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聽著很有歧義。但他說這話的神態,冷淡而平靜,實在沒辦法讓人產生任何聯想。阮念初撫了撫額。
隨後聽見旁邊問了句:“你覺得甚麼是好人,甚麼是壞人。”
阮念初略思考,答道:“好人心地善良,壞人心狠手辣。”
厲騰笑了下。
她抿唇,“你笑甚麼?”
他背靠牆站定,點燃一根菸叼嘴裡,掏出隨身帶著的傘刀和一綹磨砂紙,一下一下地磨,眯了眯眼睛,“阿新也殺過人。”
“……”阮念初眸光驀的驚跳。
“被殺的人糟蹋了阿新的閨女。那閨女已經快嫁人了,出事以後,第三天就跳了河。”厲騰語氣很淡,須臾,撩起眼皮看她,“有時候是非善惡沒那麼分明。有的人做壞事,是身不由己。”
話說完,屋子裡便陷入數秒鐘的寂靜。
她定定地看著他,忽然問道:“那你也是麼。”
“……”厲騰磨刀的動作驟然頓住,側頭看她,眸光jīng銳研判,像能看透人心底。
阮念初不躲不閃,硬著頭皮跟他對視。
半刻,他移開眼,繼續磨自己手裡的刀,忽然彎唇,扯出個意味不明的笑來,“看你護照上的資訊,好像才剛滿十九。小姑娘,等哪天出去了,把這兒的所有事都忘gān淨。大好青chūn,別留下太深的yīn影。”
出去?她倒是做夢都想,可真的能麼?阮念初眸光黯下來,聳肩,語氣裡自嘲jiāo織沉重,“但願,承你吉言,真有能出去的那天吧。”
厲騰垂眸,手指颳了下鋒利的刀刃。
一室只餘靜默。
那時,不知怎麼的,阮念初隱約覺得有甚麼事情將要發生。
第9章
之後的幾天,阮念初明顯察覺到,整個營寨的守衛愈發森嚴。巡邏和放哨的人手,增至原先的三倍。
厲騰照舊忙,早出晚歸,一天裡頭有大半時間都待在圖瓦那兒開會。
圖瓦狡猾謹慎,多年來,令金三角地區的各國政府頭疼不已。他手下的那群bào匪,五大三粗,文化程度低,但無一例外都是狠角色。每回上面有jiāo代,他們都會在事前制定出一套周密詳細的計劃。
這次行動涉及頂頭BOSS,眾人更不敢掉以輕心。
“這筆買賣很大,BOSS決定親自和買家談。”
一室昏暗,圖瓦邊說話,邊朝面前的觀音像作了三回揖,點香敬佛,神態虔誠,“咱這地盤隱秘,深山老林,周圍又全是地雷區,等閒不敢踏足,相對來說還是比較安全的。所以BOSS才把和買家見面的地方定在咱們這兒。大家都是靠BOSS賞飯吃,多費點兒心,事情辦妥了,BOSS自然不會虧待咱們。”
話說完,矮胖子一下蹦起來,拍著胸脯說:“阿公您放心。咱哥兒幾個,您說一,我們絕不說二,有甚麼事您儘管吩咐!”
邊兒上有人嗤笑,“你他媽就一張嘴值錢。要拼要殺,哪回不是厲哥衝最前邊兒,有本事,你也讓自己的刀見見血。”
胖子心虛,掩飾甚麼般大罵:“誰說老子的刀不見血!”說著,抽出腰刀,“咔擦”一聲砍在桌角上,入木三分,“老子對阿公和BOSS忠心耿耿,只要他二位一句話,老子遇神殺神遇佛宰佛!”
那頭,圖瓦上完香,盤弄佛珠慢悠悠地坐回主位上,斜眼瞥那胖子,“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同樣是我手下的人,你和Lee怎麼就差那麼遠。”面色更冷,“自己人開會,把刀收回去。”
“……”矮胖子訕笑,悻悻把刀插回腰鞘裡頭。
半刻,圖瓦側目看向自己右手邊,“Lee,jiāo代你的事辦得怎麼樣?”
厲騰面無表情,淡淡道,“整個營寨已連續七天全面封鎖,無人進,也無人出,巡邏隊的巡察範圍已經擴大到營寨方圓十公里。而且除偵察人員外,所有人的通訊裝置都已經完全銷燬。不會出甚麼問題。”
圖瓦滿意地笑笑,“你辦事我很放心。 ”
這時,房門“砰砰”兩聲,被人從外頭敲響。
圖瓦蹙眉,“誰?”
