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嗓音沙啞地問醫生:“沈叔這個病,是和他以前的工作環境有關麼?”
“當然啊,沉肺就是因為長期吸入工業粉塵所導致的。”
醫生說話間,見陸嫣的手緊緊攥著病歷單,都捏出褶皺了。
“那...等會兒那個男孩回來,你讓他在病歷單上籤個字。”
陸嫣無力坐在椅子上,後背一陣陣地發涼。
她知道沈爸的病熬了好幾年,可她獨獨想不到,沈爸以前竟然...
是在為陸氏工作!
她看看自己身上漂亮的衣服裙子,從頭到尾,每一件穿的用的...都是品牌,都是最好的。
她又抬頭,望向病房裡昏迷不醒的沈爸,那個被疾病折磨形容憔悴的男人...
沈括連一雙嶄新的運動鞋都…沒有。
太欺負人了
沈括取了藥回來,走廊裡空dàngdàng,不見了女孩的身影。
“陸嫣?”他輕喚了聲,可無人回應。
走了嗎?
沈括眉心微蹙,走到座位邊,看到了那張微皺的病歷單的個人資料頁,父親原單位赫然在目。
沈括的心驀然一刺。
她看到了。
醫生從其他病房出來,對沈括說:“哎,你回來了,趕緊在病理單上籤個字。”
沈括拿出筆,機械地在單子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jiāo給醫生。
醫生進辦公室的時候,沒忘回頭對他說:“剛剛那女孩,你朋友吧,看著臉色不太對勁。”
沈括按了按眉心,閉上了眼睛。
思緒飄到了初一那年,第一次和陸臻見面。
他穿著一身紅色的耐克球衣走進教室,宛如一團灼灼燃燒的驕陽。
沈括敏銳地注意到,球鞋的顏色也很好看,鞋尖擦得gāngān淨淨,連鞋帶裡都沒有一點泥灰。
他一進教室,便吸引了全班同學的注意力。
年幼的沈括從來不知道,原來男孩子也可以穿得那樣鮮豔,那麼gān淨。
而自己,永遠只有黑灰色的那幾件衣裳,毛糙的運動鞋鞋帶黑乎乎的,裡面的泥灰怎麼洗都...洗不掉,泥灰像是侵染進了每一縷纖維似的。
他的第一次自我介紹,說他叫陸臻,還拍了拍胸脯,朗聲說陸簡是我爸,滿臉的榮耀與自豪。
班上同學不認識陸簡,於是他說,南京路背面麥田對面的大煙囪你們知道吧,那就是我爸開的。
這下同學們都知道了,南京路的大煙囪,裡面每天都會冒出滾滾的黑煙,看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同學們頓時對陸臻便高看了一眼。
年少時,誰都有崇拜的人,陸臻最崇拜的便是他的父親。
而角落裡,沈括垂下了頭,眸光漸漸黯淡了下去。
他最崇拜的人也是父親,可是...
麥田對面的大煙囪,那是讓父親每天咳嗽...生重病的地方。
陸臻被老師安排到沈括身邊,和他當同桌,陸臻坐下來,便從包裡摸出一罐健力寶遞給他,開朗地笑說:“以後就是兄弟了。”
桌下,沈括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拇指的指甲都快按進了血肉裡...
陸臻完全沒有察覺少年的變化,他拉開了易拉罐,遞給沈括:“以後有事兒,招呼一聲就行,我叫陸臻,我爸是...”
他話音未落,沈括接過了易拉罐,站起身,直接自陸臻的腦袋上澆灌而下。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看上去如此沉默的少年...
竟會做出這般出格的舉動!
冒著氣泡的健力寶從陸臻的頭上澆下來,順著他的頭髮絲滴落,胸襟前也溼潤了一大片。
陸臻“蹭”地站起身,抬腳便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沈括不甘示弱,惡狠狠地瞪著他,滿眼憎惡與仇恨。
沈括從來沒有那樣去恨過一個人,真的,從來沒有。
從那日起,兩個死對頭的樑子便結下了。
沈括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陸臻,原諒陸家,原諒每一個姓陸的人。
在後來無比漫長的一段歲月裡,沈括開始在陸臻身上花心思了,不再是如第一次那般明目張膽地對付他。
他的復仇計劃,宛若一張蜘蛛網,緩慢鋪開,陸臻就如同一隻笨拙的大甲殼蟲,雖然有力氣,但始終掙脫不開沈括設計的牢網。
他讓陸臻失去了老師的喜歡,漸漸對學習失去興趣,開始朝著吊車尾的方向發展。
讓他bào躁、讓他憤怒...
復仇的火焰在沈括的心裡燒灼著,日日夜夜折磨著他。
他計劃把戰線拉得更長,十年二十年,都不足惜。
怎樣毀掉一個人,無非是在他最巔峰的時刻,將他從頂峰推入懸崖。
毀掉他的自信,毀掉他的尊嚴與靈魂。
沈括心思很深,他不常愛一個人,更不常恨一個人,既然恨了,那就是深入骨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