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嬰奇怪地問她:“一大早的,你來做甚麼?”
高陽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開了口:“么叔,我想看點書,你覺得看甚麼好?”她知道現在入門有點晚,可也不能一直gān坐著,她昨天跑去藏看了一圈,眼都花了,也不曉得從何下手。這些讀書人怎麼這麼壞啊,天天寫書,寫這麼多書!
高陽想來想去,找李元嬰問最適合,李元嬰從不笑她們,她們想學甚麼想玩甚麼都願意帶著她們。
李元嬰聽高陽想讀書,也沒問為甚麼突然想讀。高陽底子其實還行,至少字是認全了的,就是坐不住,一天到晚想玩。都說女大十八變,都十三歲了,理當有點變化了。
李元嬰很有耐心地問:“你對甚麼感興趣?”
高陽被李元嬰問住了,心裡那點小心思她是打死都不會說的,可她又不知道讀書人都喜歡讀甚麼書,一時有些發懵。她不懂就問:“那天我聽你們說甚麼蒼雅之學,那是甚麼啊?”
李元嬰給她解釋了一番,就是專門研究文字的學問,逮著每個字琢磨它怎麼來的怎麼寫怎麼讀怎麼解釋,老難了老枯燥了。他對盧照鄰很是佩服:“盧兄能靜下心來學這個,真是太難得了。”
高陽點頭。
李元嬰道:“前頭幾年盧兄都在揚州向一個叫曹憲的人求學。這曹憲很厲害,聽人說皇兄每次讀書遇到疑難文字,都會讓人帶去問他,他也從來沒有解答不出來的時候。我記得藏裡有他注的《爾雅》和其他書,你要是有興趣倒是可以找回去看看,既然你想多看點書,先多認幾個字總不會錯。”
高陽聽李元嬰這麼說,很高興地走了,帶著宮人們一起去藏尋曹憲注的《爾雅》,打定主意一定要多看看。
高陽來像一陣風,走也像一陣風,李元嬰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和自己一樣最愛胡鬧的侄女也知道上進了,李元嬰當然高興。他拿著複習計劃去找魏姝時還悄悄和她說起這事,很高興高陽也要加入讀書隊伍,他現在覺得讀書可有用了。
魏姝也覺得不錯。
高陽剛解除了婚約,能有點想做的事當然最好,做自己想做的事無論甚麼時候都是快活的。
李元嬰便拉著魏姝看複習計劃,這計劃死讀書的時間不多,更多的是到處走走,看看民生民情,讀讀各地邸報,讀讀別人的文章,瞭解天下大事小事。李元嬰決定把能搜刮的文書檔案都搜刮了,全借來和小夥伴們分析研究,再每天輪流出題寫文章,寫到大夥都想吐為止。
唐璿和狄仁傑他們是準備考明經科的,主要考經義的背記和釋義,對文章要求沒那麼高,錄取率比較高。他們和考著玩的李元嬰不一樣,都是想正兒八經科舉出仕的,不能一下場就叫嚷著要考進士。
進士這科實在太難考了,據說今年進士只選二十人,若沒有適合的連二十人都可以不選夠!
捫心自問,唐璿和狄仁傑等人覺得自己沒把握在各地青年俊傑之中脫穎而出,成為那二十個進士之一。
相反,明經科就好考多了,至少有經義保底,他們對自己的識記能力還是很有信心的。最重要的是,明經科可以錄取一百人!
李元嬰沒有gān涉他們的選擇,只是在確定他們經義沒問題之後也沒有放過他們,拖著他們一起來進行一場寫文章寫到吐的複習。
盧照鄰雖然不考,但李元嬰覺得他老師王義方白天要當值,沒空總教他,他一個人在長安怕是會無聊,便邀他一起來玩頭腦風bào。
盧照鄰一開始跟不上他們的節奏,後來參與的次數多了,漸漸也能插上話了,跟著李元嬰他們把事情分析得頭頭是道,偶爾還能提出些獨到見解。
李元嬰一向最會壓榨人,盧照鄰偶爾說一句自己不擅長這個但是某某友人擅長,他立即很來勁地慫恿盧照鄰把疑難問題寫信送去他某某友人那,或者讓盧照鄰帶回去問房玄齡,充分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資源。
盧照鄰對此沒有任何反感,反而覺得求學問道理當如此。
房玄齡也不反感,現在他算是看出來了,李二陛下對李元嬰這個弟弟的看重和偏愛堪稱不講道理,太子那邊也和李元嬰好得不得了,盧照鄰和他jiāo好沒有壞處。
當然,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把這事告訴盧氏,免得又鬧得家宅不寧。
可惜房玄齡和盧照鄰不說,別人也不是沒有眼睛的,很多人都注意到盧家子與李元嬰走得近的事,房俊那批紈絝自也知道了。有回在外頭碰上,盧照鄰顧著和李元嬰他們說話,壓根沒看到他這個表哥,讓房俊很沒臉。
房俊和李元嬰的仇怨數起來可多了,先是當初李元嬰帶高陽去平康坊,害他捱了頓打,坊間還流傳起他和高陽搶歌姬的荒唐傳言!