阿新的聲音傳進來,“該給菩薩添金了。”
圖瓦掃了眼牆上的掛鐘,晚上七點整。於是道,“進來吧。”
阿新婆婆推開房門,端著幾塊金箔紙走了進來,繞過眾人,仔仔細細地給觀音像抹上金粉。
眾人的注意力並沒有在婦人身上停留太久。
圖瓦喝了一口茶,半刻,像忽然想起甚麼,說:“哦,對了。之前BOSS和買主約定的見面時間是明天晚上8點整,但是BOSS那邊臨時出了點事,所以提前到下午5點了。不過也沒甚麼大的影響。”
阿新手上動作倏的頓了下。
厲騰眸微垂,看不出一絲表情。
很快,金箔紙用完了,阿新回身,拿開水瓶給桌上的杯子添水。經過厲騰時,兩人眼神有剎那jiāo匯。短短零點幾秒,便錯開。
然後阿新婆婆就佝僂著背退出去了。
*
這天傍晚,小托里又來找阮念初聊天,姑娘和小少年,邊吃晚飯邊用英語簡單地jiāo流,倒也很有趣。
說著話,阿新婆婆的身影從窗外緩慢晃過去。她佝著背,步履蹣跚,懷裡還抱著滿滿一盆髒衣裳。
小托里探首張望兩眼,用英語說:“今天又有那麼多髒衣服啊。婆婆真辛苦。”
阮念初看著那一大盆髒衣服,聯想到婆婆皴裂蒼老的手,皺眉,“她每天都有那麼多衣服要洗麼?”
小托里艱難地反應了一會兒,點頭,“差不多吧。她每天傍晚幾乎都會去河邊洗衣服。”
聊了會兒阿新,突的,阮念初想到甚麼,不禁好奇,“對了。你的英語是誰教你的?比起之前,你的口語似乎進步了很多。”在這個貧窮的國度,普通村落裡的孩子都無法得到正常教育,更別提,成長在這種環境下的了。
聞言,小少年忽然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勾勾手指。
阮念初朝他靠過去。
少年壓低聲:“It’s Lee.”
厲騰?
阮念初詫異,“Lee?He can speak English?”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個沒甚麼文化的野蠻人,會說高棉語和中文,可能也僅僅因為他是中柬混血。
托里重重點頭,滿臉崇拜地用英語說:“厲哥英語很好。他是一個非常非常了不起,也非常非常好的人。”
“是麼。”阮念初不鹹不淡地應了句。
小托里很認真,“當然。厲哥還告訴我,你一個人很可憐,讓我多來找你說說話呢。”
“……”她怔了怔,剛要開口,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人聲,都說的高棉語。
先是一個男人的,情緒激動,像在高聲大罵。
再然後的聲音屬於一個老婦人,沙啞的,驚恐而膽怯……阮念初聽出是阿新婆婆。她心頭一沉,咬咬牙,起身飛快衝出了屋子。
幾分鐘以後,她在兩個竹木屋間的夾縫小道上找到了阿新。
老人盤起的發散下幾綹,有些láng狽地倒在地上,一個方臉壯漢正提著她的領子破口大罵。兩人身前,站著個高大男人,他嘴裡咬著一根劣質香菸,眉微擰,滿臉不耐煩。
是厲騰。
她步子頓住,退到一堵木牆背後。
壯漢罵罵咧咧:“厲哥,您不是說這幾天特殊時期,甚麼東西都不許進不許出麼?這老東西剛才洗衣服,故意讓這件順著水往底下流。”他把一件破舊的紗籠裙遞給厲騰,說:“我一下就給撈起來了!您看!”
阿新婆婆一個勁地抹眼淚,“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一把老骨頭,年紀大了手又有毛病,洗衣服的時候總免不了會弄丟幾件。真不是故意的啊。”
“都給老子閉嘴。”
厲騰低斥,眯著眼睛端詳那紗籠一眼,然後彎下腰,遞還給阿新,“拿好。別又弄丟了。”
阿新接過衣服連聲道謝,站起身,忙不迭地走了。
阮念初眸光微閃。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看見,阿新婆婆起身離去時,似乎看了眼厲騰一眼,目光很深。
阿新婆婆離去後,方臉漢子撓頭,看向厲騰,“厲哥,就這麼讓她走了?”
厲騰斜眼瞟他,“不然你還想gān甚麼。”
壯漢聽出他語氣不善,訕笑了下,腳底抹油,一溜煙兒跑了個沒影。厲騰咬著煙在原地站片刻,眯了下眼睛,也轉身離開。
這晚的第一個小插曲,就那麼過去了。而第二個小插曲,發生在半夜時分。
阮念初猛然從夢中驚醒。
槍聲,近在咫尺的槍聲,將叢林森寒荒涼的夜撕裂。砰砰,砰砰,砰——
“……”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愣神幾秒,飛快下chuáng跑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整個營寨風平làng靜,不遠處的空地上,一個黑影背對她所處的位置,扣動扳機,子彈陷進靶子裡,聲響震耳欲聾。
一群bào徒們都在被窩裡抱怨,“媽的。厲哥多久沒大半夜練槍了?gān嘛呢。”
上鋪的接話安慰,“明兒頭回見大老闆,可能緊張吧。”
有人低咒:“這鬼日子。”
……
阮念初安靜地站在窗邊,耳畔,槍響突兀,斷斷續續,隨著微冷的夜風散落到未知的遠處。
*
下半夜的時候,厲騰回了房間。
進門就看見阮念初坐在桌邊的椅子上。他關上門,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水,掃她一眼,痞裡痞氣地揶揄,“睡不著?要不聊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