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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2022-02-14 作者:東野圭吾

並木祐太郎被突然趕到店裡的刑警傳喚帶走的時候,距離他在那天夜裡得知新倉直紀已經招供的訊息不過三天。當時他正忙著準備菜餚。警方表示,“沒有甚麼事情的話,我們會讓你在營業之前趕回來的”。“沒有甚麼事情”是指甚麼呢?等到並木坐上了警車,他才明白所謂的“事情”指的應該是拘捕材料。如果真是這樣,那他今天晚上恐怕是回不了家了。真智子和夏美一臉擔憂地目送著他走出了店門,不過看情況,她們也很可能會被叫進警察局。並木已經將真實的情況全部告訴了二人。

徹底失算了,並木暗暗想道。整件事情的發展不僅完全偏離了預期,而且還毀掉了新倉直紀的人生。雖說這是新倉本人做出的選擇,但始作俑者卻是並木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於那個夜晚,那個蓮沼突然到訪的夜晚。

在那之前,並木一家的眼前還有些許的光明。但蓮沼寬一得到釋放後,他們徹底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雖然負責案件調查的草薙刑警親自來和他們解釋過,但他們依然無法接受。

“我們還沒有放棄,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找到決定性的證據,將他送上法庭。”並木一家唯一的精神寄託,便是草薙所說的這番話了。

然而,時光飛逝,他們沒有聽到任何有關蓮沼再次被捕的訊息。

隨著心頭的期盼日漸落空,並木儘量剋制自己,不再去考慮案子的事。那場變故令人抱憾終生,但是並木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內心其實已漸漸萌生了放棄的念頭。餐館的經營、夏美的將來……他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牽掛。雖然佐織的離世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但是過去已經過去,無論做甚麼,她都不可能再活過來了。

並木覺得,現在也只能努力向前看了。雖然他沒有將這一想法明確地說出口來,不過真智子和夏美似乎都讀懂了他的意思。她們臉上重新展露的笑容已經說明了一切。儘管過程有些漫長,並木一家卻也終於拾回了往日的朝氣。

但蓮沼寬一在並木食堂的出現,令他們瞬間回到了最為絕望的日子。本已漸漸淡去的憎惡之情猛烈地復甦了,程度甚至超過以往。

那一天,並木徹夜未眠。他知道,真智子整晚也一直在被窩裡輾轉反側,一樣難以入睡。只是,夫婦二人誰都沒有說話——他們早已萬念俱灰,實在是無力再將那些憤怒與厭惡一吐為快了。

第二天,並木決定臨時停業。他提不起精神去準備菜餚。夏美好歹還是去了學校,真智子卻一直都沒有下床。

並木下到一樓的店裡,太陽還沒落下便喝起酒來。

就在傍晚五點剛過的時候,門口傳來了一陣敲門的聲響。並木抬眼一看,似乎有人站在門外。臨時停業的牌子應該已經掛出去了啊,他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並木開啟門鎖,推開店門,只見一個身材矮小、頭髮花白的男子站在一旁。他戴著口罩,看不出具體的長相,身上的外套已經有些破舊,褲子的膝蓋上還打著兩個補丁。

“今天休息。”

男子聞言趕忙擺了擺手。“我有要緊事想跟你說……是關於蓮沼的。”

並木愣了一下。“您是……”

“說來話長。我能先進去嗎?”

男子的目光看起來很堅定。並木點了點頭,將對方讓進了店裡。

進門以後,男子摘下了口罩。他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滄桑,似乎彰示著一路走來經歷的人世坎坷。

男子立在一旁,做了自我介紹。並木對於增村榮治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不過男子接下來所說的一番話,令他大吃一驚。

“大約二十年前,蓮沼涉嫌殺人被判了無罪,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吧?那件案子的受害者本橋優奈,就是我的親外甥女。”

並木請男子在椅子上坐下,這些話聽起來非同小可。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增村接下來的話。他語氣平淡地告訴並木,在過去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裡,他一心只為報仇而活,在尋得蓮沼的下落之後,經過一番努力,終於取得了蓮沼的信任。

“昨天蓮沼來過這裡,對吧?在我家的時候,他就已經和我炫耀過了。那傢伙就是個敗類。不瞞你說,昨天夜裡我本來是要殺了他的,可就在舉起菜刀準備動手的一瞬間,我停了下來。因為我想到了你。如果我真的把他殺了,你心裡應該也不會舒坦吧?我覺得你肯定和我一樣,都想要親手報仇。”增村試探性地望向並木,“我說得對嗎?”

