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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節

2022-02-14 作者:烽火戲諸侯

陳二狗起身後把箭矢扎破地板的錢一併償還給箭館老闆,沉默著走出去,小梅這時候才發現他走路時候背真的有點駝。

是肩膀上要扛的東西太多太沉重了嗎?

小梅沒追上去,他怕以為陳二狗覺得他是在看熱鬧,小梅很後悔當初面對熊子的時候頭腦一熱就退到一旁,如果當時沒滿腦子自以為是的膚淺想法,這個時候是不是就能算真正踏入那個年輕男人的人生圈子?人生沒那麼多假設,小梅也不想把太多時間花在後悔上,一口氣要了十打弓箭,拉弓疾射,狠狠發洩。

最近既不需要旁聽,加上也不用在阿梅飯館打工,陳二狗恰好從廢紙收購站撿到一本沒有封面的佛教典籍,比較空閒的他便囫圇吞棗讀完了那本書,讀得很艱難。不知道是不是能稱作靈犀一動,腦海裡冒出一句佛語:世間諸災害,怖畏及眾生,悉由我執生,留彼何所為?陳二狗的文學素養經過惡補後還是很不入行家的法眼,但也大致清楚這句話在告誡眾生應當“放下我執”,放下,執著,前者需要豁達的智慧,後者是一輩子的枷鎖,陳二狗感慨這話好是好,道理也對,就是深奧晦澀了點,還有就是放入實際生活的框架後變得不太靠譜。確實,跟一個在張家寨那種氛圍下長大的狗犢子說“放下我執”,跟與路邊粉紅髮廊洗頭妹大講珍惜貞操遠離性愛是一個性質。

放下。

簡單兩個字,寥寥十一筆畫。

陳二狗想著就心酸,但又想笑,又不知道該笑話自己還是笑話別人,所以只好來到阿梅飯館要了一份炒年糕,跟王虎剩搬出去住的王解放剛請了假,據說是在崇明島逮到了鷹,正忙著伺候,所以只好讓老闆親自去菜市場採購,今天老闆娘陪著一起去,因為傳聞老闆跟菜市場一個徐娘半老的豆腐西施眉來眼去,老闆娘得去殺一殺她的銳氣。放假了考完了沒半點的負擔李唯最近只顧著跟同學閨蜜瘋玩,所以阿梅飯館只剩下廚房師傅和陳二狗以及蹲坐在樓梯口的李晟,這小兔崽子鼻青臉腫一臉衰樣,一看就知道捱了一頓飽揍。

吃完了一份炒年糕,陳二狗又要了一份炒麵,吃完了炒麵又要了份蛋炒飯。

狼吞虎嚥,沒放下甚麼,似乎吞下去不少東西。

李晟跑過來蹲在椅子上看著陳二狗低頭猛吃,他託著腮幫也不打擾,等陳二狗結賬準備起身走人,他才說道:“二狗,我被人欺負了可以找你,你被人欺負了找誰去,還找那個姓曹的神仙姐姐嗎?”

陳二狗搖頭,第一次用一本正經的語氣對李晟說道:“不找了,找一次就夠了,再找,就真讓她看不起了,被誰當成狗都可以,但不能讓她看不起。”來到梧桐樹下,坐在小板凳上,掏出根菸,但猶豫了下還是沒點燃,重新放回去,李晟不發一語地尾隨其後,陪著陳二狗蹲坐在路旁發呆,李晟總喜歡開小差發愣出神,上課也一樣,用園丁們的話說就是該聽的從不聽,即使左耳朵進去了也從右耳朵出來,不該聽的全部聽進去。這小屁孩還總喜歡語出驚人,說些大逆不道乖張孤僻的言論,沒少讓關詩經這類傳統教師一驚一乍,她也知道李晟聰明,但就是再苦口婆心也沒法子把他引到正道上,只能棄之不管,對於一個敢指著教導主任鼻子說你丫就一電車痴漢的小犢子來說,關詩經根本沒那個道行去降伏。

