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宰思向著範垣行了禮,笑吟吟地說道:“首輔大人辛苦,當值坐班這種瑣碎之事,不如jiāo給閣中其他大人,又何必首輔親勞親為呢,為了朝廷跟萬民著想,大人還是要保重身子為上。”
鄭宰思是武帝駕崩前最後一任科試出身的探花郎,其實他在殿試中原本是以一甲第二名的榜眼選出,只是因他生性風流,先前醉中曾放言說:“我一生愛花,這一次科考,也一定是帶花的方足我的意。”
有人問道:“那不知是紫薇花,還是探花?”
鄭宰思的回答更妙,他舉杯一飲而盡,放出狂言說:“要麼‘探花人向花前老’……要麼‘紫薇花對紫薇郎’,如此而已!”
所以在當日殿試後,武帝聽說了這一件事,便把他從一甲第二名的榜眼,降為了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
眾人聽說後,都為他可惜,又責備他少年狂誕,禍從口出,到手的榜眼竟然飛了。
獨獨鄭宰思的想法灑脫非常,他笑道:“不管是第二名也好,第三名也罷,都是皇恩浩dàng,橫豎不能獨佔鰲頭,其他的又爭的甚麼趣味?何況探花兩字,蘊含多少風流,還是皇上知我心意,成全了我。”說著向著金鑾殿的方向跪拜,竟是狂態不減。
其實鄭宰思出身也是滎陽鄭家,算起來還是先前鄭皇后一族的後起之秀,鄭家行事向來端方規矩,如今偏出了這樣一個放誕不羈的人物,也是異數。
範垣見他面有chūn色,神情微醺,便道:“侍郎今日進宮侍讀,怎麼竟然一大早的吃酒?”
“非也非也,首輔大人冤枉下官了,”鄭宰思滿不在乎地笑道:“這是昨晚上的宿醉未散罷了。”
範垣淡掃他一眼:“侍郎這般放làng形骸,讓皇帝陛下有樣學樣麼?”
“陛下年紀雖小,聰慧非常,何況更有首輔大人親自教導,將來自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難道陛下放著首輔大人的剛正品行不學,反來學我們?”鄭宰思竟振振有辭,“不過,若大人實在嫌棄,下官再去重新洗漱沐浴。”
“不必了,”範垣皺眉,“下不為例。”
這鄭宰思雖然離經叛道,但是品學上卻是極出類拔萃的,而且小皇帝十分聽他講讀。
前日因為那小狗圓兒的事,小皇帝大哭了一場,如果有鄭宰思入宮……興許會對那個倔qiáng的小孩子有好處,——這是範垣心中所想的。
他雖然面上對朱儆嚴苛,心裡……卻也暗有憐惜之心,只不過眾人都敬畏寵溺小皇帝,如果連他也掌不住,一味順遂小皇帝的所願所欲,那還了得?
總要有人唱黑臉的。
範垣說罷,拂袖上轎。
身後,鄭宰思向著轎子,舉手躬身:“下官謹聽教誨,恭送首輔大人。”他誇張地深深行禮,長袖幾乎垂地了。
範垣回到府中,更衣洗漱,吃了杯茶,又接見了幾位朝中同僚。
正欲休息片刻,突然間想到了張莒送來的那封信。
於是端著茶杯走回書桌,從抽屜裡將那封信取了出來。
隔著信封,他捏著像是有好幾張紙的意思,心裡還疑惑張莒到底有多少話,怎會寫這樣的長信。
等開啟信箋後,卻見最上疊著的一張,確實是張莒的親筆信,只是下面幾張卻不像。
範垣不忙,只先看張莒的回信,果然見他在請安之後,又詳述了溫養謙打死朱公子一案的種種,其中一段,引起了範垣的注意。
張莒在信中寫道:“溫家阿純,雖有痴愚之名,據學生看來,卻是個暗懷內秀至為聰慧之子,若非她尋上府衙,當著弟子的面親筆將此案隱情描繪而出,弟子必會誤判了好人。隨信呈上溫家阿純的親筆所繪圖畫,恩師一看便知。”
範垣早猜到張莒不會無緣無故改判,也知道他必有合理的理由,但看到這裡,卻不禁又疑惑起來,這才明白原來另外幾張是“畫”。
他慢慢把張莒的信放下,又拿起另外疊在一起的幾張。
當雪白的竹紙在面前開啟的時候,範垣看著上頭所繪圖畫,雙眸也一寸寸地緩緩睜大。
第13章顯靈
範垣看著眼前的“畫”,無法置信。
倒不是因為畫上的內容,而是那種撲面而來的熟悉感。
在外人的印象中,陳家琉璃聰明可愛,美貌討喜。
只有範垣深知,那個丫頭……著實憊懶的很。
陳翰林滿腹經綸,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琴棋書畫無所不通。
