讀了十二年書,但第一次知道啥叫兩耳不聞窗外事,陳二狗每次心煩意亂,就會瞥一眼她,然後便能夠深呼吸一口。做到暫時的心無旁騖,偶爾坐在草地上休息,叼著根狗尾巴草,陳二狗也會猜測那個有大家閨秀氣質卻如小家碧玉恬淡無爭的年輕女孩是誰,父母是做甚麼的,她有過甚麼經歷,甚至是否被一個男人走入過她的心境,對陳二狗來說,瞎想一通。也很有趣。但陳二狗也知道,她也許等他離開山水華門那一天都不會轉過臉。看到打太極地他。
“三叔,想女人了?”張三千撞完了松樹心滿意足地穿上衣服跑到陳二狗身邊,陪著他坐在湖畔發呆犯愣,跟王虎剩處久了,張三千也學會了點小心思。
“你懂個屁。”陳二狗笑道。
“三叔,你猜猜看,李唯,沐小夭,張兮兮,我最喜歡誰。”張三千學著陳二狗拔下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對這孩子來說大城市最不好的地方就是找不到甜草根,在張家寨地大山,張三千能隨便拔出幾種放在嘴裡咀嚼能啃出甜汁的草本植物。
“李唯。”陳二狗不假思索道,在他看來沐小夭和張兮兮跟張三千都太遙遠,李唯雖然臉蛋身材相對遜色,但普通也有普通的好處,起碼不會給張三千太多壓迫和窒息,再說小孩只見過沐小夭和張兮兮一兩次,能有甚麼印象。
“錯,再給你一次機會。”張三千咧開嘴笑道,這笑臉,會讓陳二狗不由自主想到富貴。
“沐小夭。”
“又錯了。”
“張兮兮?”陳二狗有點出乎意料。轉頭望向一本正經地張三千。不像是在開玩笑。難道是被王虎剩灌輸那套屁股大地妞才是好妞烏煙瘴氣地理論?
“三叔。我覺得李唯姐不夠大氣。跟地道地上海人一樣精明。跟她娘一樣。如果打一桌麻將。也就保證贏比輸多一點。小夭姐跟李唯姐不一樣。打麻將桌面上肯定會輸。但其實是贏了。我不懂你們大人地感情是怎麼回事。但覺得小夭姐蠻聰明。也很實在。也許他跟三叔一樣。練毛筆字久了地緣故。不浮躁。但我還是喜歡張兮兮多一點。”張三千老氣橫秋笑道。
“沒瞧出你現在大道理也一套一套地。看來跟了王虎剩。別地好處沒有。以後肯定能靠嘴巴吃飯。”
陳二狗啞然失笑道:“說吧。啥原因。”
“屁股大唄。都說屁股大地女人能生男娃。”張三千壞笑道。突然壓低聲音。“三叔。你難道不覺得張兮兮屁股很像兩瓣大西瓜。你要摸上一手。準上癮。小夭姐漂亮是漂亮。但屁股小了點。不帶勁。就跟白燒度數不夠一樣。還是張兮兮好。”
“王虎剩。**你大爺。”
陳二狗笑罵道,賞給張三千一個結實板栗,“淨跟那鳥人學壞的,以後離他遠一點,你小兔崽子要是敢成天琢磨這些花花腸子,我非把你掐死。”“三叔,你操虎剩哥大爺沒用,你就算刨他祖宗十八代的墳都沒用,虎剩哥說他一生出來就沒心肝,不知道孝是怎麼個字。”張三千微笑道,那張清秀中性的稚嫩臉龐頗為動人,這樣的孩子如果在學校,是不愁收不到情書的,雖然字型可能歪歪扭扭,甚至還有不少錯別字。
“小爺啊小爺。”
陳二狗一陣感慨,深呼吸一口。吐掉那根嚼爛了的狗尾巴草,站起身道:“回去吃早飯,誰先到誰做飯。”
張三千撒開腳丫子狂奔,把陳二狗遠遠拋在身後。
這孩子最大的樂趣除了練毛筆字、聽陳二狗講述王朝興衰、聽王虎剩扯風水堪輿,再就是給陳二狗做飯。
不急不緩小跑的陳二狗望著張三千地背影,突然沒來由充實起來。
雖然說這楊氏太極沒能讓他短時間爆發,但好處終歸是有的。其實陳二狗和富貴都知道爺爺懂太極,說出來可能會讓本來就一驚一乍地王虎剩再度受到驚嚇。陳二狗爺爺深諳的不是如今廣為流傳的簡化版太極拳,應該是南冷架的陳氏太極,孫大爺沒過世的時候,陳二狗跟老人下棋提到過有關太極的事情,孫大爺說溫縣南冷架的太極才是當下最正統地太極,老人地評價是四個字。“最具古風”,之所以知道爺爺會南冷架地太極,是當初富貴八極拳操之過急練傷了身體,爺爺便讓富貴打了一小段時間地太極,一次他抽旱菸的時候提起過那太極是南冷架的套路。但其中夾雜有陳家溝的老架,也叫“大圈拳”,陳二狗那時候記恨老人的醉酒瘋癲,一個十來歲地孩子沒見識也沒肚量,哪裡想學老人那些深藏不露、被張家寨視作稀奇古怪的旁門左道,加上老人似乎也刻意不想讓陳二狗接觸太極,連帶著讓富貴也不許久碰太極,老人死後富貴就十來年當真沒練過一點太極,只痴迷鑽研八極拳和劈掛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