“二狗,我不想讀書。”李晟小聲道。

“不想讀書做甚麼?”陳二狗平靜反問道。

“跟你這樣。”李晟撇了撇嘴道,彷彿為自己的叛逆人生找到了一個最好的反面典型。

“李晟,我其實一直沒把你當孩子看,這也是你喜歡跟我接觸的原因,很多事情,看起來挺像一回事,但其實沒那麼簡單,這個世界不是一雙拳頭就能擺平所有事情,混子一輩子都是個混子,給有權的人做條狗,給有錢的人當槍使,你能舒心?”

“總比讀書好。”

陳二狗沒有繼續解釋,他自己的明天還是一片漆黑,沒資格詮釋別人的人生,他只是不深不淺說了句:“一個胯下帶把的男人,儘量別做以後會讓子女怨恨我們一輩子的事情就是了。”

<b>第063章 陳二狗,張三千

陳浮生,姓陳,名浮生。綽號二狗。

“浮生”取自“看破浮生過半,心情半佛半神仙”。不姓張而姓陳,這在張家寨是件挺大逆不道的事情,因為有兩條守山犬與其形影不離,張家寨都喜歡喊這個從小吃中藥好不容易熬過18歲的陳家犢子叫作陳二狗,公守山犬白熊在一場狩獵中死了後,也有張家寨小崽子喜歡喊他陳一狗。

男。胯下帶把,褲襠裡那玩意不大不小,算不得雄偉,也不會小到讓娘們取笑。自稱王虎剩大將軍的那位小爺有這麼個說法,男人在酒桌上必須肚裡有豪氣,在亂軍從中得有取上將首級的勇氣,到了床上,就得胯下有殺氣。王虎剩佩服陳二狗,說他胯下就有殺氣,要不然怎麼能把小妖沐小夭降伏得服服帖帖,雖說那妮子目前還只是個道行不深的小妖精,但好歹要臉蛋有臉蛋要氣質有氣質。王解放長得夠小白臉,可小夭照樣看不上,一個女孩懂一點圍棋不難,懂一點古詩詞不難,懂一點古箏鋼琴也不難,懂一點詩詞元曲也不難,但要每一樣都懂一點,很難,讓這樣一個女孩看上,那就是難上加難,所以王虎剩總喜歡一副伯樂姿態地誇陳二狗不簡單,屬於哪類喝醉老鼠敢帶刀砍貓的猛人。

24週歲。

躺在小墳包裡的瘋癲老人說他未必能熬過18歲,大半個張家寨也咒他早死早超生,但他娘硬是把他養到了這個年齡,那個沒聽到幾次“哥”這個稱呼的傻大個富貴愣是用中藥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但走出張家寨之前,落榜之後,他一直不知道活著有甚麼太大意義,恐怕只想攢錢買媳婦傳宗接代,走出大山,打過別人也被人打過,甚至下跪過,也終於上過女人,結束了二十多年的處男身,這才讓沒見過世面的土老帽知道做男人就該往上爬,於是虛歲26、人生都即將度過三分之一光陰的他開始掰命地吸取上海這座大城市的精髓,就跟餓慌了的窮人突然拿到手一塊肉骨頭,他是能把骨髓都吸出來的。

一個叫做曹蒹葭的女人告訴他男人得站在高處才得看得遠,道理簡單,不難理解,可當他被熊子用弓箭指著,這個道理體會得有點刻骨銘心。一個像一條竹葉青的胭脂女人居高臨下地與他說話,他事後悲哀地發現自己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他並不是一個習慣比他矮的女人俯視自己的孬貨。

他之前沒用過手機沒見過電腦、沒住過旅館酒店,比神農架野人好不到哪裡去,猛然站在上海城市之中,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裡走,向左向右?向前還是向後?上海不是張家寨,吐口水沒人管,撒尿拉泡屎都沒人理睬,在上海廝混對於他來說就像一個接一個的人生十字路口,走錯了,也許就闖了紅燈,他不可能撞死車輛,只會是車輛撞死他,例如趙鯤鵬。

