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俺只知道你是曹蒹葭,再說俺只是個鄉下人,不認識啥當官的,俺也不怵,500斤的野豬都見過了,還怕100多斤的人嗎。”
這就是一個集妖孽和尤物於一身的女人和一個沒錢沒勢還沒貌的東北刁民在回到南匯街後的對話。
詼諧,卻也有點假到真時真亦假的味道,只不過兩個人一個來回光騎車時間就達到將近五個鐘頭,沒太多力氣去展開遐想。在阿梅飯館吃了份老闆特地免費招待的晚飯,兩人就分頭回到房間,吃飯的時候張勝利這貨就沒少用曖昧眼神看陳二狗,他現在算是越來越服這個來上海前還極其不待見的老鄉侄子,才來上海半年就勾搭上李唯這個沒徹底長熟的水靈小妮子不說,還一個人挑翻了江西幫頗有地位的那個大佬黑虎子,如今又和這個神仙一樣漂亮的娘們粘在一起,三分嫉妒六分敬佩還有一分不想承認的畏懼。
陳二狗躺在地鋪上,望著天花板,他周圍都是廢舊報紙和雜誌書籍,五花八門,有一疊專門整理出來的軍事類雜誌,一疊類似《讀者》《青年文摘》的文藝性雜誌,再就是一些《攝影入門》《西方政治學》之類的散書,甚至有本厚重的英文版《宏觀經濟學》,幾乎涉及了所有一個年輕人可能接觸到的領域,幾乎每本書內都有不少摺痕和圈圈點點以及空白處寫滿了讀後感,讀書和看書,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境界,陳二狗只是個學生時代沒甚麼機會接觸課外書的高中畢業生,因為知道來之不易,所以才越發珍惜。
敲門聲。
要麼是李唯要麼是曹蒹葭,因為李晟和張勝利這兩個人從來不知道敲門。
是疑神疑鬼的李唯,這妮子從房門後探出個腦袋,躡手躡腳進門後,問道:“二狗,聽說你今天去東方明珠塔了,好玩嗎?”
陳二狗坐起來,靠著牆壁道:“我有恐高症,你說好玩不好玩。”
李唯吐了吐舌頭,彎下腰隨便撿起一本半舊不新的《溝通中西文化》,心不在焉隨手翻閱。
陳二狗笑問道:“有事?”
“沒。”
李唯漫不經心道,她下意識瞥了眼房門。
陳二狗也不追究,最近他忙著研究男女之間的情愛,在自認沒有達到爐火純青之前不打算對李唯這個純潔孩子下手,他知道一份苦澀的初戀意味著甚麼,禍害誰都可以,眼前這個含苞待放未滿十六週歲的花季少女不可以,再說真要出手也得等段時間,別以為山溝裡走出來的陳二狗不懂法律,哪怕是李唯這妮子投懷送抱非要,那也是犯罪,在局子裡最遭人唾棄的是哪種人,那就是強姦犯,陳二狗還不想在鐵柵欄內被一群爺們玩弄後庭花,他靠著牆,望著對面牆壁上掛著的那杆黃竹煙槍,張家寨帶來的菸草很快就抽完了,之後他就再沒有怎麼動它,只是偶爾幫它擦拭一下灰塵。
看到它,陳二狗便會想起那座小土包一樣不起眼的墳墓,想到躺在裡面那個老頭的京劇腔調,沙啞滄桑,像大雪紛飛的聲音,陳二狗也很奇怪自己為甚麼會記不得老人的容貌,唯獨牢記了他的嗓音。