“沒錯。”並木說道,“我想要親手殺了他。”

增村重重地點了點頭。“果然和我想的一樣。怎麼樣,你要不要考慮和我聯手,替天行道?那傢伙現在就住在我家那個三疊的小房間裡,那兒原本是個儲藏室,沒有窗戶,從外面看不見。就算我們兩個人把他弄死在裡面,也不會有人知道。”

對於並木來說,這個提議確實頗具誘惑力。

既然法律不予制裁,那就乾脆自行解決吧——儘管並木腦中曾經無數次閃過這樣的念頭,但他從來沒有真正付諸行動過。

“你是害怕坐牢嗎?”見並木沉默不語,增村開口問道。

“不,我有這個準備……”

“那你是怕連累家人吧?”增村說中了並木的心事。

並木輕輕地點了點頭。“我要為女兒的將來考慮。”

“別擔心,出了事有我頂著。”增村拍了拍胸脯道,“到時候我就說,這些事情全都是我一個人乾的。”

“那可不行,怎麼能全都推給你呢……而且在動手之前,我還要先做一件事情。”

“甚麼事情?”

“我要知道真相。我想知道他為甚麼要殺佐織。雖然蓮沼因為一直保持沉默而被放了出來,但就算真的上了法庭,就算真的判他有罪,只要他沒有說出真相,我就依然無法接受。我想先讓他說出實情,再考慮要不要動手報仇的事。”

增村顯得有些苦惱,兩條眉毛也耷拉了下來。“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能給我一點時間嗎?”並木對增村說道,“到底該怎麼做,我要好好地考慮一下。等我想好了,我們再來商量吧?”

“好。”增村說道,“蓮沼應該會在我那邊住上一陣子。你先慢慢考慮吧。”

二人交換了聯絡方式,增村說了一句“等你訊息”,便轉身離開了。

目送著增村矮小的身影漸漸遠去,並木回過頭來,不由得嚇了一跳。原來真智子早已站在了他的身後。

“你……起來了啊?”

“我想過來喝點冷飲。”

“哦。”並木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東西。

“你打算怎麼辦?”真智子問道。

“嗯?”並木望向妻子的面龐,發現真智子正一臉狐疑地看著他。

“你準備怎麼讓那個傢伙說出實情?”

並木舔了舔嘴唇。“……你都聽到了?”

“我在樓梯上聽到的。剛才那個人聲音挺陌生的,所以我就想看看到底是誰。”

“他好像是之前那個案子的受害者家屬。”

“是啊。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並木拉開椅子,彎腰坐了下來。“該怎麼辦啊……”他拿起一大瓶清酒,倒進原本準備收起的酒盅。

真智子也取來一個酒盅,在並木的對面坐下,似乎也想喝一杯。並木沒有說話,默默地給妻子倒滿了酒。

真智子猛地灌了一口清酒,長長地舒了口氣。她盯著杯底,開口說道:“孩子他爸,不用考慮了。我和夏美,你都不用惦記。”

並木一臉震驚地望向妻子。她的眼睛裡滿是血絲,目光十分堅定,這顯然不是喝下的那一口酒起到的作用。

“不管你要做甚麼,我們都支援你。如果是為了報仇,我甚麼都願意做。夏美肯定也會這麼說的。”

並木搖了搖頭,舉起杯子喝了起來。飲畢,他伸出手背抹了抹嘴道:“我不會讓你們摻和進來的。就算真要做點甚麼,那也是我一個人去做。”

“孩子他爸……”

“說是這樣說,但是到底該做些甚麼,我一點頭緒都沒有。真智子,你有甚麼好主意嗎?”

“你是說讓蓮沼吐露實情的方法?”

