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年紀雖小,心中卻自有一把衡量是非的秤桿。此行讓他肯定地認為李元嬰這個朋友jiāo對了,很值得深jiāo下去。
一群小蘿蔔頭在葵園玩得特別開心,還準備把高昌得來的橫財砸進去搞個玩耍基地,李二陛下那邊卻還在為侯君集的事煩惱。侯君集下獄之後滿心不忿,憤怒地說論撈錢李元嬰的人撈得更多!
結果,不管是隨高昌新國主麴智盛入京的高昌要員們,還是隨戴亭他們而來的高昌來客,都表示破他們家搶他們錢財和女兒的不是李元嬰派去的人,一口咬定是侯君集gān的,李元嬰派去的人,那都是好人吶,不僅保他們不被士卒侵擾,還熱情地邀請他們來大唐安家落戶。
李二陛下聽著這些話額頭青筋直抽搐。
朝臣們還在吵,一邊說“大唐的軍隊要講仁義,不能對降者出手,今天你讓降者婆家滅門,往後誰還肯歸降”,一邊說“侯君集於國有功,不能不獎反罰,令功臣們寒心”。這兩邊都有理有據,吵得李二陛下腦仁疼,只能委屈侯君集繼續在牢裡呆一夜。
到傍晚,兕子她們睡醒了,晚膳也吃得飽飽的,高高興興地跑去找李二陛下說起自己都玩了甚麼,還現場給李二陛下轉了幾圈表演白天學來的舞蹈。李二陛下被幾個寶貝女兒逗得開懷了一些,將兕子抱到膝上聽她接著講白日裡的見聞。
兕子自然是奶聲奶氣地把李元嬰規劃的大寨子告訴李二陛下,說她們都已經挑好樹屋了。
李二陛下聽著就覺得,這小小的寨子不知得砸多少錢進去。
一想到李元嬰手裡的錢是怎麼來的,李二陛下腦仁又疼了,李元嬰倒是藉著侯君集gān的事輕鬆撈了一筆,可憐侯君集現在還在大牢裡出不來!
偏偏跟著李元嬰回來那些高昌人都表示自己是自願的,還猛誇了李元嬰一通,說李元嬰果真有其兄之風!這話誇得,李二陛下都不好把李元嬰揪過來罵了。
李二陛下耐心聽完兕子講述自己選了甚麼樣的樹屋,才把幾個寶貝女兒哄了回去。
這邊父女幾個敘完話,李元嬰那邊也從戴亭口中得知侯君集被人噴進大牢裡的事。
李元嬰聽著覺得魏徵他們對他挺好了,罵雖然沒少罵,卻沒有一次這樣動真格的。
閒著也是閒著,李元嬰提了壺酒跑了趟大牢,叫人開了牢房門進去與侯君集相對而坐,奇怪地說道:“老侯啊,你到底怎麼得罪朝裡那些言官了?瞧他們這架勢,活像你挖了他們祖墳!”
侯君集看到李元嬰就來氣,轉過身去不想理他。
李元嬰覺得侯君集真沒道理,他都沒不生侯君集亂攀咬的氣呢,侯君集居然還不理自己。老侯這心胸真不寬廣!
李元嬰鍥而不捨地道:“我可是一聽到你被關了,馬上就帶著酒來看你,你怎麼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呢?戴亭回來和我說,你和薛將軍一路上都很照顧他們,我才特意來一趟的。”
侯君集轉過頭瞪他。
不提還好,一提這個侯君集就來氣。明明李元嬰撈得更多,這傢伙怎麼好意思跑來說這麼風涼話?這明顯是看他有多láng狽的!
李元嬰挪了個位置,坐得離侯君集近一些,倒了杯酒遞給侯君集。
侯君集被關了一整天,沒吃甚麼好東西,聞著酒香也饞了,黑著臉接過李元嬰遞來的酒一口喝盡。
李元嬰又給侯君集倒了一杯,待侯君集喝得酒意微醺,他才再次開口:“你還是不懂皇兄,現在皇兄已經不是秦王了。”
侯君集銳利的目光掃向他。
李元嬰道:“皇兄心在四海。”他取過侯君集手裡的空杯,卻沒接著給侯君集倒酒,“你若是想要高昌那點金銀財寶,皇兄絕不會吝嗇,可你出去代表的是大唐,行事得有大唐的氣度。你開了那個頭,底下那些人也效仿你,事態才會變得不可收拾。”
這些話若是換成別人來說,侯君集是絕對不會聽進去的。可李元嬰不一樣,李元嬰是所有人眼裡的混世小魔王,從李元嬰嘴裡說出這些話來,怎麼能讓侯君集不驚訝?
