尬聊幾回合,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來。厲騰看了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頓都沒頓就接了起來。同時起身走進洗手間。
阮念初隱約察覺到甚麼,眉頭微皺。
不到一分鐘,厲騰就結束通話電話出來,沉著臉道:“一會兒自己打車回去。我得先走。”說完,他一把抓起沙發上的外套搭肩上,轉身準備走人。
“甚麼事這麼急?”
“夏姨打的電話。說小星的媽媽在醫院突然失控,情況很不穩定。”
阮念初眼神驚跳了下。短短几秒,小星稚嫩可愛的笑臉在她腦海中浮現。
然後她說:“我跟你一起去。”
*
小星的媽媽何麗華所在的醫院,是雲城市jīng神疾病研究中心,位於城郊,很偏遠。厲騰和阮念初到醫院時,時間已是夜裡十一點整。
他們在一個單人病房裡見到了何麗華。
那是一個很憔悴的中年女人,披頭散髮,髮色花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很多。她木呆呆地躺在病chuáng上,眼神空dòng看著天花板,手腳都被rǔ膠繩牢牢綁住,固定在chuáng架上。兩頰有明顯的淚痕。
主治醫師愁容滿面,跟夏姨講述著何麗華髮病時的情形。
“雖然在治療,但我們很遺憾,患者的病情並沒有得到有效的控制。”醫生皺著眉,“她已經到了jīng神分裂症最嚴重的階段,幻覺妄想,狂躁不安,傷害他人,傷害自己……這周之內,她已經發病三次。這一次尤為嚴重。”
夏姨不停抹眼淚,“她是受了甚麼刺激麼?”
醫生說:“這種封閉環境,唯一能刺激她的只有她自己。”
說完,醫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隨後便轉身離開。護士叮囑他們,道:“病人很不穩定。雖然注she了鎮定劑,但還是不能把繩子解開。這是對你們的安全負責。”
夏姨不住點頭,“謝謝啊姑娘。”
小護士端著治療盤走了。
夏姨別過頭,拿紙巾不停地擦臉,緩了緩才道:“本來不想打擾你們的……可騰子你也知道,咱家沒甚麼親戚。你夏哥和你嫂子出事以後,屋裡就只剩我和小星,剛才醫院的電話一來,我太急了,所以才……”
“阿姨別見外。”厲騰道,“我說過,我和夏哥一樣,都是您的兒子。”
夏姨哭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見狀,阮念初心裡也難受得厲害,上前兩步拍夏姨的肩,輕聲道,“阿姨別難過了。您一定要保重身體,不然小星怎麼辦。”
夏姨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情緒這才平靜幾分。
片刻,厲騰側頭看了眼病房門口,淡聲問:“嫂子還認得人麼。”
“這會兒應該認得。”
厲騰靜了靜,轉身進去了。
阮念初也跟著進去。
察覺到有人來,病chuáng上的何麗華目光微閃,看向他們,表情很疑惑。厲騰喊:“嫂子。”
“……”何麗華反應好半天,才笑笑,說:“是厲騰啊。大冬天的,你穿這麼少不冷?隨便坐。”
時值八月,夏季正炎。阮念初這時明白了。
這個女人,把自己的記憶和人生,永遠定格在十二年前,她丈夫犧牲之前的日子。
厲騰朝何麗華一笑,說:“不冷。”
“你夏哥呢?怎麼沒回來。”
“他最近有任務,很忙。讓我代他來看你。”
“那,他有沒甚麼話要你帶給我?”
“夏哥讓你好好照顧自己。他在外面挺好的,讓你別擔心。”
何麗華長長地嘆了口氣,“任務,任務,他怎麼就那麼多工。”微微皺起眉,“總不會連孩子出生,都見不成爸爸吧。”
說著,她就伸手想去摸肚子,這一動,驚覺自己手腳被綁住。
何麗華臉色瞬間大變:“為甚麼綁著我?你們為甚麼要綁著我?放開我!放開!”她瘋狂掙扎起來,手腕被膠繩勒出一道道的紅痕,目眥欲裂:“夏飛!我要見夏飛……夏飛在哪兒?他在哪兒?”
厲騰眉皺成川,沉聲道:“你冷靜一點。”
“我要見夏飛!”
“夏飛在忙。”
“你騙我!”何麗華聲嘶力竭地大吼,“夏飛死了,他死了!他不會回來了……所有人都想要那塊電池,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這事兒沒有結束的那天,我等不到他,再也等不到了……夏飛不會回來了……”
這聲音淒厲可怖,語無倫次,幾乎能穿透人的耳膜。
阮念初下意識地後退。
病房外,醫生護士匆匆趕來,摁住已失控的何麗華,再次給她注she鎮定劑。夏姨掩面痛哭,“到底是造了甚麼孽。”
“……”厲騰在原地站片刻,轉身,大步離開了病房。
等阮念初追出去時,走廊上已沒有那人蹤影。她皺眉,一路小跑東張西望,最終,在住院部外的長椅上看見了他。
周圍的樹影全是暗色,孤零零的,被清冷的月光罩上清輝。
厲騰半弓身,胳膊肘支撐膝蓋,抽著煙,面無表情。一根接一根。
她微喘著走過去。
厲騰目不斜視盯著前方黑夜,沒有說話。
阮念初在他旁邊坐下,靜了靜,道:“你沒事吧。”
“……”他撣了撣菸灰,語氣冷靜,“沒事。”
她點點頭,然後遲疑數秒鐘,才又問:“剛才,小星媽媽說的甚麼電池,和夏飛當年的任務有關?”
