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傍晚的公園裡蟬鳴聲不絕如縷,六歲的小喬煥抱著書包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他左臉頰有一小塊紅印,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喲,這不是那個沒媽的小野種嗎?”稚嫩的聲音卻吐出格外惡毒的話語,喬煥抬起頭,幾個和他一般大小的男孩居高臨下地看他。
喬煥漂亮的小臉上閃過一抹憤恨,他沒理會那幾個人,背起書包準備繞過他們離開。
一隻手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回到長椅上。
“怎麼了,之前和我打架的時候不是橫得很嗎?現在怕了?”說話的是個小胖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是上午被喬煥打出來的。
這小胖子是喬煥的同學,也是班上出了名的小霸王,平時最看不慣喬煥受老師喜歡,變著法給他找事。可喬煥沒有一次理他,直到今天上午,他在喬煥面前提起了過世兩年多的母親。
——自然不會是甚麼好話。
喬煥一反常態,把他按在地上狠狠一頓揍,打得他哭著去找老師告狀。
老師打電話叫來了喬父,喬父不知真相,以為是喬煥調皮,bī他向同學道歉。喬煥既不解釋,也不道歉,臉上那小塊紅印,就是被喬父一巴掌打出來的。
原本事情到這就算完了,誰知道放學之後,小胖子居然又糾集起一群人來找他麻煩。
喬煥理了理衣服,重新站起來。
“讓開。”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目光都是冷的,卻看得小胖子心裡打鼓。
仗著有身旁的人撐腰,小胖子繼續挑釁:“我就不讓!你有甚麼可橫的,我早上說錯了嗎?你爸馬上要娶後媽了,你過兩天可能就得被人趕出來了!”
“就是,我媽說了,你爸根本就不喜歡你媽,估計她死了,你爸開心還來不及呢。”
“你就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
幾個小孩七嘴八舌,喬煥垂在身旁的手越握越緊,肩膀輕輕顫抖起來。
小胖子的背後忽然被人砸了一下。
他轉過頭去:“誰打我?”
一隻兇狠的隼鳥從高空呼嘯而下,覆蓋翎羽的翅膀扇動著,直朝幾個小孩的腦袋撲來。
“救命啊啊啊——”
幾個小孩被嚇了個半死,尖叫著跑遠了。喬煥也怕得想逃走,卻被隼鳥擋住了去路。
喬煥被嚇得在長椅上坐下,隼鳥停在他面前,一雙黑亮的鷹眼靜靜與他對視。
忽然,隼鳥身上泛起淡淡光芒。光芒中,隼鳥的身形消失,變成了一朵小小的蒲公英。
一陣風過,蒲公英被chuī散開。
蒲公英的種子飄了滿天,喬煥怔怔抬頭看過去,一個少年站在他面前。
少年五官jīng致,輪廓極深,稍顯稚嫩的臉上已能看出日後的英俊帥氣。
他朝喬煥偏頭一笑:“阿煥,我回來了。”
他逆著光,笑容耀眼得讓人幾乎移不開目光。
喬煥看得失了神,凌辛見走過來,卻在看清他的模樣後,忍不住皺起了眉。
他不悅道:“他們打你?”
凌辛見身側平白揚起一陣清風,他轉過頭去,那幾個小孩還沒跑遠,清風霎時捲起落葉追過去。
喬煥拉住凌辛見的手。
“哥哥……不是他們打的,是我爸。”他的聲音脆生生的,還有點啞。
清風驟然停息下來。
凌辛見嘆了一口氣,沒再多問。他坐到喬煥身邊,用手掌輕輕覆蓋在那塊紅腫的面板上。
掌心下面的面板又滑又軟,有些發燙。
喬煥乖乖地看著他,沒說話,也沒躲。一雙眼眸裡盛了星光似的,亮得勾人。
從喬煥記事起,他就認識凌辛見。
凌辛見比他大了三歲,就住在他隔壁。
喬煥從小就喜歡和這個鄰家大哥哥玩,跟個小跟班似的,對方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他朋友不多,凌辛見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凌辛見人緣好,既會討長輩喜歡,也討同齡人喜歡。
可喬煥自從母親去世後,就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時常被人私下說性格古怪。
凌辛見每次聽到有人說他,都會替他出頭。
片刻後,凌辛見鬆開手,那小塊面板已經不再紅腫了。
喬煥問他:“哥哥,你不是回老家了嗎?”
凌辛見回答:“今年的課業結束了。怎麼了,阿煥不想見到我嗎?”
