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範垣看著琉璃,眼神複雜之極。
半晌,範垣上前俯身,輕輕握住琉璃的手,帶著她站了起來。
等東城興沖沖地捧著那鍾回來後,亭子裡早沒了琉璃的身影。
第15章捉弄
這日,溫養謙又來到靈椿坊的陳家老宅。
自從那天跟琉璃來過之後,又加上家裡發生了那些事,養謙心裡始終盤算著要尋一處合適的房子,或租或買,到底暫時有個家人落腳的地方。
期間他也看過許多別處的房舍,可轉來轉去,總覺著不如陳家這舊宅好,不管是大小還是地角,以及房舍構造,其他的不是太大顯得空曠,就是太小氣悶bī仄,或者太過沉舊簡陋,jiāo通不便等等,總之各有各的不足。
雖然養謙知道這陳伯很難說話,而且房子又是有來頭的,只怕談不攏,但他是個極有耐心的人,又因記掛著琉璃喜歡這地方,便斷斷續續地來過幾回。
陳伯都跟他熟悉了。
起初養謙並不提房子的事,只是偶然跟陳伯遇見,閒話幾句,陳伯雖然仍冷冷的,實則養謙看得出來,陳伯並沒有再著急趕他走,這已是老頭子示好之意了。
這天,養謙又提了兩樣點心,一包梨膏前來,陳伯開門見是他,難得地把他請了入內。
養謙不敢過分放肆打量,只略掃了幾眼,見房舍古樸jīng致,各色花草也都照顧的十分茂盛,並沒有主人不在的蕭然頹敗之感,他心中便更愛了,想妹妹若是在這地方,一定也會喜歡。
養謙便讚道:“老丈,這家裡只你一個人嗎?”
陳伯道:“是呀。家主人早亡故,小主人……”一搖頭,去倒水煮茶。
養謙忙起身:“老丈別忙,不敢當。”
陳伯瞥他兩眼,道:“別跟我客套。”自己煮了水,又問:“你那小妹子如何沒有見了?”
養謙道:“我妹妹因……天生之疾,極少出門,那次是我怕她在府裡悶壞了,特意帶著出來透氣的,不防就這般有緣分,才出來第一次就逛到這裡來了。”
陳伯道:“我聽說,範府才來了個南邊的親戚,還說……那個丫頭是天生的……難道就是你們嗎?”
養謙垂下眼皮:“多半就是了。”
陳伯看出他的失落之色,便道:“其實別人的話,當不了真,我雖然跟那個丫頭見了才一面,卻也知道她絕不是那些閒人口中胡嚼的。”
養謙笑道:“多謝老丈。”
頃刻茶滾了,陳伯端了給養謙,養謙雙手接過,道謝後請啜了口,突然問道:“老丈,請恕我多嘴問一句……”
“何事?”
“這……這房子賣嗎?”
陳伯臉色微變:“你說甚麼?”
溫養謙陪笑:“我只是隨口一問,老丈莫要生氣,你知道我們才上京來,雖然住在範府,但畢竟人家門高府深,終究是寄人籬下,所以我最近在京內四處找房子,只是突然想到那天妹妹像是十分喜歡這個地方,所以……”
陳伯盯著他,眼神之中卻全然不信:“你是說真的?”
溫養謙笑道:“這難道還有甚麼假?”
陳伯道:“哼,我就覺著沒有這樣巧的事,說吧,是不是範垣讓你們來的?”
養謙大為意外:“範……您說首輔大人?”
“不是他還有誰?”陳伯突然焦躁起來,“他想要這房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己要得不能夠,就叫你們來我跟前演戲了?他想的美!”
養謙還沒反應過來,陳伯已經又叫道:“不賣不賣!不要囉嗦,你回去告訴範垣,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來一萬個人也不賣,一萬年也不得賣呢!”
直到被推出大門吃了閉門羹,養謙還沒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養謙轉身要走的時候,突然發現在陳府旁邊的側門處,似乎有一道小小人影晃動,他還要細看,那人影卻又消失不見了。
***
範府,南書房。
範垣看著站在面前的女孩子,覺著自己的行為實在荒唐。
先前他去找琉璃,卻給養謙擋駕。後來冷靜下來細想:單單隻靠幾張筆觸類似的塗鴉,怎能就這樣莽撞地判斷溫家阿純跟陳琉璃有關?甚至……隱隱覺著一個痴兒會是陳琉璃?
想必是他思人思的有些瘋魔了,所以才生出如此荒謬絕倫的想法。
方才在外頭,從東城領她出門的時候,範垣就注意到了,乃至東城離開,王光突然賊頭賊腦地冒出來,輕浮少年那種心思都無法按捺地出現在臉上了。
範垣突然想看看溫家阿純是甚麼反應,這少女究竟是不是如張莒所寫的“非痴非愚”,而是大智若愚?
