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筆賬他還在心裡記著呢,記得可牢可牢,誰不計前嫌了?!
偏李元嬰都這樣說了,李泰怎麼都不能回一句“不,我沒有不計前嫌,我還是恨不得掐死你”。
李泰只能說:“么叔你頭回上朝,不懂規矩很正常。”
李元嬰點頭認同李泰這話,並且自認已經和平友好地和李泰寒暄完了,反客為主地對李泰下逐客令:“你找老師還有事嗎?沒有的話我要繼續請教老師了,你可以回去忙你的事兒,不用費心招待我,我和老師聊累了隨便尋個客房應付一下就好。”
李泰:“……”
李泰覺得,他還是很想弄死這混賬。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爺:吃在你家,睡在你家,還要懟你!
李泰:_(:з」∠)_
注:
士農工商,四人各業,食祿之家不得與下人爭利:出自《舊唐書》
第52章
李泰走了,李元嬰留下接著讓蕭德言給他講,聽累了當真不見外,叫人引他去空客房安歇。
李元嬰倒是睡得挺香,宮中的柳寶林得知他宿在魏王府,夜深後翻來覆去沒睡著,起來點著燈做起了針線活。
一針一線地仔仔細細地縫過去,柳寶林心裡才漸漸安寧下來,兒子雖愛玩愛鬧,從小到大卻沒吃過甚麼虧,他與李泰再有嫌隙,李泰也不可能在自己府中對他下手,那不是傻子嗎?
那蕭老學士是極有學問的,兒子既然有心向學,當孃的應該全力支援,怎麼都不能拖兒子後腿。柳寶林把事情想清楚了,才收起沒做完的秋衣歇下。
李元嬰跑魏王府去的訊息,第二日一早才從內侍口中傳到李二陛下耳裡,是李二陛下穿衣時左右提起說晉陽公主她們昨天沒找著李元嬰,一晚上悶悶不樂。李二陛下奇道:“那小子晚上都沒回來?”
左右回道:“宮門落鎖前派人回來說了一聲,說是要請教蕭老學士如何寫文章,夜裡宿在魏王府。”
李二陛下道:“他倒是挺喜歡蕭卿。”這蕭德言是有名的飽學之士,年紀又大,歷經多朝、門生遍地,無論學問還是見識都遠比一般人要廣博許多,確實是個求教的好物件。若是蕭德言年輕個一二十歲,他說不定也會重用一番,而不是隻讓他編編書修修史。
左右不敢妄議朝中要事,遇上滕王的事倒是敢說一嘴:“蕭老學士為人和善,也有耐心,滕王遇上他都鬧騰不起來了,瞧著不知道多聽話。”
李二陛下道:“那小子確實是遇上喜歡的就聽話,遇到不喜歡的就鬧騰,可惜朕已讓蕭卿去幫青雀編書,要不然倒是可以如他的願讓蕭卿當他老師。”
幸虧這番話是李二陛下隨口一說,李泰沒機會聽到,要不然真要把李元嬰活活撕了,還要罵李二陛下偏心眼!李元嬰會鬧騰了不起嗎?會鬧騰就要甚麼給甚麼,太過分了!
李泰雖不知道李二陛下想把蕭德言安排給李元嬰,卻也不是以德報怨的人,昨天被李元嬰一刺激,新仇舊恨湧上心頭,第二天醒來後便叫人把事情安排下去,讓人去鼓動朝臣參李元嬰一本。
打著御賜茶的名義賣天價茶,這事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
連他們這些做兒女的都不會把主意打到父皇身上,他李元嬰憑甚麼啊?
賺錢賺得那麼歡是吧?他要李元嬰拿了多少都全給吐出來!
李元嬰第二天還是賴在魏王府沒走,除了和蕭德言學如何寫文章,他還和蕭德言請教起昨日提到的那些關於士農工商的問題,跟著蕭德言把朝廷現今的賦稅理了一遍,朝中現在是按丁收稅,就是給每個人授予一定的田地,每年按人頭jiāo一定數目的米糧、絹帛以及服為期二十天的勞役。
按現在的情況來算,這樣的賦稅不算高,足以讓百姓休養生息。不過蕭德言特意提了一點,就是皇親國戚、達官貴人、道士僧侶以及富戶匠人這些都是免賦稅的。
李元嬰不太明白其中關竅:“這有甚麼不妥嗎?”他自個兒就是皇親國戚,能免賦稅當然好啊,他才不給皇兄送錢呢,讓皇兄自己煩惱去!