“嗯。”

真智子放下酒盅,歪著頭道:“確實很難辦。”

“是啊。就連警察和檢方也沒能撬開他的嘴巴。”

“要是以前應該就嚴刑拷打了,可是現在又不能這樣。”

真智子無意間的一句話,卻在並木的腦海中激起了波瀾。

嚴刑拷打?這或許可以考慮一下。隨著審訊視覺化等諸多嚴厲法規的推行,如今的警方和檢方已經無法採用強硬的手段進行訊問。但是,如果是私下進行,使用非法的手段倒也並無不妥。

不過,只靠單純的威脅應該還是行不通的。就算並木亮出一把尖頭菜刀,蓮沼肯定也會嗤之以鼻。而且如果真的動起手來,並木恐怕沒有甚麼勝算。不僅如此,他的菜刀甚至可能被對方奪走,反而有被扎傷的危險。

要是先用安眠藥讓蓮沼睡著,然後再捆上他的手腳,拿著刀加以威脅呢?有了增村的幫助,這個辦法應該可行。

並木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真智子,她卻並不怎麼看好。“我不覺得蓮沼會被這種程度的威脅嚇到。”真智子說道,“到時候他肯定會說‘要殺就殺,隨你的便’。”

對於真智子的看法,並木不得不表示贊同。他覺得妻子說得很對,而且他也知道即便蓮沼真的這樣挑釁,他肯定也無法痛下殺手。

並木想起戶島修作曾經提到的液氮一事,是在第二天一早忙著確認冰箱裡的食材的時候——當時有名員工在通風不好的狹小房間裡使用了液氮,結果差一點窒息身亡。

據那名員工事後回憶,當時他只覺得頭疼目眩,然後就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他感覺到了情況不妙,但身體已經動彈不得,心裡也湧出了深深的恐懼感。

應該可行吧,並木暗暗想道。按照增村的說法,蓮沼暫住的地方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先把他關進房裡,再透過狹小的縫隙將液氮一點點地灌進房內。如果他越來越痛苦,也就不會覺得別人只是在單純地嚇唬他了。到時候威脅他“想要活命就趕緊交代殺害佐織時的情形”,他肯定也就會乖乖配合了吧。

並木趕忙與增村取得了聯絡,將這一想法告訴了對方。

“這個主意好。”增村附和道,“這就像是毒氣逼供,我覺得可行。不過液氮之類的東西,能那麼輕易就弄到手嗎?”

“這個我自有辦法。”

隨後,二人又對此展開了周密的計劃。趁著蓮沼外出的工夫,他們對整個房間和推拉門進行了檢查。如果要將液氮灌入房內,需要在門上打一個孔。他們發現,只要將用來鉤住手指的拉手拆除下來,就會有一個方形的小洞。

“看來我們需要一個漏斗,而且要和這個小洞嚴絲合縫才行。”增村說道,“我們公司是幹廢品回收的,稍微找一找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就這樣,他們敲定了具體的做法,現在的問題就是要弄到液氮了。

於是,並木將戶島叫去了自己常去的一家酒館商量此事。“你打算幹甚麼用啊?”戶島問道。雖然並木回答說是親戚的孩子想要做個實驗,但戶島並不相信他的這套說辭。

“祐太郎,你自己可能意識不到,你現在的表情可是很嚇人的,眼睛裡也佈滿了血絲。我看你這是在打甚麼壞主意吧?”

“沒有……”

“別騙人了,就憑咱倆的關係……”戶島壓低了聲音,“你是要殺了蓮沼嗎?”

並木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我說得沒錯吧?”戶島見狀又繼續問道,“真是這樣的話,那就算我一份。不過你要是跟我裝傻,我可就不幫忙了。你看行嗎?”

並木搖了搖頭。“我沒想搞出人命,而且我也不願意讓不相干的人牽扯進去。”

“不相干?”戶島挑起了一側的眉毛,“祐太郎,我可要揍你了啊。”

看來是怎麼也瞞不住了。並木嘆了口氣,將他和增村制訂的計劃說了出來。

“你們想出來的這個點子可真是夠折騰的。”戶島一臉吃驚地說道,“不過,這也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要是不這麼折騰,蓮沼那個傢伙很可能是不會坦白的。”

“液氮的事,你能幫我安排一下嗎?”

