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向氏點點頭。
“糊塗!”尹氏狠狠的瞪了向氏一眼,“你怎麼不早說!還不給我擦gān淨臉,去拜謝大娘子!”
向氏被尹氏這麼一瞪,好容易停住的淚水又滑了出來,她委屈的道,“我哪敢怠慢大娘子?只是一時忙不過來嘛,所以讓人先把她安置在東邊大郎的書閣裡,裡面炭盆、茶水都有,大娘還帶了不少僕婦過來呢!”向氏是陸大郎的rǔ母,尹氏卻是陸家去世的老夫人親自給孫子挑的管事僕婦,比向氏要年長几歲,處事穩重妥帖,向氏對她是言聽計從。
“你——”尹氏不好在這會同向氏計較這些小事,“大娘子來了多久了?”
“一盞茶時間吧……”向氏小聲道。
“……”尹氏臉皮抽了抽,開口就想罵,可轉念一想,又深吸了一口氣,放緩了語氣道,“你快去梳洗下。”
“好。”向氏見尹氏面無表情的望著自己,也不敢耽擱,連忙去淨臉。等向氏梳洗完畢,尹氏也換了一身gān淨衣服,手中提了一個陶罐。
“這是甚麼?”向氏好奇的問。
“慄米粥。”
“慄米粥?”向氏怔了怔,“你好端端的拿慄米粥作甚?”
“夜寒露重,大娘子一路送大郎回來,喝碗慄米粥也能祛寒。”尹氏解釋道。
聽到尹氏的解釋,讓向氏越發的糊塗了,大娘一路乘肩輿過來,怎麼可能受寒呢?就算要驅寒,庖廚裡不是還熬著噴香鮮美的羊湯,為何要送這種粗糧?慄粥、麥飯,都是她們下僕才會食用食物,哪能送到大娘子面前?向氏一路嘀咕著,尹氏斜了她一眼,“羊湯油膩。”
“怎麼會油膩呢!”向氏辯解道,她剛剛就喝過一碗,湯上漂浮的油腥早剔除了,湯水清澈見底,保管一碗喝下去,甚麼寒意都沒了,她連噴嚏都不打了。尹氏懶得同她多解釋,下樓後,就往書閣疾走。
身為陸家目前唯一的男嗣,陸大郎起居的院落並不小,除了平時起居的閣樓外,書房、茶室、靜房……一應俱全,只是以他目前的年紀來說,除了書房外,平時能用到的地方並不多。向氏雖然行事有些欠妥,但也萬萬不敢怠慢大娘子,派人將大娘子帶至大郎書閣暫時安置,這也是除了陸大郎臥室外,裝飾最華麗、最舒適的地方了。
尚未靠近書閣,兩人就見一排侍女們站在垂手站在廊下,閣樓上下燈火燭光jiāo映成輝,鴉雀無聲,向氏也忍不住跟著尹氏屏息斂聲,躡足走入廊下。
“原來這裡的屋簷是雕花的。”向氏怔怔的望著那雕刻了各色花卉的屋簷廊角,她以前都沒注意過呢!
尹氏並沒有理會向氏的發呆,上前幾步,笑著同接了通報後下樓的、大娘子身邊的近侍說話,“大郎已經好多了,疾醫說只要靜養幾日便好。”
侍女抿嘴一笑,“大郎無事便好,大娘子已經擔心了許久了,你們隨我入內回個話,也讓大娘子安心下。”
“唯唯。”尹氏連聲應道,和向氏隨著侍女上閣樓,江南cháo溼多雨,陸家的閣樓,一樓一向只是待客用的,二樓才是主人們起居之地。陸大郎的書閣一樓分了數間,作為茶室、靜房等室,二樓一整樓都是書房,以花罩和屏風隔開數個小間。
這間書閣,尹氏、向氏並不陌生,可如今隨著侍女一路往上走,心中都不約而同的浮起了似乎第一次到這間書閣的感覺,兩人由侍女引路,一直走到東側專門擺放書卷的書室中。隔著屏風,兩人就看到壁衣下侍女環立,房裡僅有更漏的滴答聲,向氏之前聞到過的冷香,在室內縈繞。
兩人轉過屏風,就即刻跪地深深一拜,“大娘子——”
“阿尹,大郎的身體可安好?”上方傳來了女孩柔軟清悅的聲音。
“已經喚殤醫來看過了,說只是些皮外傷,並無大礙……”尹氏起身後,細細的向陸希說著陸大郎的情況。
向氏站在尹氏身側,不同聲色的抬眼,偷偷的打量著那踞案而坐的倩影,那雙同郎君如出一轍的桃花眸,似帶著笑意般望著她們,橫波盈盈,轉眄流光;搭在書案上的手柔潤白膩,宛如凝脂白蠟,同手腕那隻極品白玉鐲渾然一色,乍一看,竟分不清哪是手,哪是玉鐲;長而濃密烏髮順著起伏完美的背部垂下,徑直垂在豆綠色的長裙上,閃著絲般的光潤……
“大娘實在是一個罕見的美人胚子,現在年紀還小,就生的這麼出色,再大些也不知道要如何呢!”向氏胡思亂想著,要說家裡能有一個比郎君容貌更出眾的人,就是大娘了,大郎也僅僅只是八分酷似郎君罷了,大娘長相極類似郎君,但阿尹說過,大娘實則更肖向汝南長公主……
“阿——向!”尹氏聲音幾乎出齒縫中擠出。
“阿尹?”向氏懵懵懂懂的朝尹氏望去,怎麼了?她不是向大娘子說的好好的嗎?為何突然喚自己?