但膝下這個唯一的丫頭,卻絲毫陳翰林的才學本事都沒有學到。
她練琴,撥出的聲響讓府裡的下人聞之頭疼。
下棋,最終的結局是把棋盤上的黑白子一推了之。
她嘟囔過無數次,說自己不愛動腦子。所以下棋的時候也從不肯費心思量每一步,她不求取勝,只是任意亂落子,怎麼慡快簡單就怎麼來。
看書麼……必定看不到半個時辰就會昏昏欲睡。
倘或有朝一日陳琉璃失眠,只要塞給她一本書,讓她細細看上一會子,必定就會不知不覺睡著,比吃藥更快。
至於畫……琉璃倒是個異數。
她不學工筆,當然是因為太過細緻繁瑣,看久了眼暈手顫。她也不學寫意,同樣是因為太過耗神且費力。
琉璃的筆法,像是三分寫意,三分工筆,加三分白描,跟一分她的獨出心裁。
但凡是略通繪畫的人,都不會承認她所畫的是“畫”。
一句話:信筆塗鴉,難登大雅之堂。
陳翰林倒也不去約束她,任由她心意而為。
翰林曾跟範垣說道:“我只有這一個女孩兒,她生得聰明伶俐,善解人意,我已經感謝老天不盡,也沒有指望她甚麼都會,畢竟又沒有要去考狀元……只要她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兒的就是我最大心願了。”
幸而有範垣這個弟子,陳翰林的畢生所學才沒有被“辜負”跟埋沒。
範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陳翰林雖然並不多言,但收了範垣這個弟子,他是極為得意跟寬慰的。
有冰雪可愛的女兒承歡膝下,又有極為得意的弟子繼承衣缽,夫復何求?
範垣對於琉璃的“畫技”,很不陌生。
當初他才到範府的時候,兩人還不算熟悉,對於這個看著“嬌蠻”的老師的千金,自己的“師妹”,範垣覺著她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世疾苦的小丫頭罷了。
那次琉璃追圓兒追到了自己的房中,範垣表面不說,心裡極不快。
尤其是琉璃說圓兒的名字跟他的名字發音一樣,範垣只當她是在嘲諷自己,瞬間動怒。
畢竟他從小兒就在冷嘲熱諷的jiāo織之下長大,本來就縝密的心思更加了無限敏感。
但是……望著琉璃無邪的笑臉,範垣……漸漸地並不十分生氣了。
甚至願意相信她的話,相信她絕不是故意闖入自己的房中要來一探究竟的。
不得不承認,起初範垣還是帶著三分戒備的。
後來,越發跟她熟悉。
才知道這個小師妹,實在是……真純的讓人、覺著可笑。
也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而因為跟範垣熟悉了後,起初的隔閡不見,琉璃的本性也一一bào露出來。
她果然是有些嬌蠻的,但是範垣卻不知不覺中接受了這份嬌蠻。
比如因為圓兒隔三岔五時不時地就要往範垣的房裡跑,就像是那房間裡有甚麼吸引他的東西。
有一次琉璃捉到那狗子後,摸著那狗頭道:“你有自己的窩兒,怎麼偏偏要去煩師兄?你再這樣無禮,我可就把你栓起來了啊。”
這天範垣經過圓兒的狗窩,突然發現狗窩上貼了一個木牌。木牌上用毛筆畫出了一隻翻著白眼吐著舌頭的肥狗,寥寥幾筆,把圓兒的無賴跋扈勾勒的栩栩如生。
範垣不由莞爾,知道是琉璃的手筆,心裡為這小師妹的頑劣暗覺好笑。但等他回到自己房中,還未推門,突然發現有甚麼不對。
他在門口站住腳,目光下移,發現在自己的門扇上也釘了一個木牌。
這牌子上頭卻畫著一個板著臉的人,眉頭擰起,目光嚴肅……雖然沒有任何題名,範垣知道,這個一臉苦大仇深宛若門神可以辟邪的……是自己。
那是範垣第一次見識琉璃的畫技。
範垣端詳了那木牌半晌,並沒理會。只是在第二天,陳翰林訓斥了琉璃一頓,說她胡鬧。
琉璃對著手指辯解:“是圓兒總是闖入師兄房裡,每次我都要去捉它,師兄會誤會我有意跑進去的。”
陳翰林道:“你跟阿垣實話實說就是了,他未必不會諒解,但你胡鬧畫那牌子,只怕反叫他誤會了不高興。”
琉璃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圓兒上次還咬壞了他的一隻鞋子……”
“那你找個合適的法子賠禮就是了,總之不許再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