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採萱沒事的時候往外看,經常都能看到村裡披著蓑衣,戴著斗笠來去匆匆的人。顯然都是在準備秋收或者正在秋收。
因為怕有人雨天找她,張採萱特意拿了瓦片,讓陳滿樹幫忙搭了一下院子裡,看起來似乎是搭了一個棚。她能從屋簷下走到大門口不被雨淋溼,而且地上也是乾的,就是簡陋得很。不過張採萱已經很滿意了。
最近下雨,驕陽不太去老大夫家,一個月之內只去了兩三次,每天下雨,有時候雨勢停了,驕陽這邊時間上又不行。總找不到合適的時候,張採萱也不強求,本身驕陽年紀小,學字沒那麼著急,再有就是,驕陽自己挺自覺,哪怕沒有老大夫督促,他也自覺每天練字一個時辰。
村裡人冒著大雨秋收,越是看糧食越是絕望。
八月了,抱琴滿月,不見塗良他們有回來的跡象。抱琴也沒辦法遞訊息給他們,孩子的滿月,大概也就這樣了。張採萱都沒去,李大娘還特意過來找她去來著,說是抱琴的意思,不過也沒強求,不能去就算了。
張採萱當然是不去的,下了這麼久的雨,路上真的是深一腳淺一腳,比雪天還難走,雪地一般不會滑,如今的路上就不一樣了,如果真要是不小心,摔跤能滑出去老遠。
八月中旬,雨勢漸小。村裡人卻並沒有覺得舒心,眼看著就要到九月。等到了九月初,朝廷收稅糧的公文就會到了。到那時候,如果朝廷沒看在這一個多月大雨的份上,減免稅糧,那村裡人罰糧食肯定的了。
以前。哪家不夠還能去鄰居家藉藉,但是現在哪家都不夠,上哪裡去借。人家都自身難保。
八月下旬。秦肅凜他們還是沒看到有人回來。不過現在路上不好走,不回來也是正常的。只是抱琴……村裡人知道抱琴的,都覺得朝廷有些不近人情了。
不過也有人說抱琴自己作,她自己爹孃都早已去找過她,表示願意照顧她月子,但都被她趕了回來。
雖然有人覺得他不對,但也沒多少人願意議論。最近村裡人壓力太大。
張採萱沒壓力,因為他們家本來也只需要交一百斤糧食,家中的存糧都不止這麼多,只是今年那些帶芽的收回來應該不太好吃。
八月下旬,雨勢已經小了,村裡人來往是沒那麼難了。張採萱最近根本不出門,就算在家走路都很小心,就怕摔跤。
當聽到有敲門聲的時,張採萱慢慢的走過去開了。看到是李氏,她頗為詫異,她的旁邊還有含笑站著的李香香。
張採萱直接問道,“大伯母,有事?”
李氏似乎有些尷尬,探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想要進門的意思明顯。
這會兒天上還在下雨,如果她們真有事,張採萱也不好讓她們冒雨說話,於是微微側身讓兩人進門。
李氏也不廢話,“採萱,今天我來,是找你借糧食的。”
張採萱笑看著她,“大伯母,你怎麼會覺得我還有存糧?”
李氏沉默了下,“採萱,以前的事情是我們對不住你,但是血緣關係無法磨滅。這一次我們家是真遇上難事了,不讓我來找你,覺得我們家已經很對不起你,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了。但是我覺得,你不會看著我們一家被罰糧的。你能不能借我們一些,先把稅娘交上,以後再慢慢還你,你知道的,我們家說話算話,以前也欠過你銀子,都一分不少的全部還給你了。”
張採萱聽得想笑,合著李氏還覺得,有借有還再借不難,為何她會覺得以前的銀子還上,她就一定會借。
“香香呢,你來做甚麼?”張採萱不想和李氏糾纏。
李香香看了看李氏,垂著頭不說話了。
李氏接過話頭,“是這樣,如果你們家有的多,能不能借一些給香香?”
張採萱笑了,“抱歉,大伯母,我們家連你想借的都沒有,更別提香香了。”
李氏顯然是不相信她這番話的,有些不滿,“你都不知道我想要多少,就知道沒有嗎?”
“因為我家中本來就沒有多少了啊!”張採萱攤手。
李氏有些不甘心,看了看一旁的李香香,語氣放軟,“採萱啊,這一回你可真得幫幫你大哥他們。當初是我和你大伯對不住你,不關他的事,你回家這幾年,他們也幫了你不少忙,看在這點情分上也不能借嗎?”
張採萱再次強調,“大伯母,不是我不借,是我沒有。”
其實不只是李氏上門,今年外頭這樣的情景。張採萱根本就沒打算往外借糧,要知道這個口子一開,就剎不住了。她哪裡有那麼多糧食給整個青山村的人交稅糧?
不過,李氏這種時候還不忘帶上李香香,可見她是真的疼愛了。
李氏又哀求了幾句,張採萱一口咬定沒有。
其實李氏如果真為她著想,是不應該帶著你香香一起來的。打個比方說,張採萱願意借糧給他們家,李氏完全可以悄摸摸搬回家去,但是她帶上李香香,李香香如今還有夫家,到時候人家知道張採萱有糧食,她還能有安生日子過?
事實上,張採萱家中確實有糧食,但是沒有村裡人交稅糧的幾千斤,幾百斤還差不多。能頂甚麼用?
李氏上門沒有借到糧食,村裡人好多都看在眼中,也沒有人再上門來。正正和了張採萱的心意。
越是臨到衙差到來的日子,村裡人反而安靜了下來,沒有了前些日子的人心惶惶,似乎是大家都交不上之後也沒有人在為那發愁了。都說法不責眾,大家都交不上。看他怎麼辦?
再說,村裡人還隱隱期待著,朝廷減免稅糧呢。
一般情形下,今年這樣的收成算是慘淡了。如果沒有暖房的話,一家人還會餓肚子,朝廷那邊應該有動作才對。
比如……稅糧減半。
九月,雨勢收了,路上的泥濘陰乾兩天後,已經差不多快要恢復了。
衙差卻按時到了,也和往年帶來了公文,村裡好多人都去看了。
婉生也來找張採萱一起去,她本不打算去的,但是婉生又想去,她也好多天沒有出過門。去走走也好,主要是驕陽也好多天不出門了,對他不好。
她們到的時候,衙差已經在遞公文給村長,張採萱又不知道說了甚麼,不過聽到周圍的議論,她也隱隱明白了。
今的稅糧,和往年一樣多。除開張採萱她們這樣有人被徵兵的,其他的全部都按去年的稅糧算,方才衙差還唸了一下公文上的內容,所有人都聽到了。
張採萱她們兩人走近,就聽到村長問道,“小將軍,如果交不上,會怎樣?”
衙差搖頭,“不知,我們只是負責送,你們聽著照辦就是了。”
村長面色不太好看,以前別說衙差,就是真正的官兵來,對他也會稍微客氣一二。但是今天來的這些人,一個熟面孔都沒有。而且對他,一點都沒客氣。
眾人方才已經聽過一遍衙差念出的公文,聽見村長的問話後,才猛然發現,這一次的公文上沒有寫,如果交不上會怎樣。
眾人的心中隱隱生出一絲希望。
事實上,這麼多年以來,如果有天災,朝廷那邊多少會減免一些,比如前幾年就只收三成稅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