“包在我身上。從你們這個計劃來看,估計二十升左右就差不多了。要是能裝進專用容器,有輛車就可以運走。”戶島略微沉吟了片刻,隨即又開口道:“我先問你,如果蓮沼順利招供,接下來你是怎麼打算的呢?剛才你也說了,不想搞出人命,意思是等到蓮沼被嚇唬得差不多了,然後再去救他嗎?”

“這個……我還沒有想好。到時候再說吧。先要看他到底會說些甚麼。”

並木沒有撒謊。他也無法預料事情究竟會如何發展。可能他會變得氣急敗壞,恨不得取了蓮沼的性命。又或者,會是他的理智佔據了上風。

“祐太郎。”戶島說道,“我覺得你可以殺他。一想到這種人居然還活在世上,我這後半輩子就過不痛快。要是我的話,肯定會殺了他。你就算要了他的狗命,也沒有甚麼關係。只是,我不想讓你坐牢。”

“我也不想坐牢啊。所以我一直在想,到時候無論蓮沼說了甚麼,我都必須控制自己的情緒,堅決不能動怒。”

聽了並木的話,戶島煩躁地皺起了眉頭。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當然可以發火,也可以殺了他。這都是很正常的。我的意思是,即便事情真的如此,我也不想讓你坐牢。而且我把話說在前頭,就算你到時候不想殺他,他很可能也活不了。”

“甚麼意思?”

“液氮這種東西可是相當麻煩的。”

戶島將液氮的危險性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並木。即便是極少的液氮,汽化後依然體積驚人,一旦吸入體內,人體便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出現缺氧等症狀。而且就算是裝入了專用的容器,液氮也還是會緩慢汽化,因此在使用電梯進行搬運的時候,電梯裡是不能有人的。

“所以就算你往屋內灌入液氮只是為了嚇唬嚇唬蓮沼,但只要在用量上稍有不慎,蓮沼很可能就會一命嗚呼了。”

聽了戶島的話,並木再一次緊張起來。

“怎麼,你害怕了?”戶島問道,“難道是想停手了嗎?”

“那倒不是。”並木搖了搖頭,“這反倒讓我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幹成此事。”

“這就對了。”戶島咧嘴笑了笑,隨即又嚴肅起來,“我想說的是,如果你真要殺他倒也就算了,萬一你沒有殺心卻弄死了蓮沼,等到他的屍體被人發現,警方會立刻開始調查。也許他們會看出使用了液氮。以防萬一,我們必須加以小心。”

“怎麼小心啊?”

“一旦蓮沼的屍體被人發現,警方第一個懷疑的就會是你。不過你沒有辦法弄到液氮,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恐怕會盯上我家的工廠。廠裡是裝有監控的,如果攝像頭拍到我開著車進出過工廠,警方肯定會懷疑液氮的容器是我帶出去的。”

“那可不行。”並木說道,“修作,我不想讓你冒這個險。液氮還是我自己來運吧。”

“你是不是傻啊。”戶島脫口而出,“我身為社長,開車進出自己的工廠沒有任何不妥。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可以搪塞過去的。但是如果這件事由你親自來做,那不就是明擺著告訴別人,你就是那個兇手嗎?”

戶島句句在理,並木竟無從反駁。

“然而即便是你,也不能就那樣直接去找蓮沼吧?鎮上到處都是監控,要是真被哪個攝像頭拍到了,那可就全都完了。”

“那些攝像頭確實不太好辦。裝了二十升液氮的容器肯定又大又沉,要是想搬的話,就只能開車。到時候,警方應該會透過鎮上的監控影片,將兇手可能會開的車全都找出來。而且據我所知,最近出了一個甚麼n系統,還能幫助他們對途經某一地點的全部車輛進行逐一排查。”

“那還是由我來運吧。我會注意不讓蓮沼死掉的。要是真的一時失手誤殺了他,我也會痛痛快快地去自首的。”

戶島誇張地咂了咂嘴。“你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嗎?我都已經說了,不想讓你坐牢。再說就算你存心不想鬧出人命,事情恐怕也不會那麼順利。”

“也許吧……”

“你也稍微動腦筋想一想吧。如果警方真的發現用了液氮,那麼我們不妨推測一下他們的想法,乾脆來個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怎麼做啊?”