後來他在國子監幫李泰遞訊息,李二陛下讓李泰就藩之後把他扔去禁軍裡歷練,之後就事情就沒再順利過,他在禁軍那邊吃了不少苦頭,接著又被安排護送皇家使團去吐蕃。別人吃喝玩樂挺快樂,他卻不適應那邊的氣候,差點沒死在吐蕃!這讓房俊怎麼喜歡李元嬰?
得知自己表弟成了叛徒投靠敵營,房俊氣得不輕,回去便和盧氏說了這事。說盧照鄰是白眼láng,他們家好吃好喝好住地招待他,他卻整天和李元嬰玩在一塊,路上見到他這個表哥連招呼都不打!
房俊雖不是長子也不是幼子,但面對盧氏最會討喜,一向最得盧氏偏愛。
盧氏聽房俊這麼說,對盧照鄰也很不滿,不過盧照鄰到底不是她兒子,她沒法真去管教,只能寫了封信給她嫂子說明情況,免得到時候她嫂子說她沒照顧好盧照鄰,放任盧照鄰和李元嬰這樣的人廝混在一塊。
寫完信,盧氏對盧照鄰的態度也冷淡下來,全然沒了最開始的熱忱。
盧照鄰隱隱感覺出了盧氏的不悅,猶豫過後也給家裡寫了封信,言明自己在長安的境況,又把這些天的所學所聞理了出來,向盧父表明自己沒有荒廢學業,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少年人都是愛jiāo朋友的,盧照鄰很喜歡李元嬰這個朋友,所以也希望家裡人能贊同他的判斷和選擇。盧照鄰覺得不應該因為李元嬰出身皇家就先入為主地認為他不能相jiāo,更不應該聽了外面的傳言就斷定李元嬰不學無術、荒誕不羈。
李元嬰聽說盧照鄰要給家裡寫家書,感覺普通送信的要把信送回范陽不知得跑多久,便提出叫人快馬加鞭幫忙送過去。他還提議盧照鄰買點小禮物送回去,母親是一定要送的,要是有姐姐妹妹甚麼的也不能少,你男子漢出門求學,家裡母親姐妹見不著你,總得有點驚喜和念想。
他又讓盧照鄰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今年金勝曼要回新羅,他準備叫戴亭跟去看看,正好讓人先打前站探探路。戴亭已經去過兩次吐蕃了,李元嬰讓他歇了大半年,不必再親自往吐蕃跑。
新羅甚麼的也可以去看看的,要是金勝曼回去後遇上甚麼麻煩也有個人幫把手!
盧照鄰聽李元嬰說只是順道去一趟幫忙送信,沒再推拒。他聽李元嬰一通掰扯,竟覺得很有道理,還真跟著李元嬰出去買了些方便攜帶的小玩意。
李元嬰作為東道主,又積極地帶著盧照鄰出去挑些新鮮玩意,自己也給兕子她們捎帶一點。男孩子逛起街來簡單粗bào,看上就買,買完就走,一路上收穫頗豐。
李元嬰還順嘴和盧照鄰提起高陽在看曹憲注的《爾雅》,說道:“你不是跟著那位曹老學士學了幾年嗎?有沒有甚麼讀書筆記甚麼的,回頭我拿去給她看看,難得她喜歡。”
盧照鄰耳根一紅,結結巴巴地說:“這不好吧?”在他接受的教育裡,外男和女子jiāo換文稿屬於私相授受,實在於禮不合。
李元嬰沒注意到盧照鄰微紅的耳根,他認為盧照鄰甚麼都好,就是太守禮了點。他對盧照鄰進行了一番思想教育:“有甚麼不好的,又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高陽想學,你又正好會,別說要你點文稿,便是當面向你討教也不成問題啊。要是把這段寫進史書裡,後世的人看了也只會說你們一個學得好、一個特好學,怎麼看都是一段佳話!你年紀小小的,一天到晚想這個不合禮數、那個不合禮數,活得累不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