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僵局。
這天,生活照舊離奇而尋常,中午時,托里給她送來了午飯,下午時,她搬著板凳坐到阿新婆婆的房門口,看她縫衣裳,就這樣,太陽又一次從西方的山頭落下去。
阮念初吃過晚飯後等了會兒,估摸厲騰今晚應該也不會回來,便動身洗漱,鎖好房門睡下了。
將她驚醒的是一陣敲門聲。咚咚,咚咚,緩而規律。
“……”阮念初皺眉,渾身的寒毛霎時便站了起來。她警惕而防備,沉聲:“who is outside?”
門板後面傳來一道沉沉的嗓音,很熟悉,透著濃烈疲乏,“我。”
是厲騰。阮念初眸光微閃,下了chuáng,過去開啟門鎖。
開門一看,外面果然站著一個人影,周圍漆黑,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副高高大大的輪廓。她並未多想,微垂頭,側過身讓他進來。
厲騰動了動,不料,身體忽然往前傾倒。阮念初一慌,條件反she地伸手去扶,他手臂無意識橫過她雙肩,緊接著,半數重量都朝她壓下來。
“……喂,你怎麼了?”阮念初愕然,整個人被籠在他的yīn影裡,腳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頭頂的呼吸沉重渾濁,並且滾燙。她察覺到甚麼,探手摸到他腰腹,溼熱腥膩一片。
全是血。
第7章
阮念初心頭一沉,雙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聲音破碎沙啞,“……厲騰?”
“別說話。”
黑暗中,她聽見頭頂上方傳來道嗓音,低低的,沙啞至極,“阮念初,扶我進去。”
阮念初抿唇,咬咬牙,用盡全力把他手臂架起來。厲騰個頭將近一米九,身上都是緊實的疙瘩肉,人高馬大。她體格纖柔,細胳膊細腿弱不禁風,不得不用上全身力氣才能勉qiáng支撐。
門口到chuáng,幾步的距離,阮念初架著厲騰走了近兩分鐘。
一沾到chuáng沿,那人瞬間重重栽倒。沉重身軀摔在門板chuáng上,發出一陣悶響,阮念初被肩上的手臂一勾,低呼了聲,竟也跟著跌下去。
滾燙呼吸拂過額前,qiáng烈的男性氣息混合血腥味撲面而來,她怔了下,心尖一顫,手忙腳亂地起身退開。
“去關門。”厲騰闔著眼,胸膛起伏急劇。
阮念初做了個深呼吸,點點頭,轉身關上了房門。又走到桌前,點燃煤油燈,藉著昏暗的一點火光,她看見chuáng上的男人眉皺成川,臉色蒼白,滿頭滿臉的汗,黑色T恤像能擰出水,黏在身上,腹部的布料破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被血染成很深的褐色。
傷口血肉模糊,猙獰得可怖。
手指在發抖,她深吸一口氣吐出來,竭力鎮定,“你受傷了。”說完,才像忽然回過神似的,抹了把臉,轉身往門口走,“我去找人來幫忙。”
“你站住。”厲騰滾了下喉,沉著臉,qiáng忍劇痛道,“哪兒都不許去。”
聞言,阮念初僵在原地,轉過身,微蹙眉道,“你傷得很重,醫院不能去,至少也得找個醫生來吧。”
“這地方有人像醫生?”
“……”
“回來。”厲騰的聲音依然很穩,但氣息明顯紊亂,咬牙根兒,“櫃子裡有藥和紗布,拿給我。”
這屋子簡陋,放眼看去就只有一個櫃子,擺在牆邊,要多醒目有多醒目。阮念初看了他一眼,走過去,開啟櫃蓋。裡頭空空dàngdàng,只有兩個深褐色的玻璃藥瓶,紗布,剪刀,鑷子,匕首,和一盞蓋著燈帽的酒jīng燈。
阮念初拿出紗布,剪刀和藥,“其他的需要麼?”
背後冷淡,“那些都是挖子彈的。用不著。”
她眸光跳了下,想起那人一身的各式傷疤,沒說話,默默把東西拿到chuáng邊。厲騰做了個深呼吸,睜開眼,單手支撐chuáng板坐直,額角青筋bào起,臂肌賁張,下頷線條崩得死緊。
腹部的傷口位置,才剛凝固的血又開始汩汩往外冒。
那些血紅得刺目,阮念初抿唇,試著問:“……要我幫你麼?”
厲騰拒絕,“不用。”說完一仰頭,後腦勺抵上牆,一條腿隨意曲起,把身上的黑T脫下來隨手丟到地上。
阮念初視線微移,只見那道傷從勁窄的左腰橫過去,往上一段距離,青灰色的巨龍盤旋在他肩胸位置,張牙舞爪,神態兇惡,龍爪底下就是血淋淋的刀傷,像從被血染紅的山谷裡騰雲而出,駭人到極點。
她有些怕,沒看幾眼便將目光移開,但又總忍不住偷瞄。
厲騰擰開藥瓶子,酒jīng味頓時充滿整個房間。他瓶子一傾,把藥酒直接澆在傷口上消毒,然後咬咬牙,撒上白色藥粉。由於疼痛,附近肌肉輕微痙攣,他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藥粉遇上血,很快被染成鮮紅,好在,血水沒多久便被止住。
最後他拿起紗布,蓋住傷口再從後腰纏過來,往復幾圈,最後刺啦一聲扯斷,繫結。動作利落熟稔。
阮念初這才鬆一口氣。
簡單處理完傷口,厲騰闔眼,緩了緩,然後就動身準備下chuáng。
她意識到甚麼,脫口而出:“你受了傷,就別出去睡了。”
厲騰看都沒看她,嗤了聲,語氣虛弱裡帶著戲謔和玩兒味,“我睡這兒,你跟我睡?”
