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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節

2022-02-14 作者:烽火戲諸侯

陳二狗繼續蹲下,抽著旱菸,這杆煙是他爺爺留下唯一有那麼點用處的玩意,記得母親以前說過那個老頭有幾本線訂版老書,不過死的時候按照老人的叮囑一把燒了,陳二狗從沒見過奶奶,父親也沒有,母親也從不說這個,陳二狗從幾個村裡的老不死嘴中得知個大概,他父親是個不爭氣的上門女婿,還順帶著個糟老頭,生下他後就拍拍屁股跑了,跟電視裡某些個上山下鄉的知情一個德行,這樣的卑賤人生是不值得去揣測的,陳二狗說不恨是自欺欺人,小時候他曾摔過那個鏡框,那一次,是堅強的母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流淚,眼眶微微泛紅的陳二狗歪頭吐了一口痰,朝天罵道:“狗孃養的老天爺。”

“媽聽到會不高興的,別罵老天爺,爺爺也是這麼說的。”

傻大個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陳二狗身旁,蹲在他身邊,傻笑著,二十多年如一日。

“我就罵,咋的,有本事打雷劈我啊。”陳二狗耍賴道。

大個子嘆了口氣,出奇地沉默起來。

“說定了,你明天走。”陳二狗開口打破沉默。

傻大個搖搖頭。

陳二狗猛然站起身,湧起一股苦澀怒意,大聲罵道:“你個傻犢子,不走?不走你能幹甚麼?你要一輩子窩在這裡被人當作傻子?!就對著那群真正的蠢驢笑?每天對著巴掌大一樣的村子?”看著默不作聲也不憨笑的富貴,陳二狗卻是越發憤怒,“你腦子比我好,打獵比我好,揍人比我狠,身體比我好,你丫甚麼都比我好,憑甚麼要甚麼都把好東西讓給我?!書讓我讀,好衣服讓我穿,同一張牛皮做成的靰鞡鞋,憑甚麼我穿脊骨處的你卻是尾巴根的?連吃肉都是我吃大塊的,媽偏心,我做兒子的,不好說,也不敢說,你就不能放個響屁?好,現在讓你出去,你又不肯,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傻大個擠出一個笑臉,輕聲道:“媽身子不好,我出去,你就走不開。”

陳二狗氣得臉色發青,一把丟下煙桿,道:“你就不知道替你自己想一次?!你就非得讓我虧欠你一輩子?”

大個子富貴小跑去撿起煙桿,捧在懷裡,繼續蹲著,不去看陳二狗那張幾乎猙獰的臉龐,許久緩緩道:“你不欠我,誰都可以欠我,就你不欠我。二狗子,爺爺走了,我不護著你和媽,誰來做這事?這事做著我每天睡覺都香,啃大蔥都香,心安。”

陳二狗蹲下來,咬著嘴唇。

“二狗子,誰說你沒我這木頭疙瘩聰明,爺爺早說過你將來肯定比我有出息,所有人都覺得爺爺他老人家生前每天都醉熏熏,可我知道他其實比誰都清醒,你那個時候還小,有些事情看不透,所以你別怨恨他老人家,他是真惦念著你。”傻大個富貴輕聲道,撫摸著那根老人揣了一輩子的煙槍,嘴角帶著笑意,只是這種笑,這個村子裡的人註定一輩子都看不到。他那個一毛錢和一塊錢的遊戲玩了十幾年,所有人都覺得他傻,那些人何曾想到這個傻子只是在逗著他們年復一年去玩一個很弱智的遊戲呢,一般人都覺得容不得陳家被外人佔一絲便宜的陳二狗是個狠人,但這個從不言語的傻子,似乎要更狠。