“給我一天的時間。”戶島豎起了一根手指,“我馬上就要想出一個好點子了。”

第二天,二人再次碰面。這一次,戶島的表情看起來很是興奮。

“警方肯定會覺得兇手開了車,對吧?我們乾脆將計就計——”戶島說道,“不用車來搬運液氮。”

這句話大大超出了並木的意料。他睜大眼睛道:“裝有液氮的容器不是又大又沉嗎?那該怎麼搬啊?如果放在手推車上運走的話,可是會被很多人看到的。”

“這件事情,恐怕不能由你我二人來做。”

並木吃了一驚。“你的意思是說,要再找幾個幫手嗎?”

“打聲招呼的話,肯定會有人幫忙的。這樣的幫手,你應該也能想出一兩個才對。”

戶島說得沒錯。新倉夫婦和高垣智也的身影已然躍入了並木的腦海。

“只要強調一下我們沒想鬧出人命,他們肯定會同意幫忙的。當然了,找人的事情就交給我吧,你甚麼都不用管。等到了那天,你只要到蓮沼的住處就行了。”

“你到底想幹甚麼?你打算怎麼做啊?”

“這些你不用知道。不過我先說好,咱們就定在巡遊那天動手。”

並木不禁啞然。“巡遊那天?你怎麼挑了這麼一個鬧哄哄的日子啊……”

“就是這樣的日子才好呢。另外我還有一個問題,是關於增村的。當天他有甚麼打算嗎?”

“增村說是要和我待在一起。他想看看蓮沼被審的樣子。”

然而戶島搖了搖頭道:“那是肯定不行的。如果蓮沼死了,警察必然會懷疑他是被人殺的。而且如果查出了安眠藥的成分,他們肯定會去找下藥的人是誰,自然也會對增村的過去展開調查。萬一要是查到了增村的老家,知道了他與二十三年前那樁舊案之間的關聯,警方肯定會咬住不放。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增村需要有一個不在場證明。這個不在場證明不能造假,必須是真實發生的,而且還要足夠完美。”

戶島言之有理。如果警方認定增村與整件事情毫無關聯,這樁案子的偵查工作勢必會陷入僵局。

儘管並木感到不安,卻還是將這一情況告訴了增村。並木以為,增村很可能會暴跳如雷,不但會埋怨他們出爾反爾,甚至可能會覺得當初還不如自己一個人報仇。

然而,增村很爽快地同意了。“雖然我是覺得就算坐牢也沒甚麼關係,不過我不能逼你也按這樣的意願做選擇。而且這次計劃的關鍵就在於我能否躲過警方的懷疑,這些我都清楚了。沒有問題,等你教訓蓮沼的時候,我會找個地方,給自己找一個不在場證明。”增村繼續說道,“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現在看來,你應該不打算殺蓮沼吧?要是到了最後關頭你都沒有改變主意,能不能在臨走的時候不要開啟推拉門上的插銷?後面的事請,就交給我自行解決吧。”

只要門上的插銷不開啟,蓮沼就無法從房間裡出來。由於缺氧,他的身體估計會很虛弱,恐怕連撞門的力氣也沒有。

至於增村會如何“自行解決”,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我會用尖頭菜刀解決了他,然後再去向警方自首。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查到你的頭上,整件事情也就圓滿結束了。”說這番話時,增村的表情顯得頗為輕鬆。

就這樣,全部計劃準備停當,只待巡遊當天的到來。

然而,對於計劃之中的詳細情況,並木毫不知情。掌控整個計劃的,只有戶島一人。雖然並木能夠猜到會有誰來幫忙,不過他還是沒有十足的把握。

高垣智也應該會參與其中。畢竟,戶島沒有理由不叫上他。可是每每看著眼前這個稚氣未脫的年輕小夥,並木都會覺得,實在不忍心讓他協助完成這樣一件殘忍的事。雖然從立場來看,高垣勢必會選擇幫忙,可是他的心裡應該還是想要逃避,不願牽涉其中的。想到這裡,並木便讓高垣忘了佐織,還補充說不會覺得他薄情。