隨後他還會想起夜幕下習慣站在門口等他們兄弟的母親,這個女人,幾乎是一個人承擔整個家庭的負擔,陳二狗現在都想不通是甚麼信念支撐母親那瘦弱的肩膀獨自扛起所有重擔,爺爺死的時候,她拉著他和富貴跪在墳前,他不肯磕頭,她硬是把他的腦袋摁下去,那個時候的她眼神堅毅,不容抗拒,從那個時候陳二狗知道不管母親如何疼他,有些事情該做的必須要去做。
富貴。
想到他,陳二狗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揚起,一個很細小的弧度,不易察覺。
這個讓人哭笑不得的憨貨,也就只有富貴能把張家寨一村人都騙得團團轉,所有人都覺得從他身上佔了大便宜,殊不知那些都是富貴一秒鐘就可以捨棄的玩意,陳二狗曾經問他為甚麼要裝傻,富貴說他無聊的時候就喜歡看著一群傻子傻乎乎地跟一個聰明人玩遊戲,既然張家寨沒第三個聰明人,你又不肯玩,那就我來扮演好了,就當看戲。
裝幾天傻不難,可裝了二十多年的傻,那就不是好玩,而是可怕了。
論心機城府,陳二狗沒接觸多少上位者,不好妄下斷言,但敢保證他見過的所有人中都沒富貴這麼隱忍,就像一頭長時間埋伏在暗處的豹子,當獵物終於發覺不妙的時候,已經迎來致命一擊。
凝視著那根菸杆,陳二狗腦海中浮現出富貴憨憨傻傻的笑容,下意識脫口而出道:“不準笑。”
李唯把視線從書移開,蹲下來,一副莫名其妙的可愛模樣。
此時,曹蒹葭正躺在竹藤椅上,兩指輕敲扶手,搖晃著腦袋,哼著《勸君王飲酒聽虞歌》,竟然沒來由象想起陳二狗作青衣裝扮的場景,笑出了聲,曹蒹葭睜開眼睛,望著擺放在窗臺上的一盆吊蘭,浮現起一抹懊惱神色。
她想到那場談婚論嫁的荒唐對話,臉頰微紅,著實荒誕了點,不是說覺得甚麼般配不般配的問題,只是兩個人才第二次見著面,就火速切入正題,讓曹蒹葭想到了“乾柴烈火”這個成語,繼而想到“天雷勾動地火”這個說法,這讓曹蒹葭哈哈大笑起來,還是捧腹大笑的那種肆無忌憚,像個妖精。
笑完了,這個具體身份背景陳二狗一概不知的女人眯起眼睛,如兩弧月牙,道:“二狗,唐僧取經要九九八十一難,吃我的肉的確沒法子讓你長生,可你總得做出翻山越嶺過五關斬六將的姿態吧,太容易到手的東西誰都不會珍惜,對你對我,都是如此。”
最終結果是曹蒹葭在精神上征服了陳二狗?還是陳二狗在床上降伏了這個外表觀音內裡白骨精一樣的妖孽?
天曉得。
但似乎不管結果如何,都是曹蒹葭主動沾了因果,輸了先手,真要輸,陳二狗也不至於太慘,再說刁民陳二狗指不定能有甚麼靈光乍現的神來之筆,將其一舉擒下。
<b>第022章 對弈
曹蒹葭敲門而入,只站在門口便不再踏入一步,見到李唯這個如臨大敵的小妮子,她禮節性微微點頭,嘴角稍稍勾起一個柔化那張清冷臉蛋輪廓的弧度,只是這抹弧度一剎那間便收斂,繼而望向陳二狗,道:“下幾盤象棋?”
