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妄一滯之後,氣得輕笑出聲。
他怎麼忘了,這個小東西最是容易被一口好吃的牽著鼻子走。
她那青城山,風氣十分懶散,出門歷練的弟子總是跑到凡人聚居的城池,蒐羅各色美食帶回山中。
她和寧天璽兩人便蹲在山門那裡,隔三差五就能蹲到一口吃的。
得了好吃的,她從不吝嗇拍馬屁。
“大師兄最好了!”
“最喜歡二師姐!”
“十八師兄天下第一俊!喜歡十八師兄!”
回頭坑起人家來,卻是毫不心慈手軟。
當初翻著關於她的那些事無鉅細的情報,他難得被勾起了一絲興致,這才親自走了一趟青城山。沒想到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對她起心動念,將她誘進懷中,一寵寵了三百年。
喜歡寄懷舟?呵,誰給她吃的,她都喜歡。
原來他想岔了,她是真把一切忘了個gāngān淨淨。
謝無妄垂下長睫,暗沉的眸光隱在了夜色之中,他淡聲道:“你想要的,我會千百倍贈你。用不著喜歡別人。”
寧青青目光復雜地看了他一眼。
帶著些憐憫。
她知道他是個好人,可是她已經試過了,他不行。
高等生物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十分冷酷無情的,絕不會在無用之處làng費時間,這也是祖輩留下來的經驗教訓——同一個坑,再頭鐵的孢子也不會跳兩次。
她也不想太直白地傷害謝無妄,畢竟他是一個好人。
猶豫了片刻,她很委婉地對他說:“寄懷舟身上有股冷冷硬硬的味道,很好聞,一聞就知道很堅韌,很qiáng大。”
謝無妄的眸色徹底隱在了yīn影中,緩聲道:“帶劍息的仙劍麼,好說。”
她不懂甚麼劍息甚麼仙劍,只知道他一口答應下來了。
她立刻彎起了眉眼,笑出一對小梨渦。
看著她欣喜的面容,謝無妄胸中隱隱有一點發悶。
從前她與他吵鬧時,他也曾不耐煩地想過,若她像旁人的姬妾那般,只圖些資源靈寶,那倒是省下不少煩心事。
此刻她真問他要東西了,他卻只覺無趣,以及一絲自己也難以察覺的煩躁。
正待送她回玉梨苑,遙遠的黑階下方,忽然傳來一聲刺破雲霄的女子尖叫。
“呀啊啊啊——”
一聽便是雲水淼的聲音。
寄懷舟帶著她離開乾元殿之後,也是規規矩矩順著石階一步步走下聖山,此刻剛過半山腰。
旋即,另一道猥瑣至極的笑聲從山腰傳來:“咦嘻嘻嘻……”
再下一瞬,只見一個灰袍人拖著長長的殘影,自臺階下方掠了上來,眨眼便到了面前。
他身上最醒目之處,莫過於頭頂上光溜溜的禿瓢。
正中謝了頂,耳朵旁邊倒是有幾縷長長短短的散軟頭髮,隨風胡亂地飄逸。
一對距離過近的鼠目,眼珠子對向正中,是不折不扣的鬥jī眼。巨大通紅的鷹勾鼻子下面,一笑便露出滿嘴豁口的黑牙。
身上的大灰袍沒有繫帶,也沒有紐扣。
雙足落穩之時,灰袍左右一分,“呼”一下像翅膀般張開。
乍一看,實在是猥瑣又下流。
“咦嘻嘻,嚇壞了今日第十八個小丫頭,要嚇第十九個嘍——”
他喜滋滋地看著寧青青。
寧青青看得目不轉睛,她彷彿看到一朵大灰蘑菇在眼前張開了傘帽。
驚嚇是不可能驚嚇的,大自然中的生物,也就人類非得穿衣裳。
而這人的灰袍下面,其實是有衣裳的。一身貼合的肉色皮裝包裹著軀體,胸前還掛著一串細細的佛珠,不細看,就像是底下當真甚麼也沒穿。
寧青青眨了眨眼。
“喲喲,這個小丫頭倒是處變不驚哪——”一雙鼠目轉了轉,像是剛剛看到謝無妄一樣,嘿地笑出聲,“喔,原來是小謝的媳婦,果然是夫唱婦隨,都很會裝模作樣!”
話音未落,便有一道鬼魅般的人影匆匆來報:“道君,無量天、大佛剎、天音閣的大佛修聯袂追殺色僧,見其闖入聖山,眾人不敢擅進,在外頭吵著求見道君。”
謝無妄眉目不動:“與諸位佛子說,若本君拿到此獠,必會jiāo與佛門處置。”
隱衛連餘光都沒往灰袍老僧那瞄一下,抱拳應是,然後返身掠下石階。
“嘖嘖嘖,小謝如今真是人模狗樣道貌岸然,怎麼,請老衲來給你媳婦看病,完事就要過河拆橋把老衲jiāo給那些禿驢?”灰袍老僧慢條斯理把左右兩瓣袍子合攏,嘴一撇,望著天。
謝無妄轉身走向崖後:“又犯甚麼事了?”
聲線懶散,倒是與平日應酬旁人不同。
灰袍老僧屁顛顛跟上,若無其事地搖擺著手:“嗐,能有甚麼,不過摸了塊木頭,誰知道怎就捅了馬蜂窩,這些禿驢都是一驚一乍的,甭理會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