誰都知道人該往高處走,但不是每個人都能付諸行動,在正確的方向做正確的事情,所以陳二狗很羨慕小梅和顧炬這幫人,起碼他們清晰知道自己的人生規劃,即使他們不知道,他們的父母也知道,該不該出國留學,是進入行政系統還是經商淘金,最不濟也能做個朝九晚五的白領小資,陳二狗心眼小,度量不大,人比人,他會嫉妒,會眼紅,躺在那狹窄地鋪上會瞪著那杆煙槍發呆睡不著覺,能穿幾千甚至上萬的義大利定製皮鞋,他一定不會穿回力解放鞋,能套一件甚麼阿瑪甚麼尼的高階服飾,他也絕對不肯穿地攤或者小商品市場殺價來的廉價衣服,曹蒹葭要是哪天腦子燒壞了要給他一套高檔公寓,陳二狗一定臉不紅心不跳地接受。

只要是是個人的確都會有或多或少的尊嚴和臉皮,但沒餓過渴過窮過寒酸過,沒跟小攤小販斤斤計較幾毛錢過,沒為水電費頭疼過,不會知道自尊那玩意,是挺奢侈的一樣東西,跟人卑躬屈膝,與人低聲下氣,誰不覺得憋屈,但生活就是喜歡把人碾來碾去不肯罷休,要不怎麼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以前陳二狗上學讀到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思想境界不高的他總覺得這個矯情,曹蒹葭笑言他要是做官肯定為五斗米折腰,而且是那種賺夠了替家人全部留下後路便再無遺憾的那種貪官,雖然貪,但還知道一點為人民做點真心事實在事,陳二狗覺得這個說法很貼切。

“三叔,該你走了。”

梧桐樹下,坐在小板凳上正跟陳二狗下象棋的張三千託著腮幫打斷了他的沉思。

陳二狗收回繁雜思緒,怪不得高中語文老師總恨鐵不成鋼地說他寫散文形散神更散,拿不了高分,他是個思維貌似很發散性其實很執拗的人,這種人還真不好簡單斷定為感性或者理性,他隨手走了一步棋,張三千才學會下象棋,步法稚嫩,但偶爾會有靈光一閃的驚豔路數,讓陳二狗覺得這娃是個可造之材,有機會一定要把三千丟給曹蒹葭,跟著他混的,是塊璞玉也得變成一顆鵝卵石。

張三千理了發穿上了新鞋新衣服,彷佛一下子就跟愚昧落伍貧窮的張家寨劃清了界線,他跟張勝利截然不同,張勝利就算中彩票頭獎成了千萬富翁也還是讓人覺得是張家寨人,看到張三千,陳二狗就忍不住想到這孩子的娘,跟富貴一樣,喜歡傻笑,她終於開始不傻笑是生下了張三千走入了額古納河,陳二狗在想甚麼時候富貴也不傻笑,可那個時候的富貴還是富貴嗎?

富貴。

如果是個一心想要富有金貴的人會不會更好?

不義而富且貴,於陳富貴如浮雲,這難道不諷刺嗎?

“想富貴叔了?”張三千輕聲問道,這個孩子有著跟他媽一樣讓人記憶猶新的眼睛,彷彿能洞穿人心,十年過後,張三千他娘留給陳二狗的所有印象就是一臉傻笑和一雙乾淨到讓整個張家寨自慚形穢的眸子。

“想,不知道他進了部隊能不能適應。”陳二狗感慨道,他也聽說過進了部隊老兵都喜歡折騰新兵蛋子,富貴那麼大個子想躲想藏都不可能辦到,雖然說有曹蒹葭這方面照應著,但陳二狗摸不透那女人心思,天曉得她會不會搬出一套天將降大任於陳富貴必先勞其筋骨的高深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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