這話阮念初只是隨口一問。
誰知剛問完,厲騰猛扭過頭看她。她視線對上去,不由怔愣。那眼神沉暗凌厲,混雜滿目血絲,教人膽寒。
她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只好道:“別生氣,不能說就算了。”
厲騰盯著她看了會兒,半眯眼睛,“這也是你看電影兒學的?”
阮念初實話實說,“瞎猜的。”
“阮念初,”他喊她名字的時候,嗓音很沉,語氣不善,“不該你管的事別管,也別多問。聽清了沒?”
當年在柬埔寨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他們這身份,要保密的東西自然多。阮念初已經見怪不怪。她只是嘆了口氣,轉而道:“看小星媽媽的樣子,年輕時候應該也是個大美人,和你戰友很配吧。可惜。”
厲騰靜默好一會兒,說:“她以前是女兵,在我們那兒搞通訊工作。”
“他們結婚挺早的吧。”
“嗯。”
她好奇,“那你呢?”
“我甚麼。”
“你怎麼一直沒結婚?”三十三歲這年紀,就算是個男人也不小了吧。她終於問出這個疑惑,頓覺舒坦。
厲騰看了她一眼,目光不明。他沒有回答。
阮念初以為他沒聽清楚,便重複道:“我問你,為甚麼一直沒有結婚?”
厲騰淡聲說:“沒遇到合適的。”
“甚麼樣的姑娘你覺得合適?”她彎著唇隨口問。
“喜歡的。”
“甚麼樣的姑娘你覺得喜歡?”她繼續彎著唇隨口問。
厲騰垂下眼。
某一瞬間,他的記憶回到了七年前。寒夜孤冷,那姑娘嘴角的淺笑燦若明光。那時高燒織起的混沌中,他理智銷蝕,對那個姑娘說:“你笑起來的樣子很漂亮。”
風涼涼地chuī著。
他目光回到她嘴角的弧度上,唇微動,嗓音不知怎麼就低柔下來。答道:“愛笑的。”
第22章
阮念初沒察覺到厲騰的異樣,挑挑眉,有點詫異:“這麼簡單?”
“對。“
她感慨:“你的要求真是不高啊。”這世上愛笑的美人,多如牛毛。
他平靜:“也不低。”這世上愛笑的美人多如牛毛。能讓他記住的,只有一個。
阮念初聞言聳了聳肩,只好順著他道:“那就不低吧。”
“說說你。”
她不解:“說我甚麼?”
“為甚麼一直沒有正經處次物件。”
“沒遇到合適的。”她的回答無意間便和他一模一樣。
厲騰問她,“甚麼樣是合適的。”
阮念初略思考,忽的,衝他綻開一個促狹的笑,答道:“喜歡的。”
他不知何時又叼了一根菸,垂著眸問她,語氣很淡:“你喜歡甚麼樣的男人。”
“臉帥的。”她是一個俗人。俗人的擇偶標準,就是這麼膚淺而直接,“個子高的,身材好的。”
聽完她說的,厲騰微挑眉,吐出菸圈笑了下。
阮念初嗅到了一絲嘲諷的味道,“你笑甚麼?”
他轉眸盯著她,眯了下眼睛,那一身的痞氣驀然間便顯露無疑。不答反問:“照你這標準,阮念初,那你不是挺喜歡老子這款的?”
“……”話音落地,阮念初呆了。
萬沒想到,這位人民解放軍的自戀程度會這麼嚴重。
她木呆呆的樣子,看著傻里傻氣,很好笑。厲騰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會兒,終於移開視線,淡道:“跟你開個玩笑。”
阮念初的嘴角微微抽了下,然後靜默幾秒,才說:“厲隊真幽默。”能把玩笑開得這麼冷,實屬不易。
厲騰抽著煙沒再回話。
又坐了會兒,風越chuī越大。郊區地帶的氣溫本就低,阮念初衣著單薄,搓了搓胳膊,準備起身回室內。
“外面太涼,坐久了會感冒的。回去吧。“說完,她跳跳腳轉身就走。
可剛走出兩步,背後那人忽道:“阮念初。”
她困惑,頓步回過身,緊接著肩上一暖,一件男士薄外套搭了上來。外套還是暖的,純黑色,殘留著他身上的體溫。她身子明顯僵了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