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登上去首都星圈的飛船前,張雅女士給了姜妙一個分別的擁抱,她說:“歡迎你隨時回來。”
但姜妙清楚地知道,這是一張單程票,她離開這裡,大約就再也不會回來了。至少,張雅女士從未期盼過她回來,她把姜妙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打包了。
因為等姜妙讀完大學必定已經成年,到那時候,張雅女士對她再沒有任何法律上的義務了。
張雅說歡迎她,也不算是客套,是真的歡迎。
但這歡迎,是歡迎姜妙來做客。而所謂做客,是一個短暫的、臨時性的事件,並不包含介入她的生活這一點。
意思是,張雅是張雅,張瑪麗是張瑪麗,從這裡,兩個人分道揚鑣。
當駁船起飛的時候,姜妙發現自己這一次沒有當初科索先生離開的時候那麼傷感。
有可能是因為那時候她這具身體尚幼小,還不具有自己照顧自己的能力,本能地希望能同時得到兩個成年人的守護,她想。
而這些年,她早就想通了。這樣的社會,這樣的家庭模式,不就是她上輩子想要的嗎?
父母是父母,孩子是孩子,大家互相不gān涉彼此的生活。父母完成撫養的義務,孩子盡贍養的責任。
在吉塔共和國,甚至連贍養這個環節都可以省略。
像姜妙這樣的優生者,因為一路走來都成績優異,公民綜合指數評分一直很高,據說等到大學畢業的時候,還會有一次全面的考核,只要她能一直保持優秀,在考核中獲得高分,她的父母都會得到豐厚的獎勵。
特別是負責撫養姜妙的張雅女士,作為撫養人,她獲得的係數獎勵還要遠高於科索先生。
優生者以這種方式,提前將養老的義務盡完了。
這是一個永遠不會有人催你結婚,不會有人因為你年紀大沒物件對你指指點點的社會啊。
姜妙想,那不是很好嗎?
雖然這麼想著,可當她搭乘駁船登上了星系航班,透過舷窗看著那顆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星球,想到登船時張雅輕鬆的模樣——姜妙甚至從她的神情裡讀出了迫不及待的意思。
不知怎麼地,姜妙就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姜妙還記得她前世地球的媽媽,當年她也是考上了首都的大學,而她的家在炎熱的南方,媽媽憂心忡忡,生怕她被北方的冬天凍壞了。她坐火車奔往大學的時候,媽媽還抹眼淚了。
她在學校裡上學,爸爸媽媽在家裡天天盯著天氣預報,一看到北方又颳風下雪甚麼的就趕緊給她打電話。
剛進入期末,爸媽就一個勁打電話問哪天回家,坐的是哪趟車,他們好去車站接她。
在上輩子的那個時候,姜妙把這些都當作理所當然。後來一路讀到博士,年紀越來越大,被催婚催得煩了,chūn節gān脆連家都不回,也覺得理所當然。
反正那個家就在那兒,不會跑,她甚麼時候想回就能回。
可是這輩子,姜妙知道,再沒甚麼理所當然了,也再沒有一個家隨時等著她回去了。
果然,張雅女士除了第一個月打過一次電話詢問過姜妙的近況之外,就再也沒主動給姜妙打過電話。
姜妙堅持一個月給她打一次電話問候——姜妙受她養育、照顧了十五年,總還是希望能跟這位知性、優雅的女性保持住一分至少比“陌生人”稍稍親密那麼一點的關係。
姜妙覺得這並不過分。
但顯然張雅女士不這麼認為。姜妙堅持了六個月之後,接到了科索先生打來的電話。
“嗨,孩子!”科索先生的面孔看起來似乎從來沒變過,還是像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英俊的臉上帶著親切的微笑說,“張給我打了電話,她有點擔心你。我聽說,你每個月都給她打電話?”
他說:“孩子,你雖然還不滿十八歲,但是你已經是一個大學生了,應該有與你的學識和身份匹配的成熟心態,對撫養人的過度依戀可不是一個大學生該有的表現。”
僅僅是每月一次的電話,每次不過五到十分鐘,就被看作是過度依戀了嗎?
姜妙有那麼一絲微微的無力。
“好的。”她沉默了一下,努力微笑,“我以後不會再打擾她了。”
掛了電話後,姜妙想,張雅女士其實已經很了不起了,不是嗎?
姜妙的很多中學同學都是住校的。青chūn期的孩子是最難相處的,很多撫養人都因為受不了,就在這個階段提前將孩子的監護權移jiāo給學校,把難搞的孩子jiāo給專業人士。
但相應的,監護權一旦轉移,因孩子的優異表現而獲得的加分獎勵也隨之轉移給了學校。張雅能一直把姜妙撫養到她考上大學,已經做得比很多撫養人出色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