阮念初一噎,頓了下才道:“這本來就是你的chuáng,你就睡這兒。不用管我。”
厲騰沒說話,可剛站起來,眼前一花,竟險險又要栽倒。阮念初就在幾步遠外,見狀,連忙上前幾步扶住他,然後一咬牙一橫心,用力去推他的肩膀,壯著膽子說:“快躺好吧。傷得這麼嚴重,還逞甚麼能……”
話沒說完,一股大力猛抓住她手腕。
阮念初被嚇住,條件反she地抬眼,他的臉就在咫尺,和她相距不足五公分,然後,他轉過頭來。
排除其它因素不提,阮念初一直覺得,厲騰那張臉,實在是挑不出任何瑕疵。他氣質太獨特,既匪氣,又正氣,即使在bào徒堆裡,也難以真正令人感到厭惡。此時,他盯著她,黑眸中一貫的寒霜被昏沉淡化,宛若深海。
如此近的距離使她有些窘迫,於是她往後退了退,兩頰浮起紅暈,“……你放開我。”
“……”厲騰沒鬆手,合了閤眼睛,擰眉,面色疲憊不堪,“阮……”
“甚麼?”
“阮念初。”他聲音低啞得可怕,唇開合,撥出的氣息噴在她耳垂上,夾雜淡淡菸草味的清冽,“你乖一點。”
他手指修長粗糙,溫度灼人,把她腕上的面板燒得滾燙。阮念初臉緋紅,垂眸,喉嚨有點gān,“你很累了,快休息吧。”
厲騰這才閉上眼,沉沉睡了過去。
他睡了,可抓她手腕的五指,依舊攥得很緊。阮念初抽了抽手,沒抽動,只好用另一隻手把他的指一根根扳開。這人力氣太大,她掙脫之後一瞧,自己雪白細嫩的面板上已經烙上了一圈淺色紅痕。
阮念初無語,下意識揉了揉。手腕有點疼,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還有些燙……
燙?她微怔,眸光微閃,想到了甚麼,微俯身,探手去摸厲騰的額頭。同樣的,溫度高得嚇人。看來是在發燒。
阮念初心頭一沉,蹙眉思索片刻,起身,開門出去了。
*
在營寨裡,除了厲騰以外,阮念初就只認識小托里和阿新婆婆。除了他們,她不信任其它的任何人。
思來想去,她最終決定去找阿新婆婆幫忙。
砰砰,房門被敲響的聲音打碎寂靜。阮念初站在門外焦急地等待。
不多時,門內傳出一陣緩慢的腳步聲,然後,門就開了。阿新婆婆把燈提高,年輕姑娘的面容映入視野。
“……”婆婆有些迷茫地看著她。
阮念初知道婆婆聽不懂中文,想了想道:“Do you know English?”
阿新婆婆笑,有些抱歉地回了她一句高棉語,“對不起。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她閉眼捏了捏眉心,半刻,牽起婆婆就徑直往外頭走。阿新婆婆雖不解,但也沒有拒絕,跟在她身後走進厲騰住的竹木屋。到chuáng邊一看,瞬間明白過來。
阮念初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
阿新婆婆靜了靜,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寬慰,然後側身,指了指外頭。阮念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見是一個大水缸。阿新婆婆又對她比劃了幾個動作,示意她打水進來給厲騰冷敷退燒。
阮念初連忙點頭,拿起盆子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幾分鐘之後,等她端著水盆重新回屋,阿新婆婆已不見蹤影。她沒時間多想,放下水盆,將毛巾浸水打溼,撈起來,擰成半gān,然後咬咬牙,深呼吸,伸手去擦厲騰的額頭。
然而,毛巾還沒沾到邊,厲騰忽然醒了。
阮念初始料未及,拿毛巾的手一痛,隨後便感覺身體被一股大力拉拽著上前,粗bào蠻橫。短短几秒,她天旋地轉被硬生生摁到chuáng上,下頷處冰涼刺骨,抵著把刀。
厲騰雙眼充血,盯著她,目光渾濁狂亂充滿殺意。
他狠聲:“你他媽要gān甚麼?”
“……”她惶然,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出聲:“你發燒了,我用冷水給你擦擦……物理降溫。”
發燒?
厲騰擰眉閉上眼,收起刀,攥著阮念初的腕子把她丟到一邊,然後又跌回chuáng板。仰躺著,呼吸粗重,白色紗布底下紅了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