驚訝之後,侯君集反倒定定地坐著,認真思索起李元嬰的話。
他早年就跟著還是秦王的李二陛下南征北戰,玄武門之變中更是緊隨李二陛下的腳步除去隱太子。不管於公於私,他認為自己都是有功之臣,他覺得自己拿點東西沒甚麼大不了,他辛苦跋涉數月,熬過了隆冬的嚴寒與盛夏的酷暑,憑甚麼不能撈點好處?
但是,李二陛下確實不是秦王了。
李二陛下是大唐的君主,是天下人的“天可汗”,為了當一個合格的明君,他連自己豁出去任人責罵。
侯君集抬眼看向李元嬰,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眾人口中的“混世小魔王”。
李元嬰接著道:“我聽說我出生那年,萊國公去了,皇兄非常傷心,時常會錯喚他的名字,隨後暗自流淚。後來胡國公去了,皇兄也一樣悲慟難抑。皇兄他是個念舊之人,當年跟著他征戰天下的人沒一個就少一個,要說朝中誰最不希望你身陷囹圄,那肯定是皇兄無疑。可是你所做的事,卻等同於把他推到兩難的境地!”
侯君集沉默下來。
李元嬰叫戴亭把帶來的筆墨和紙張擺到侯君集面前,說道:“這個留給你。”說完他將剩下的半壺酒也推到侯君集面前,“這個也留給你,你想喝個大醉也好,想做甚麼都好,隨你自己高興。”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爺:我正經起來連自己都害怕!
第66章
李元嬰說完想說的話,不再多留,起身走出牢房,命獄卒上前把牢房門重新鎖上。
他帶著戴亭往外走,才走到大牢狹長的過道前,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揹著他立在那裡,似乎是趕巧站在那兒思索著甚麼,又似乎是在等他。
李元嬰驚了一下,腳步停頓下來,那人卻轉過身望向他,目光幽邃深沉,不是李二陛下又是誰。
李二陛下本想親自來看看侯君集這位老朋友,沒想到還未走近就聽到一把熟悉的嗓音從裡面傳來。
是他的么弟李元嬰在和侯君集說話。
李二陛下定定地看著李元嬰,也和侯君集一樣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么弟。
外面天色已昏huáng,金huáng的夕輝從過道的小窗照she進來,落在這兩個兄弟之間的空地上。氣氛過於古怪,左右都噤聲不敢上前行禮、貿然打破此刻的沉默。
李元嬰只停頓片刻,便蹬蹬蹬地跑到李二陛下身邊,拉住李二陛下的手拖著李二陛下往外走,口裡還說:“天要黑了,宮門馬上快落鎖,我們趕緊回去吧。”
李二陛下是秘密過來的,擺擺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行禮驚動了其他人,自己邁步隨著李元嬰走過狹仄的過道。
行至大牢之外,但見滿天雲霞染紅了天際。
李元嬰安安靜靜地抓著李二陛下的手,李二陛下不說話,他也不說。
直至入了宮門,走過長長的石道,李二陛下才停下腳步,看向悶不吭聲、難得安靜的李元嬰。他瞅著李元嬰:“怎麼想到去牢裡的?”
李元嬰道:“我聽戴亭說老侯下獄了,就想去看看,反正也沒甚麼事gān。”
李二陛下道:“沒甚麼事gān?孔卿可是說了,你好些天沒有去講堂,是覺得自己已經學得夠好了?”
李元嬰老實說道:“我覺得我自己學著挺好的,有不懂的就去請教老師和老魏他們,比每天gān坐著聽講學好。”這樣大家都輕鬆,不用相看兩厭!
李二陛下望著他。
李元嬰問:“剛才我說的話,皇兄你都聽到了。”
李二陛下淡淡道:“都聽到了。”
若不是趕巧他想微服去見侯君集,也不會聽見李元嬰那麼一番話,這小子看著愛胡鬧,實際上比誰都滑溜,等閒不會露出他的小尾巴。若今天他沒去,侯君集會把這些話告訴他嗎?侯君集不會,侯君集哪怕把李元嬰這番話聽進去了,也不會在他面前幫李元嬰說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