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可惜,這樣地方,已被汙染了……
“武士大人,您是在等妾身?”就在裴子云這樣想時,一道女聲幽幽傳來。
裴子云轉身,就看到橋頭,不知何時出現的十二單衣的女子,正慢慢踱步過來。
她姿勢優雅,身材苗條,彷彿走著的並不是一條石橋路,而是鋪著鮮花的情人之路,眉眼間,冷淡中透著一種欣喜。
烏黑的頭髮與蒼白面板形成一種美,都說月下觀美人,此話放在她身上,的確合適。
裴子云沒有在她病態之美上多留神,而直視她的眼,開口:“等你?”
“大人入夜來到妾身居住的地方,又這樣直勾勾盯著妾身,難道不在等妾身,是在等別的女子?”
女子用摺扇掩住半面而笑,這種勾引,與本身保守冷色調,形成極大反差,更添了幾分誘惑。
裴子云熟視無睹,彷彿站在面前的不是美麗女子,而是骷髏一樣——不是真的視紅顏如枯骨,而是見過的出色少女實在不少。
能稱上一句美人,哪一個都不遜色於此女,更不用說,眼前這女子身帶怨氣。
神欲無染,並不是說神的心性清淨,更不是不喜男女之歡,而是一旦抵達神靈,其品就高,這種怨氣,就似是女人在身上塗滿了糞便,怎麼可能生出慾望?
人鬼相戀,或有可能,因為人看不穿,聞不到,而神鬼相戀,自古未聞,就是這點。
“你說這裡是你的居所?”裴子云掃了周圍一圈,明知故問:“這裡只有一條河,一座橋,哪裡有你的府邸?難道你露天而宿?”
“那是因妾身以橋為蓋,以河為床。大人若不信,妾身可以與您示範一番。”
女子笑說,眼睛死死盯著裴子云,伸手欲解自己衣服,裴子云蹙眉不語,只是人一閃。
只聽“噗”一聲,後面一個一模一樣的女子,正冷笑撲擊,想前後夾擊,結果撲了個空。
接著,月光下刀光一閃。
“啊——”慘叫聲自前面女子口中傳出,一處刀痕深入三寸,而在後面,一模一樣的女子連慘叫都發不出,跌在地上,切開胸腹沒有內臟,只有灰黑氣。
但灰黑氣還沒有冒出,兩簇白色火焰同時在兩女傷口而起,“轟”一聲,遍佈全身,兩人一下子都變成一個火人。
“啊啊啊——”後面的女子只燃了下,就化成了灰燼,而前面女子,在火焰冒起的瞬間,就露出了驚恐之色,慘叫著在地上翻滾,試圖撲滅身上可以焚燒鬼怪之身的火焰。
不知道是她自救及時,還是別的原因,前面女子被燒的速度,肉眼可見的慢了下來。
“咦,看來她沾染的業果,比化身要輕得多。”注視著她們的裴子云,稍有點詫異的暗想。
這所用的火焰,內含神力,怨氣重的鬼怪會被焚燒得非常快,而怨氣輕則會燒得慢一些。
這個苟延殘喘著的女子,明顯與分身有一些本質的區別。
“或許,她並不單純的鬼怪。”想到關於橋姬這種鬼怪的傳說,裴子云有了一個猜測。
才思考著,眼見化身頃刻間化成一攤黑灰,女子心如死灰,滿是恐懼,這火焰雖緩慢,卻毫不留情,一步步分解她的靈力和軀體。
她知道,自己雖掙扎求活,卻難逃一死了。
但是,就這樣死去,她不甘心吶!
死死盯著站在不遠處正看著自己的少年武士,她心中恨意瀰漫,眼睛都變成了紅色。
“我恨!”她趴在地上翻滾,手指甲死死扣住石縫,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身上被焚燒的痛苦減少一些。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你問為甚麼?”一直沉默著的裴子云開口,聲音在冷風中更顯嘲諷:“你一個鬼怪,偽裝成人類來接近我,難道不是為了吞噬我的血肉,增強你的力量?這時,何必又將自己說成無辜?”
“更何況,你盤踞在這裡,已害了不少人吧?這附近百姓,被你們嚇得天還沒黑就關門閉戶,石橋下的屍骨,怕已是鋪滿了河床吧?”
“呵呵,那是因你們都是負心人!”女子身上火焰越來越小,但這不是熄滅,而是她的身形越來越單薄,她知道自己很快將死,努力仰起頭,用滿滿幽怨與恨意的目光鎖住裴子云,彷彿看的不是一個在月色下突然造訪的陌生人,而是自己心心念唸的男人。
“我一直都在等著你啊,大人,你說過你會來找我,為甚麼……為甚麼要失言……為甚麼……”
“哈哈!你們都棄我如草屑,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些負心人……”
“把你們統統都殺死……”
在極度痛苦中,很明顯女子已理智渙散,說話語無倫次了。
裴子云站著,垂眸看她,這目光,讓女子更憤怒,可她再想說話時,身體已化成了透明。
“我要死了?”隨著這覺悟,一顆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下來,在最終沉入黑暗最後一刻,她突然之間迷亂了,盯著裴子云,彷彿在看她終其一生都沒有再等到的一個男人前來,彷彿許多面孔與她重疊,恭敬的開門,露出了溫婉的笑容:“您……終於來了……”
石橋上重新陷入了沉寂。
裴子云沒有動,安靜站著,看著焚燒出的兩堆灰燼。
只是幾分鐘,距離最近的灰燼,有無形浮起,旋轉。
月光下,黑色灰燼上重新幻化出了一道淡淡的虛影。
這虛影趴在灰燼上,被風一吹,衣決飄飄,一頭烏髮傾灑而下,雖人影透亮,映著水光和月光透明,但與剛才樣子,氣息完全不同。
就似乎是一件被汙垢層層包裹的精美琉璃,蛻去一切醜陋,終顯露出了內裡的清光。
“果然,雖是平安時代,其實彙集了許多傳說,不僅僅是現在。”裴子云站著,放任這一幕發生,肯定自己之前猜測。
橋姬(はしひめ),宇治川的女神,和離宮八幡神是戀人關係,只是平安時代,是訪妻制,妻子不能與丈夫同住,只能在孃家,一夜夜翹首盼望丈夫前來。
女神引頸翹望河面遠方姿態,與時代相合,刺激了眾多歌人的想像,留下不少著名和歌,只是漸漸,一心一意的等待,在每個寂寞的夜中,變成了哀愁,又變成了恨意,不斷有的跳水自殺的女子,與之相合,就漸漸染上了濃郁的鬼怪之氣。
雖剛才出現兩個都可以算是橋姬,但很顯然,並不是所有橋姬都有神格,破繭重生這個才算是被這條河這座橋承認的末等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