蕭德言道:“《列子》裡講過一個愚公移山的故事,說是愚公想把門前的山移走,往後出行可以通暢些,智叟聽了覺得很可笑,人怎麼可能把山搬走?愚公回他:‘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李元嬰還沒看過《列子》,暗暗記下這個書名,決定回頭去看一看,他最喜歡會講故事的書了!
李元嬰道:“這和賦稅有甚麼關係呢?”
蕭德言道:“你想想,太上皇的子女有多少,陛下的子女有多少?你們要不要娶妻生子?朝中諸官家中可有沒有兒女兄弟的?富戶有錢了會不會買地建房、娶妻納妾?”
蕭德言這麼一說,李元嬰就明白了,他光是兄弟就有二十幾個,姐妹更是多不勝數,除去夭折、被殺的兄弟姐妹那也是十個指頭都數不清的。至於侄子,那也很多了,上回印了一百本書都還有許多個沒送!
李元嬰在心裡算了算,有些咋舌:“那將來肯定會有越來越多人不必承擔賦稅。”他仔細想了想,又補充,“賦稅是按人頭來收的,假使一個人有幾千畝地,那也只要jiāo他自己一個人的稅對不對?要是像我這樣的話,我有地,租給沒地的人去種,他們沒地不用繳賦稅,我是皇親國戚,也不用繳賦稅,那這一整片地就都不用繳賦稅了!”
蕭德言最喜他的聰慧過人,頷首說道:“就是這樣。”
李元嬰還是頭一回瞭解這方面的東西,越想越覺得震驚:“怪不得《韓子》要寫那‘五蠹’和‘八jian’呢,照這樣下去,這子又生孫、孫又生子的,還全都不用繳賦稅又有錢買地置田,大唐肯定要給人分完了啊。”
蕭德言不再多言。
李元嬰一個人坐著瞎琢磨。
怪不得了,他說怎麼這麼大的大唐說沒就沒,原來小小的賦稅都有這樣的門道。可是,知道了這個禍根,他也不曉得該怎麼解決啊。
人家有錢,他總不能不許人家買地,田地是根基、是保障,只要有地在手就死不了,誰不想多買點?便是他,也覺得地越多越好,全天下的地都給他他更高興!他自己都這樣,怎麼能去要求別人不這樣?
李元嬰琢磨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又虛心地向蕭德言請教有甚麼解決之法。
蕭德言嘆息著道:“我若是有解決之法,便是拼上我這把老骨頭也要去陛下面前說一說。可世上哪有萬全之法?”蕭德言仔細地給李元嬰解說了一番,“比如漢室希望鼓勵農桑,不願百姓圖市利都去當商賈,便對富戶加收重稅;大唐立國之初百廢待興,需要商賈多投身去做那南北貨易之事,所以讓富戶免去賦稅,往來貨易亦不納稅。這都是朝中賢能之輩因時制宜選的法子,於當時的情況而言是非常妥當的。”
李元嬰道:“那以後情況有變,原先的法子不妥當了,不能改嗎?”
蕭德言道:“若是你辛辛苦苦攢錢買了地,朝廷忽然告訴你要換種稅法,多收你一大筆錢,你能樂意嗎?一兩個人不樂意不要緊,要是天下人都不樂意,你要怎麼改?”
李元嬰不吭聲了。
這樣不行,那也不行,太難了!想想他皇兄,想想他大侄子,李元嬰越發覺得他們真辛苦,皇帝果然不好當!
見李元嬰小眉頭皺得緊緊的,蕭德言溫聲寬慰:“你還小,不必想太多。”
蕭德言觀李元嬰行事,覺得這小孩和別人不一樣,才會與他深說這些事。他已經老了,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在這些小輩心裡埋下顆種子,看看將來這些種子會不會生根發芽。
李元嬰點頭答應。
左右他也想不出解決的法子,不如先別想了。等將來他建了個大書院,就把這個問題jiāo給書院的學生去想,這些學生也會有兒子孫子,一代接一代地想,往後真出了問題他們總能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