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和人,都忘gān淨。
*
追捕坤沙的過程,是一場苦戰。
這人是出了名的狠角色,狡猾,歹毒,手下人裡半數都是花錢請來的歐洲僱傭兵,火力很猛。面對空降兵戰士們的圍捕,他並未放棄掙扎束手就擒,而是帶著一幫人負隅頑抗。
槍戰一直從huáng昏持續到天黑。
在晚上九點十分,厲騰狙殺了坤沙的三名近身保鏢,並趁坤沙陣腳大亂時,打傷了他持槍的右手臂。
頭號目標人物坤沙落網。
至此,中國空軍獵鷹特種部隊長達四年半的“潛蛟”絕密行動,終於宣告結束。
凌晨時分,金邊市的郊區地帶夜風yīn冷,周圍靜極了,只附近村落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一間廢棄廠房內。
頭頂光線昏暗,厲騰脫了上衣坐在木頭凳子上,臉色冷淡微白,一身jīng壯的肌肉上細密一層冷汗。桌上擺著白酒,紗布,酒jīng燈,和一把軍刀。
左臂肱二頭肌處,一枚子彈凹陷在鼓囊囊的肌肉裡,時間久了,模糊的血肉顏色偏黯。
旁邊幾個戰士皺了下眉,“厲哥,要不要幫忙?”
“不用。”
厲騰語氣很淡,拿嘴咬開白酒的瓶塞,澆下去,烈酒順著緊繃的臂肌往下流淌。他垂眸看了眼傷口,手拿軍刀在火上兩面烤過,“呲”一聲,尖刀刺入血肉,對準。
只在短短几秒間。
他面無表情,唇緊抿,握住刀柄發狠一挑,額角青筋bào起。
“叮”一聲,子彈掉在了地上。
見狀,何虎連忙把事先準備好的外用藥給他敷上,拿起紗布,一圈一圈從他胳膊繞過去,熟練地包紮繫結。
厲騰垂著眸,摸出煙盒一根菸,點燃。
這時,腳步聲漸近,一個高大男人從外面走了進來。戰士們立刻立正敬禮,“楊隊!”
楊正峰點了下頭,看向厲騰,“傷怎麼樣了?”
“一點兒小傷,死不了。”他套上T恤,“你那兒怎麼樣。”
“……”楊正峰面色凝重幾分,端起桌上的一杯涼水喝得jīng光,坐下來,猛地攥拳砸桌子,“沒找到電池,也沒找到電池的技術資料。那傢伙老jian巨猾,壓根沒把那些東西帶身上。”
“他那架直升機搜了沒?”
“都找遍了,沒有。”楊正峰擰眉,“只有帶回國再慢慢審了。”
厲騰沒吭聲,半刻,從腰間摸出一把傘刀放到桌上。
眾人一怔,“這是……”
“老高他們的刀。”
“……”
“五年前,坤沙和圖瓦殺了齊博士和老高老夏之後,順手搶了他們的刀。”厲騰道,“這是老高的那把。老夏那把,應該被坤沙帶在身上。”
話音落地,整個屋子瞬間一片死靜。
戰士們沉默地低著頭,戰場上奮勇殺敵鐵骨錚錚的小夥子們,竟全都紅了眼睛。
良久,楊正峰用力咬了咬牙,拳頭捏得咯吱響,“老子這就去替他拿回來。”說完起身就往外走去。
厲騰沉著臉沒動。
不多時,第三根菸抽完,他掐了菸頭站起來,剛要出去,餘光裡卻看見窗臺上擺著甚麼東西。等看清,他眯眼,黑瞳有一瞬的緊縮。
厲騰嗓音極低,“這誰拿回來的?”
“……啊?”石頭趕忙跑過來,一看,猛拍腦門兒,“哎喲我去,差點兒忘了這茬。哥,這花是那姑娘走之前摘的,她讓我帶回來,給你。”
一把稻花。金huáng色的花穗在夜風中飄曳。
厲騰低眸看了會兒,伸手,滿是老繭的指尖碰到花穗。他想起那個雲城來的姑娘,想起她白皙的臉,清亮的眼,和她長髮滑過他手指的觸感。涼涼的,柔軟的,有點兒滑。
那邊的石頭還在納悶兒,“你一大男人,她送花給你gān甚麼?”