但當王光的手按在琉璃手上,而少女卻完全沒有反應的時候,範垣站在亭外,覺著瞬間有一團火把自己燒成了灰燼。
他不知是失望,還是憤怒,情緒這樣複雜。
本來不該對王光出手那樣重,畢竟對他而言,那只是個輕浮下作的小孩子,但不知為何,心裡那股怒意無處宣洩。
沒有當場擰斷少年的脖子,已經是他極為手下留情了。
範垣回到書桌後,開啟抽屜,拿出了那三張畫。
“你過來。”
吩咐過後,抬頭見琉璃站在原處,並沒有上前的意思。
山不來就他,他只得去就山,範垣起身,走到琉璃身旁。
將其中一張畫開啟,範垣問道:“你看看,這是你畫的,對麼?”
琉璃起初還不知範垣為何帶自己來到書房,又拿出了甚麼東西,雖看著平靜,心裡卻是激流湧動,一刻也不消停。
此刻抬眸,猛然看見自己為救養謙親筆畫的畫兒,臉突然有點無法按捺地發熱發紅。
範垣看著女孩子如同雪玉般的臉上浮現出血色:“若是你畫的,你只管點點頭。”
琉璃咬緊牙關,這畫是怎麼到範垣手裡的,琉璃可以猜到。只是範垣為何讓自己來看這些畫,她卻吃不準。
是懷疑自己造假?還是說……
琉璃知道,範垣跟張莒絕然不同。
對付張莒,她是對症下藥才瞞天過海一錘定音的,但是範垣……這個人城府太深心思太重,弄得不好,他反而會一記狠招殺回來,自己死過一次倒也罷了,萬一又害了溫養謙呢?
範垣低頭看著女孩子的臉色紅了又白。
他知道自己還在犯傻犯錯,但居然無法勸止自己,於是又說道:“莫怕,我只是……不大信是你親筆畫出來的,所以你能不能,再給我畫一張?”
琉璃心裡一動,隱隱鬆了口氣:原來只是想看她的畫?
等等,範垣甚麼時候喜歡賞畫了?何況她所畫的這些原本都上不了檯面的,他見了只該嗤之以鼻才對,又何必特意叫自己再畫?
莫非是懷疑這些畫不是她親筆畫的,由此也質疑到養謙的案子了嗎?
範垣見她不聲不響,便又握住她的手腕,輕輕地拉著她來到桌邊。
他舉手研墨,然後選了一支最小號的紫毫放在她的手中。
“阿純,你若是會畫,就隨便不拘甚麼,畫一張給我看可好?”他的聲音竟帶一份令人心悸的溫柔。
琉璃不禁看向範垣,她的眼前有些模糊,似乎有水光浮動。
——是當年的少年立在自己身後,他輕輕地攏著她的手,也是這般溫柔地叮囑:“師妹別怕,胳膊不要這樣繃著,放鬆一些,隨著我慢慢來。”
他握著她的小手,不緊不慢地一筆推開,就像是船槳入水,dàng出了完美的漣漪,纖塵不染的宣紙上便多了一道揮灑寫意的墨漬。
當初琉璃並不在意這些,只苦惱自己能不能畫出一張叫人刮目相看的畫來。
又或許她對範垣的種種溫柔體貼已經習以為常,甚至在過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些場景她都已經忘了。
手有些發抖,一滴墨汁滴落。
範垣望著紙上暈開的墨漬:“張莒信上說你實則大智若愚,也正是這三張畫,才救了溫養謙的性命,你放心,此案已定,我絕不會再插手。”
琉璃微睜雙眸,範垣道:“你大概不知道我為甚麼要讓你作畫,因為你的手法跟我認識的一個人如出一轍,說實話,我原本不信這世上還有第二個人,會畫那種圖畫。”
琉璃呆若木jī。
原先她只顧在意養謙的官司,也一個勁地往那上面疑猜,竟完全忘了這件事!
當初她的確畫過幾次這樣的信筆塗鴉,只是這種小事她絲毫也不在意,又怎會知道範垣記得如此清楚?
她的手開始發抖,墨汁隨著筆尖哆哆嗦嗦地灑落。
範垣疑惑地望著琉璃:“怎麼了?”
突然他道:“你不信我說的?”他轉過身走到書桌後,開啟面前的櫃子,從櫃子裡取了一樣東西出來。
正覺著從手心到心頭的發冷,範垣將那物遞了過來:“你看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