這番話他也想要告訴新倉夫婦,但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轉眼到了巡遊的那一天。並木從早上開始便有些心神不寧。他只是告訴真智子:“今天白天我要去找蓮沼。我沒打算殺他,只是想讓他說出實情而已。”然而具體要做些甚麼,並木沒有明說。他打算等一切結束以後,再將情況告訴妻子。

應該是下午四點左右動手,並木收到了戶島的指示。

“準備好之後我會聯絡你的。你就開山邊商店的那輛貨車,我都打過招呼了。等你到了蓮沼所在的管理室以後,裝著東西的大紙箱子應該已經放在門口了。你把箱子拿進屋裡,然後按照預定的計劃行事。”

究竟是誰將紙箱運過去的,戶島隻字未提。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並木像往常一樣,在並木食堂的廚房裡忙活起來。

就在快到下午兩點的時候,戶島打來了一通電話。

他告訴並木,增村和自己取得了聯絡,已經將安眠藥順利地放進了蓮沼喝的罐裝啤酒中。而且他離開管理室的時候,蓮沼看起來就有些犯困了。要是不被吵醒的話,蓮沼應該會睡上兩三個小時。

“還有件事。”增村補充道,“你在盤問蓮沼的時候,新倉也想要在場。”

“新倉?”

“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所以我跟他說,讓他直接問你。他應該會在山邊商店的停車場那裡等你。你要是不願意,就回絕了他吧。”

“我知道了。”

並木的心裡越發緊張起來。終於到了自己做出決斷、有所行動的時候了。

然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午餐即將打烊的時候,一位女客人來到了店裡。她在廁所裡待了很久才十分虛弱地走出來,還說肚子很疼。

此事不能不管。真智子不會開車,便只能由並木帶客人去看病。

在將客人送到醫院之後,並木聯絡了戶島,告知了這一情況。

“事情都已經準備好了,我正說要給你打電話呢。怎麼這麼不巧,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了這種事……”戶島的聲音聽起來很氣餒。

“我也沒有辦法,對不住了。”

“你道甚麼歉啊。行,我們再重新來過吧,反正肯定還會有機會的。”戶島的情緒轉換得很快,一番話也令並木放下心來,“我去跟那幾個幫忙的人聯絡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並木只覺得整個人一陣虛脫,腦子也開始不轉了。正當他在醫院的候診室裡發呆的時候,真智子趕了過來。並木將情況告訴了妻子,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副既失望又安心的神情。並木這才知道,原來妻子的心裡也很怕會發生甚麼。

客人的病情似乎不太嚴重,她給並木夫婦道了歉,說是給二人添了麻煩。見她似乎可以獨自回去,他們便在出了醫院之後就分開了。

就這樣,一切都結束了。今天甚麼都沒有發生,並木暗暗想道。

然而,戶島隨後打來的電話讓並木的內心陷入了混亂。戶島告訴他,事情有變。

“出了些意外,具體情況我今天夜裡再給你打電話說。一會兒我去你店裡,到時候你就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並木問他到底發生了甚麼,戶島卻表示沒時間細說,隨即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傍晚五點半,並木食堂照常開門了。熟客們三三兩兩地走了進來,戶島也和新倉夫婦一起出現在了店裡。他的神態看起來和往常沒有甚麼兩樣,並木事後回想,不得不感慨戶島的演技著實了得。並木當時沒怎麼仔細留意新倉夫婦的表情,不然肯定能夠看出一些端倪。

隨後,並木從菊野隊隊員的口中得知了蓮沼的死訊,趕忙看向了戶島。二人的目光短暫地交會了一下。

並木明白,這應該就是那個意外了。

當天夜裡,戶島打來了電話。

“到底是誰幹的?”並木問道。

“肯定不是我乾的,也不是高垣。所以,你應該知道是誰了吧?”

“……是新倉嗎?”

“嗯。”戶島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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