“當然沒有。”喬煥連忙搖頭,他不知想到了甚麼,眼眸又暗了下去。
小孩子還不懂收斂內心的想法,凌辛見立即看出他心情不好。
凌辛見一個月前離開這裡,去了郊外的凌家老宅苦修。凌家家規規定,凌家小輩可以不住在本家,但每年都必須回家參與長達一個月的課業和考核,修習道術。
凌辛見是凌家的長子嫡孫,自然也必須遵守。
可他今天剛結束課業回家,就看見隔壁喬家大門上,貼了個大大的囍字。
一問才知道,喬家明天會辦喜事。
從半年前起,凌辛見便見過一個年輕女人出入喬家。
街坊鄉里沒少談論過這事,據說喬父半年前就求婚成功,可他女朋友明事理,堅持等原配的兩週年忌日過去,再和喬父談婚論嫁。
且他們不辦婚禮,只邀請雙方親友吃個飯,一切從簡。
不僅是為了尊重原配,也是顧及了喬煥的感受。
可就算是這樣,喬煥心思敏感,多半還是會不好受。
因為這樣,凌辛見剛知道這件事,就立刻跑出來找人。
幸好出來得及時,不然他的小跟班就得被人欺負了。
凌辛見把喬煥拉過來抱住,拍了拍他的後背:“沒事,有哥在呢,別怕。”
喬煥眼眶一紅,委屈地說:“哥哥,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孩子。”
“誰敢說你,我幫你揍他們。”
“可我覺得他們說的沒錯。”喬煥埋在凌辛見的肩膀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媽媽不在了,爸爸喜歡上別人,阿姨她對我很好,可我不想讓她當我媽媽……爸爸說阿姨以後會給我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可有了弟弟妹妹之後,他們肯定更不喜歡我。他們會不會真的不要我了啊……”
喬煥聲音裡帶上了鼻音,聽得凌辛見心裡揪著疼。
凌辛見低聲哄他:“不會的,怎麼可能有人不喜歡阿煥。就算他們不要你,還有我呢,我不會不要你的。”
喬煥悶悶地說:“……你保證。”
“我保證。”
少年的保證鄭重而認真,可誰都沒有想到,變故會來得這麼快。
又是一年凌家後人回家修行的日子,凌家世代看守的心魔私逃,附身在凌家人身上意圖報復。一把大火將凌家老宅毀去,在裡面的凌家人也被盡數害死。
只有凌辛見在長輩的保護下僥倖逃生。
滅門禍事後,凌辛見家道中落,還背上了鉅額債務。被bī無奈,他賣掉房子,決定北上。臨行前,他找到喬煥告別。
幾年過去,喬煥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只會跟在凌辛見屁股後頭的小娃娃,可他聽完凌辛見的來意,神情仍不免失落。
他知道凌辛見家出了事,這樣的決定是迫不得已,可……他捨不得。
喬煥低聲說:“你能不能……不走啊。”
“阿煥,別這樣。我聯絡了個叔叔,以前是我爸媽的朋友,我還有一年半就成年,他答應等我成年後就把我介紹進一個地方工作。等我穩定了,就回來看你好不好?”凌辛見反過來安慰喬煥。
凌辛見已經成長了不少,除了臉上稍顯疲憊外,幾乎看不出多少家庭聚變的痛苦和頹喪。
又或者,他只是不希望喬煥看出來。
凌辛見拉過他的手,塞了張紙條給他,笑著逗他:“知道你捨不得我。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前幾天剛辦的。你要是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
他靠得有點近,喬煥臉一熱:“才、才不會想你。”
雖然是這麼說,可他仍小心翼翼地握著那張小紙片,像是在拿著甚麼珍貴的東西。
凌辛見是直接在放學路上堵住了喬煥,夕陽西下,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喬煥眼眸清亮,彆扭地偏過頭沒看他,細長的睫羽末梢上翹,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yīn影。
凌辛見看著他紅撲撲的臉頰,心裡某處悄然動了一下。
就連凌辛見自己也說不清楚,從甚麼時候開始,他漸漸沒辦法把喬煥當小跟班看。
或許是這人中學後就開始彆彆扭扭,不肯再喊他哥哥,但每次遇到甚麼事,還是習慣性依賴他時。又或許是從第一次在夢裡見到他,醒來後身下濡溼一片。
總之,高中時期的少年,一旦嚐到喜歡的滋味,便像是開啟新世界的大門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綠蔭道上偶爾會有人經過,凌辛見一個沒忍住,把喬煥拉進了小巷。
他把喬煥抵在牆邊,低聲bī問:“阿煥,你真的不會想我麼?”
喬煥的心砰砰跳得飛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凌辛見舔了舔唇,又說:“可是我會想你,特別特別想你。你說我該怎麼辦?”
他聲音低啞,帶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壓迫感十足。
喬煥被莫名地壓迫感bī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乖乖回答:“我……我打電話給你。”
他的話像是一把小勾子,勾得凌辛見一陣口gān舌燥。
凌辛見得寸進尺:“應該叫我甚麼?”
喬煥抿了抿唇,沒說話。
自從弟弟喬恆出生後,喬煥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得拿出做哥哥的樣子來。因此便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一邊叫著哥哥,一邊跟著凌辛見屁股後頭到處跑。
凌辛見聲音低了幾分,平白生出些委屈的意味:“阿煥,我就要走了……”
一聽他這麼說,喬煥心裡難受得不像話,開始責怪自己矯情。
有甚麼可不好意思的,從小到大不都這麼叫麼?
喬煥紅著臉,老老實實地低聲保證:“哥哥,我會打電話給你,我保證。”
作者有話要說:
làng了兩天滾回來寫番外啦,祝大家元旦快樂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