“還禮。”
厲騰極淡地笑了下。然後便沒再管那束稻花,轉身出去了。
就當是一場chūn夢。
再見。陌生人。
第13章
阮念初被送進了中國駐柬的大使館。也許考慮到她這段時日的處境,接待她的,是一位女性官員,四十歲上下,看上去很和善。阮念初問這位官員借來手機,給她媽打了個電話。
漫長的盲音之後,通了。
阮母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很沙啞,透出幾絲疲憊,“喂?“
“……”阮念初沒來得及說話,剛開口,就是一陣哽咽和抽泣。被困險境二十一天,她的堅qiáng和冷靜在這一刻崩潰。阮母先是一怔,意識到甚麼,然後懷疑地,試探性喊出阮念初這個名字。
阮念初應了一聲,阮母瞬間喜極而泣。
母女兩人誰都不說話,就那麼拿著手機哭。好一會兒,是女官員把手機拿了過去,安撫阮母,說阮念初已經平安,現在在大使館,他們很快就送她回國。
阮母喜不自勝,嘴裡不住地說謝謝。
後來,阮念初一直哭了很久,情緒才逐漸穩定。女官員帶她吃了晚餐,為她安排了住宿,還耐著性子陪她聊天。她告訴她,原來她在金邊郊區失蹤的當日,HELP BRIDGE的人就報了警,柬埔寨警方立案後,在第一時間通知了大使館。
阮念初問HELP BRIDGE的人是否還在柬埔寨。
女官員搖頭,“志願者失蹤可不是件小事。他們的高層擔心再出問題,提前結束了這期的支教安排。他們已經回家了。”
回家,多奢侈的一個詞。
官員微笑,“你也很快就能回家了。”
阮念初望著她點頭。
“好孩子,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你就能見到你父母了。”說著,外jiāo官面帶笑容站起身,“另外,關於這次你經歷的事……”
阮念初知道官員要說甚麼。她笑了下:“放心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我答應過一個人,回去之後,就把這兒的所有都忘gān淨。”
*
大使館的效率很高,第二天,阮念初果然搭上了回雲城的航班。得到訊息的阮父阮母更是一大早就趕到了機場接機。
等了幾小時,女兒的身影一出現,二老的眼眶就全紅了。
相比阮父阮母激動的情緒,今天,阮念初倒顯得平靜許多。機場裡,有年輕媽媽在打電話,淘氣的孩子伸手拉拽她裙襬;有年邁的老夫婦互相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進候機大廳;有機場廣播員的聲音飄散在空氣裡,播音腔字正腔圓地說著漢語……
阮念初用力抱住阮母, “媽,我回來了。”
阮母哭腫了眼睛,問她,“這段日子你到底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多擔心?我給你們志願者團隊打電話,他們說,你很有可能是被當地的武裝分子劫持……”
“這些都不重要。”阮念初哽咽,“我還能平安回來,咱們一家人還能在一起,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麼。”
“……”阮父阮母相視一眼。見她不願提,也不好再多問。
按照傳統,歸鄉的人都要吃頓接風宴。為了替女兒把黴運洗gān淨,阮父在雲城某高檔酒樓定了個包間,請了一大幫親戚朋友。
熱鬧固然好,但人一多,嘴自然就雜。
席上,七大姑八大姨們打著關心的名頭,不斷追問阮念初,她這二十一天的去向。她神色如常地夾菜吃飯,被問得多了,便答道:“被人綁架了。”
此言一出,整個包間都有幾秒鐘的安靜。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不知怎麼接話。其實,阮念初在柬埔寨被綁架的事,親戚們或多或少都有耳聞,只是他們沒想到,這個當事人,會這麼坦率地說出來。
阮父阮母更是臉色微變。
之前發問的那個親戚也有些尷尬,頓了頓,追問:“那……你是自己逃出來的?”
阮念初看了她一眼,“嗯。”
親戚趕忙給自己找臺階,“我就說嘛,我們念初腦子好使,你看,多聰明啊!關鍵時候還能救自己的命呢!”
話音落地,親戚們紛紛附和,一個個舉著酒杯來向阮念初道賀,恭喜她逃出生天,否極泰來。阮念初把這些吉利話都收下了。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希望真的如此。
生活逐漸回歸正軌。
阮念初又過回了她的正常日子,一週裡,三天時間宅在家玩遊戲,三天時間和朋友們唱歌看電影,剩下的一天拿來睡覺。她覺得,青chūn,尤其是暑假期間的青chūn,不拿來荒廢實在是對不起自己。
她還是以前的她,真好。
柬埔寨叢林的二十一天,和那個她連名字都不能提起的人,似乎爛在了她的回憶裡。就這樣,暑假轉眼就進入了尾聲。
開學前一週,好友喬雨霏從馬爾地夫度假歸來,約阮念初吃飯。
她去了。
筷子沒動幾下,喬雨霏體內的好奇因子就按捺不住了,小聲說:“欸,有件事我真的特別特別想弄明白。”
阮念初致力於消滅滿桌的美味佳餚,隨口應她:“嗯。甚麼事?”
“你在柬埔寨被人綁架之後……真的是自己逃出láng窩的?”喬雨霏滿臉的不可置信,“你有那麼厲害?多傳奇啊,居然沒有媒體採訪你給你做專題欄目?”
好友的這句話,其實是代很多人問出了心聲。阮念初覺得有點可笑,二十一天的驚魂和絕望,在旁人看來,竟被美化成了傳奇。
她夾菜的手頓了下,“我不是說了麼,不想提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