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在哪?送你回去。”
“我沒家。”他說。
這樣的叛逆少年唐其琛見得多,又問:“父母呢?”
“死了。”
唐其琛怔然,無言對視兩秒,他略一頷首,讓司機開車。
車駛遠,後視鏡裡,小少年定在原地不動,目光黏著車身。
唐其琛放下jiāo疊的腿,“停車。”
……
他送霍禮鳴去上學,小子逃課掛科,並無心思。
他送霍禮鳴去學一門手藝,以後總能傍身溫飽,但次次不了了之。
霍禮鳴似乎從不屑於安穩的生活,這些年一點就炸的性子有所沉澱。但也只是收斂,如shòu困於籠,鑰匙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把唐其琛當成了恩人,更是親人。
他在泥濘之中游刃有餘。
可,人生海海之中,不能總追求江湖快意,還是該有一把jīng準的刻度尺。
huáng昏落山,夜又yīn沉。
唐其琛緊抿的唇微微鬆開,他拿起手機,“送他離開上海。”
秘書驚訝,“離開?”
唐其琛沉聲:“馬上。”
那是一個豔陽天,雨雪數日的城市澄明透亮。
霍禮鳴一八六的身高,在熙攘的人群中很惹眼。他連行李箱都沒帶,一隻雙肩包癟在肩背。
車站廣播:“上海南開往清禮的g369次列車乘客請注意,五分鐘後停止檢票,請您抓緊時間……”
霍禮鳴雙手插兜,走了幾步又停住,轉身回望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城市。然後表情無謂,脊樑挺得筆直,長腿闊步地併入人流中。
第2章浮光雪(1)
“今天也太冷了,明天說不定得下雪。”佟承望下班回家,對著手心呵了呵氣,邊換鞋邊問:“辛辛放學了沒有?”
正在廚房燒菜的辛灩探出腦袋,瞥了眼牆上的時鐘,“還沒回呢。老佟,你給斯年打個電話,看他順不順路去接一下妹妹。”
佟承望剛拿出手機,佟辛就回來了。
小身板被風chuī得沒緩過勁兒,她打了個寒顫,舌頭都捋不直。半晌,才呼的一聲大喘氣,“好冷啊!”
辛灩又探了探頭,“你給哥哥打電話,問問他還要多久回家。”
佟辛把書包送回臥室,“放學的時候我已經打過了,哥說要加班,晚上不回來吃飯。”
辛灩“哦”了聲,繼續燒菜。佟承望開啟電視,調到新聞頻道。佟辛杵在沙發旁,跟著一塊兒聽了幾分鐘。
一條上海女學生跳樓自殺案播完後,又播沿海某地發現了一座大金礦。
佟承望樂了,“這個鎮我去過,年前出差考察,就是這個地方。”
佟辛抬頭看了一眼電視,對這個地名有點印象。七月份的時候吧,爸爸還帶了當地特產,一箱子帶魚。結果回來都臭了,被媽媽唸叨了好久,“真不會買東西,下次就甚麼都別帶了,làng費麼這不是。”
佟承望撓了撓鬢角,自言自語地說:“哎,又好心辦壞事兒了。”
佟辛爸爸是漢蘭大學的地質系教授,做事有板有眼的,直男不分年齡。佟辛媽媽是清禮市人民醫院的婦科主任,從醫幾十年,手術做得太多,手落下舊疾,最近愈發嚴重,便萌生了內退的想法,估摸就是這一兩年的事。
“吃點兒魚。”辛灩給佟辛夾菜。
佟辛嚐了一口,“好吃。給哥留了嗎?”
“留了半條。”辛灩把最嫩的肚皮分兩半,一半給閨女,一半給老伴兒。
佟承望問:“下週月考了吧?”
“嗯。”
“別有壓力。”
“好。”佟辛應聲。
佟承望讚不絕口,“欸!這魚不錯。”
辛灩悅色滿臉,“也不看看誰做的。”
佟辛低下頭,抿嘴輕輕笑。電視裡的新聞播報在繼續,餐桌上,偶爾碗筷碰撞聲。屋裡暖和,花架上的綠植生長茂盛。
“對了。”佟承望說:“下班的時候,我瞧見隔壁亮著燈。老李一家子搬回來了?”
辛灩想起來了:“沒回,租出去的。”
“喲,那是有新鄰居了。”佟承望就著話題多問了兩句:“鄰居長甚麼樣啊?”
“沒看清楚,反正挺年輕。”辛灩今天輪休,買菜經過時遠遠看到一個身影。個兒高,站得直,沒看到正面。
他們這小區原是單位福利房,戶型大,地處市中心,幾所學校環繞,這幾年房價水漲船高,一直是香饃饃。隔壁老李前年舉家移民,房子便閒置,中途有過好幾撥人來打聽是否出售,最後都沒談妥。
佟辛吃完飯回臥室做作業。手機上,鞠年年彈訊息:“求救啊辛辛!這道題我不會解!”
佟辛一看,給她回去電話,“老師今天講了兩遍這種題型的解答思路,你沒聽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