“大娘子問你,大郎可安好?”尹氏只覺自己太陽xué突突直跳,早知她在大娘子面前都會走神,就不讓她說話了。
“大郎一切安好!”向氏忙道,“殤醫已經讓醫僮替大郎上藥了,還讓疾醫開了安神藥方,大郎喝了藥,已經睡下了。”提起陸大郎,向氏滿臉心疼,她可憐的大郎哦!郎君怎麼能下這麼狠的手呢!
陸希見向氏滿臉心疼,一臉敢怒不敢言,莞爾道,“大郎年幼,良藥苦口,他不一定肯服用,阿向還要多哄勸他才是。”
“唯唯。”向氏應聲。
“大娘,時辰不早了,既然大郎無恙,你也回去早點歇息吧。”一直站在陸希身後的陸希rǔ母穆氏上前,輕聲說。
尹氏又朝陸希行一禮,將陶罐奉上,“大娘,夜寒露重,老奴讓庖廚熬了一罐慄米粥,你喝上一碗,暖暖身子再走吧。”
向氏忐忑的瞅著尹氏,阿尹會不會太沖動了,大娘子會隨意進外食嗎?大娘子出生不久,汝南長公主就撒手人寰了,大娘子是去世的老夫人和豫章長公主照顧大的,吃穿住行無一不jīng心,她能咽得下這種粗食嗎?
陸希的rǔ母聽了尹氏的話,臉上聲色不動,可目光卻落在了那外表不甚起眼的彩陶罐上,慄米粥?果然是阿尹能做出來的事。
“好。”
讓眾人詫異的是,陸希居然答應了。
煙微上前一步,接過穆氏的彩陶罐,同時壁衣下也走出了一名容止端雅的婦人,開啟陶罐,接過煙微遞來的魁,舀出一勺聞聞了,又將勺中的慄米粥倒入小碟,淺淺的嚐了一口,才對煙微點頭。煙微這才讓侍女取出大娘常用的食具,舀出淺淺的一碗,將粥碗置於食案上,雙手舉食案過頭頂,奉至陸希面前。
“我記得大母以前身體不好,疾醫說她氣血兩虛,給她開的食補的藥膳中,就有慄米粥這一項,她每日入睡前,都會進一碗慄米粥。”陸希輕聲道。
提起去世的老夫人,尹氏神色略帶傷感,她和陸希的rǔ母穆氏以前都是伺候老夫人的丫鬟,後來兩人分別被老夫人派去照顧大娘和大郎。向氏恍然,難怪大娘肯吃。
等陸希離開後,向氏擔憂的拉著尹氏,“你這樣好嗎?現在大郎可是長公主的兒子啊!”她再傻也知道,尹氏此舉是在同大娘示好,可大郎現在是由長公主在照顧,難道阿尹想背叛長公主不成?
“你想太多了!”尹氏打斷了向氏的胡思亂想,“我只是希望大娘子、二娘子能在功課上多指點大郎罷了,大郎是常山長公主的兒子,難道大娘不是公主的女兒?”
“當然是。”向氏吶吶道,從禮法上來說,郎君所有的孩子都是常山長公主的孩子,當然也都是汝南長公主的孩子,“你都找了大娘子,難道還想讓二娘子指導大郎功課?”
“為何不行?大娘子、二娘子都是大郎的阿姊,指導阿弟不是正常的嗎?”尹氏理所當然道,兩位娘子皆是才德出眾之人,若是她們肯一起教導大郎,那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