陳二狗印象中,他該叫爺爺的人是個喜歡邊喝酒邊哼京劇的糟老頭,他以前總聽不懂,等可以聽懂了,也沒機會再聽了。

大個子凝視著手中的煙桿,呢喃道:“爺爺他不讓我說,媽也不讓說,但我覺得該讓你知道,你知道爺爺最後一年是躺在床上熬過去的,死於大年初一,那一年爺爺有多痛,你還小,不清楚,他身上幾乎已經沒肉了,翻個身都會冒冷汗,知道為甚麼要熬到初一嗎,因為爺爺說他81歲死的話下輩子自己會很好過,但對子孫不利,所以他硬是撐到了大年初一,死的時候是82歲,他葬的地方也是他自己選的,我跟著他老人家走遍了大山,最後才選到那塊土坡,二狗子,知道嗎,那風水根本就是把入葬的人來生往死煞裡推,卻恰好對你有福,這都是爺爺生前算好了的。記得爺爺站在那裡,喝了口酒對我說,‘富貴,浮生這孩子不會怨我把地方選遠了吧,他是個不喜歡麻煩的孩子,身體也弱,碰上清明這種風寒時節,走遠路不好’。”

陳二狗,陳浮生,分明是兩個極端。

村子裡的人哪知道陳家老人對浮生兩個字寄予的意義,他們只覺得二狗叫著順口聽著舒服罷了。

這個讓村子裡不少人恨到牙癢癢的混賬二狗子蹲著,把頭埋進膝蓋,讓人看不清表情。

其實比誰聰明的傻子富貴把煙槍輕輕放到陳二狗身邊,起身,看到一直站在不遠處的那個年輕女人,咧開嘴笑了笑,然後走進屋子。

她望著那個土堆上微微顫抖的背影,眼神迷離。

然後她聽到了知道一輩子都無法遺忘的聲音,這是一段她從未聽聞的京劇腔調,帶著哽咽和顫抖,從一個男人嘴中唱出:“天安門紫禁城,永樂大鐘,千古鳴。十三陵大前門,香山紅透,楓葉林……”

哀而不傷,月灑崑崙。

她熟悉京劇,知道這是花旦唱腔,她不是沒見識過男人能把女聲唱得爐火純青,但都當不得“絕唱”兩個字。

拿起煙桿起身,再轉身,原本應該稱作陳浮生的陳二狗彷彿沒有看到這個女人,擦肩而過。她沒有說話,只是跟著這個神情肅穆到近乎古板的男人,她知道他要去哪裡,從小到大她就是個習慣被視作聰明絕頂的女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跟著,她告訴自己,只是想看看那個老人家的墳墓到底有多遠而已。

——————————

傻子富貴留下,陳二狗走出去。

這似乎就是這對兄弟的命運。

陳二狗揹著布囊,裡面塞滿了母親幫他準備的東西,有醃肉有棉衣有剛縫製好的布鞋,還有那包陳二狗暫時不知道的2500塊錢,送到村頭,陳二狗母親沒有多說話,只是拉著他的手不肯放,傻大個穿著身破舊大棉襖站在一旁呵呵傻笑,陳二狗瞥了眼拖拉機,今天他就是要先坐上它到四十里外的小鎮,再轉車到一座小城市,然後還需要坐四個多鐘頭的長途車去哈爾濱,村裡有個八杆子打不著的親戚在那裡等他,最後一起去上海打工,說到底無非就是抓個可有可無的壯丁,這種所謂的親戚就算把陳二狗賣去做鴨都有可能。

年輕女人重新戴上鴨舌帽,她留給陳二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個號碼,讓他有事情就打給她。

這輛北京吉普212率先揚塵而去,陳二狗坐上拖拉機,閉目養神。拖拉機啟動後慢騰騰沿著崎嶇道路爬行起來,等到陳二狗睜開眼睛,卻發現富貴和那頭黑狗一直在遠處跟著他們跑,他猛然站起身,望著那對身影,看著富貴那張再熟悉不過的粗獷臉龐,笑容燦爛到恨不得讓世界上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傻子。

陳二狗扯開嗓音吼道:“不準笑!”