“梧桐樹下下象棋不錯,我幫你搬藤椅,你幫我拿象棋。”一聽到象棋陳二狗頓時來了興致,不知道曹蒹葭是甚麼水準,孫大爺一盤沒讓他贏,陳二狗憋著口氣想要連本帶利從曹蒹葭身上贏回來。
“我來拿象棋。”李唯不動聲色地從陳二狗手中接過象棋。
三個人來到梧桐樹下,陳二狗坐在一條小板凳上熟練擺放棋子,曹蒹葭背靠著紫竹藤椅,執黑,她喜歡把那顆“將”從棋盤中拿起放在兩根手指把玩。
陳二狗如孫老頭所言,是個殺心頗重的棋手,從不怕玉石俱焚,靠著一股殺伐銳氣咄咄逼人,在區域性糾纏中從不退縮,似乎有點不適應陳二狗棋風的曹蒹葭皺了皺眉頭,李唯和喜歡端著碗蹲一邊看棋的李晟不一樣,她物件棋不感興趣,略懂皮毛,只不過看著曹蒹葭一枚枚棋子拿下棋盤,她笑意愈濃,像一朵過早綻放的嬌豔牡丹,曹蒹葭把玩著那枚“將”,輕瞥了眼這個笑得幸福像花一樣的小妮子,再望向低頭凝視棋盤的陳二狗,輕輕晃悠著舒適的紫竹藤椅,安靜等待陳二狗的下一步殺招,真不愧是個常跟山裡黑瞎子野豬較勁的狠犢子。
這位喝著額古納河長大、七歲就敢跟比他大兩歲的富貴進山打野物最終扛著一條眼鏡蛇回張家寨的年輕男人穿著雙布鞋,神情肅穆,每一次落子越來越慢,思索時間越來越長,曹蒹葭的棋風跟四平八穩的孫大爺不一樣,她透著股綿裡藏針的陰柔,不動聲色,落子斷然不會平地起驚雷,卻從能化險為夷,看似退讓,卻始終沒讓陳二狗得著便宜。
第一盤下了足足三十分鐘,陳二狗戰至最後光禿禿的一顆帥,終於悲壯落敗,看著一旁觀戰的李唯心有慼慼焉。
第二盤曹蒹葭突然一改保守風格,竟然和陳二狗在一點一寸的區域性棋盤上玩起了步步見血的纏鬥,她的連環馬依舊犀利,步步為營,酣暢淋漓,這一盤十五六分鐘便勝負分曉,陳二狗同樣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再次敗北。
第三盤依舊蕩氣迴腸,不知道投降為何物的陳二狗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第三次收拾殘局重新擺子,曹蒹葭靠著紫竹藤椅無比悠閒地把玩著手指間那枚棋子,臉上沒有洋洋自得,卻也沒有故作姿態的謙虛。
李唯看得驚心動魄,孫大爺的象棋是附近幾條街出了名的強勢,偶爾幾次觀戰也沒這種玩弄陳二狗於鼓掌的氣勢。她只是個外行,瞧不出孫大爺幾乎化腐朽為神奇的棋力,已經完全不需要用棋盤上的凌厲殺伐來體現,但曹蒹葭的棋力還是超出了李唯的想象,她原本還巴望著陳二狗能殺一殺這陌生女人的銳氣,再不成熟的女孩也有超乎想象的直覺,不管陳二狗在她心目中是哪一種定位,但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讓她沒來由感到一種危機感,眼前這個不速之客在李唯看來顯然不是一百個王語嫣加起來就能媲美的危險角色。
李晟這兔崽子也已經蹲在一旁看了一局半,雖然平時呱噪的很,但基本上這個時候卻可以做到觀棋不語,只是偶爾一盤殘局結束後他才冷嘲熱諷,今天他倒是出奇地沒有把重心放在對陳二狗被大肆屠殺的事情上,只是左一眼李唯右一眼曹蒹葭,不知道小腦袋裡想著甚麼。
“繼續?”曹蒹葭問道。
陳二狗點點頭,擺好了雙方棋子。
“不下了,每天三盤,不多不少,否則不走神被破了不敗金身就不好玩了,我要延續孫大爺的優良傳統,將全勝進行到底。”曹蒹葭眨巴了下秋水眸子,帶著些許狡黠。
陳二狗也不強求,只能伸個懶腰,望著棋盤怔怔出神,被連屠三局,內心堪稱一把辛酸淚,真沒想到來了個娘們還是沒得翻身,雖然早料到這個腦子好使到讓陳二狗破驚豔的女人棋力多半不弱,可哪裡猜得出是個扮豬吃老虎的主。
“我學棋都十多年了,手把手教我的師傅還是個業餘七段的高手,輸給我幾盤也不太冤枉,否則那個師傅非找我算賬不可,你要是能在半年內完勝我,我就直接推薦你去做職業棋手。”曹蒹葭半開玩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