傻子富貴果真不笑了,終於停下追逐的步伐,跟著跑了將近二十分鐘的他彎下腰大口喘氣,那隻黑狗同樣瞪大眼睛,遙望著主人。

從小到大一直喊“富貴富貴”的陳二狗重新坐下,抹了把眼眶,輕聲道:“哥。”

<b>第008章 狼狽

陳二狗沒見過世面,以前到過最大的地方就是讀高中時的鄉鎮,兩三萬人口的規模,那個時候陳二狗僅僅是覺著張家寨真小,等到他到了哈爾濱,才知道那個鄉鎮的渺小。在火車站找著沒甚麼好臉色給他看的老鄉,心疼著掏出錢買了去上海的車票,坐上車,望著窗外川流不息的旅客逐漸從視野消失,陳二狗才恍然發現哈爾濱已經離他而去,他根本就來不及回味這座城市的氣息,上海,對陳二狗來說就是書上那幾段蒼白的描述,經濟,繁華,時尚,這些詞彙都無比抽象,像歷史書上那幅他看了無數遍怎麼看都沒看出花樣的《向日葵》。

“到了大城市,別隨地吐痰,要罰錢的。”老鄉隨便提醒了一句便沉沉睡去,懷裡死死抱著那隻地攤上買來的廉價尼龍袋。

對面坐著一個很瘦小的男人,拿著一章皺巴巴的彩色《三江晚報》,起先遮住他大半邊臉,一隻眼睛鬼鬼祟祟打量周圍旅客,等到確定沒有異常才把那小半張很老態的臉龐縮到報紙後面,陳二狗看到那份報紙上大篇幅在講述一個兩元錢中500萬大獎的幸運兒的狗屎故事,也是倔強性格使然,苦了二十多年的陳二狗從沒想過靠中彩票改變生活,一來是他不信他有這個運氣,二來是心疼那兩塊錢,最後也許就是內心那點僅剩的可笑而迂腐的書生意氣,陳二狗學著老鄉緊緊摟住裝有全部家當的布囊,漫無目的地盯著那雙緊攥著報紙的手,他記得爺爺小時候總喜歡握著他的手說些現在都不明白的詞彙術語,晦澀玄奧,不知道如今陳二狗的信天地鬼神是不是就那麼薰陶出來的。

陳二狗望著窗外,右手下意識撫摸著一根系在左手腕的紅繩,這場外出讓他想起當年考上高中,只是那次的結果情理之中意料之內地讓他灰溜溜回到張家寨,不知道這次會不會重蹈覆轍,想到這裡,陳二狗虛空寫了一遍“重蹈覆轍”這四個字,還好,沒忘記,也不知道自己這麼點墨水能不能算小半個屁大的讀書人?

車廂內都是跟他老鄉差不多形色的打工者,因為不是高峰期,有個坐位不算難,天色昏暗起來,大城市附近的天空似乎特別高,高到讓人看不到星星,張家寨的夜晚彷彿觸手可及璀璨星空,陳二狗揉了揉略微疲倦的臉,朝玻璃窗戶吐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城市這麼大人那麼多,要爬得比別人高,得多難?比高考時的英語聽力測試部分難多了吧?”

附近突然熱鬧起來,原來是一個人說自己拿到了可口可樂大獎拉環,三萬塊,但急需要錢,想換五千塊現金,然後他周圍幾個人就幫著起鬨,一個個恨不得以身相許般眼巴巴望著那個拉環,陳二狗欣賞著這群人的精彩表演,嘖嘖稱奇,他不信這個,因為他覺得事出異常必有妖,他在張家寨忽悠別人的時候就著實下了番功夫去練習肢體尤其是臉部變化,可以說這些年就是一部張家寨村民與賤人陳二狗鬥智鬥勇的戰爭史,所以他出門前就告誡自己一旦額外的好事突如其來,必須謹慎再謹慎,這樣類似的叮囑母親也說過,她雖然一輩子沒走出過張家寨,但小小一個村子就讓她感受人心險惡和叵測的辛酸,當然怕這個小兒子出門在外吃虧。

“糊弄人的把戲,沒甚麼看頭,十輛車上四輛都在玩這套。”被吵醒的老鄉不耐煩道,翻個身繼續睡覺,嘴裡唸叨著甚麼不中聽的髒話。

“假的?”陳二狗輕聲問道,欣賞著那幫人裡應外合交相呼應的姿態,就跟看電視一樣,這個時候陳二狗突然覺得不管這次出門能不能賺到錢,光是看一看這花花世界光怪陸離的場面就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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