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芝啊,你弟弟的日子過得,比朕這當皇帝的還逍遙啊!”鄭啟不動聲色的看完顧律的奏摺和謝藥的請罪書,對著一直跪在地上的謝芝悠然笑道。謝芝是謝靈媛的父親,鄭啟未來的親家,他對謝芝的態度一向比較和善。
“臣有罪!臣有罪!”謝芝聽得皇帝的話,嚇得腳都軟了,跪都差點跪不穩,渾身都哆嗦了,朝著鄭啟不停的磕頭,心裡問候了顧律祖宗八代!金蓮賦?屁!就是催命賦!顧律,你給我等著!
“罪?你有甚麼罪?”鄭啟將奏摺往書案上一丟,接過內侍遞來的茶盞,淺嘗了一口。
“臣教弟無方,臣懇請陛下重判這個孽畜!”謝藥和他、謝芳是同母所出的同胞兄弟,因是幼子,兩人同他年紀相差頗大,兩人難免對幼弟偏愛了些,卻不想讓他闖出此番大禍!早知道就讓他一輩子在家胡鬧了!謝芝心中後悔不已,讓陛下說出,比他過的還逍遙,這話是謝家能受的住嗎?
鄭啟不置可否,安邑的事顧律尚未完全查清,謝藥到底是何罪,現在還說不清,若是他說了,那就是金口玉言,將來再查出謝藥犯錯,大家也不會多判謝藥了,鄭啟這會怎麼可能會隨意搭話呢?
謝芝心情頗為沉重的回了謝府,剛回府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聽下人通報,說是老夫人讓二郎君過去。謝芝簡單的梳洗了下,換了常服去拜見母親,謝家王老夫人不等次子給自己行禮,就著急的問謝芝:“如何?陛下有說怎麼罰阿石?”
謝芝搖了搖頭,王夫人一見次子如此,眼淚就落下來了,“都是我不好,早知道當初就不該這麼寵他!”謝藥是王夫人的幼子,她中年生子,謝藥和陸琉一樣,出生後身體就不怎麼好,王夫人對幼子含在嘴裡怕化、捧在手心怕掉,對他遠不及上面兩個孩子嚴厲,卻不想最後竟然害了他。
王夫人一哭,陪在王夫人身邊的女眷皆掩面哭了起來,謝藥打小相貌就比兩位兄長要好上許多,雖說成不了甚麼大器,可也琴棋書畫樣樣jīng通,對家中女性又溫柔體貼,可以說謝家女性就沒有不喜歡他,如今一聽連謝芝都無可奈何,大家如何不傷心。
謝靈媛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阿耶,阿叔犯的事會流放嗎?”阿叔食不厭jīng膾不厭細,若真流放了,會有甚麼結果,她真不敢想象。
謝芝搖頭,“不一定會流放。”他們謝家好歹是太子未來的岳家,屬於“八議”*之人,就是謝藥本身的身份,也夠抵上一定的罪了。
大家頓時鬆了一口氣,王夫人喃喃道:“不流放就好,不當官不當了,我家阿石就陪著我吧。”
謝芝嘴上安慰著女眷,可心中卻不輕鬆,陛下從頭到尾可就說了那麼一句話啊,可輕可重……從王夫人房中退出後,謝芝回到了書房。
“父親。”
“郎君。”
謝芝的長子和他的長史官已經在書房候著了,見謝芝來了,起身朝他行禮。
謝芝對著他們擺了擺手,“都先坐下吧。”
“父親。”謝芝的長子欲言又止的望著謝芝。
“有話就說。”謝芝對長子優柔的模樣,很是不滿。
“父親,三弟這幾天給陸納使了不少絆子。”謝大郎吶吶的說著,謝三郎如何讓吏部拖延給陸納的物資,又怎麼讓陸納連運輸的耕牛都籌集不到……
“混賬!”謝芝恨恨的拍了一下書案,“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這會還嫌家裡不夠亂嗎?
“父親——”謝大郎想為三弟求情,但被謝芝趕了出去,這時候他哪有心思理會小孩子間的鬥氣。
等兒子出去後,謝芝對長史官說:“你寫信給大哥,讓大哥多分些心思在屯民身上。”
長史官一愣,謝芳常年駐紮新野,整個荊州都是謝家的地盤,陛下這些年一直在推進屯田制,但荊州一直由他們謝家把持,屯民相對比其他州要少些,難道二郎君想讓將軍放開手?
謝芝嘆了一口氣,“滿則溢。”陛下想要動荊州已經很久了,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這個機會,怎麼可能輕易放手。今上比不先帝,先帝烈性如火,而今上善忍,平時不動聲色,但一動手便不留任何後手,靈媛雖是未來的太子妃,可究竟現在還不是……
“我這就給將軍寫信。”長史官說道。
謝芝在琢磨著鄭啟的心思,而此時鄭啟正嘴角帶笑的看著陸琉最新發回的奏摺。
“陛下,該進午食了。”牛靜守趁著鄭啟心情好,藉機讓他早點進膳。
“你讓王珏、元昭進來。”鄭啟吩咐道。
“唯。”牛靜守恭敬的應了。
鄭啟將奏摺放下,對牛靜守道:“你安排個太醫去益州,元澈這些天東奔西跑,他身體一向不好,別累病了。”
牛靜守一一答應。
王珏和元昭入殿的時候,就聽到鄭啟的朗笑聲,看來陛下現在心情不錯,兩人同時暗忖道,“陛下。”
“都坐吧。”鄭啟示意兩人坐下,讓牛靜守遞了一份奏摺給他們,“你們看看。”
王珏接過奏摺,入目便是一篇飄若遊雲,矯若驚龍的好字,不消看註名便知是陸元澈的手書,王珏將奏摺放在書案上,同元昭一起看奏摺上的內容,越看他心中越驚,竹紙、泥活字印刷,這小子這幾年一聲不吭的,居然弄出了這麼多東西!
“兩位愛卿覺得如何?”鄭啟的聲音從上傳來,聲音喜怒難辨。
元昭垂目不語,官職上,王珏是中書令,而他只是尚書左僕she,王珏沒開口前,也輪不到他開口。
王珏心中快速斟酌了下,開口讚道:“竹稱君子,元澈能想到用竹來造紙,實乃大雅之事!”他見鄭啟看著自己不說話,繼續道:“‘造紙之技,靡費既廣,並害林木’,臣認為,元澈所言甚是,陛下應該廣派官吏在各地推行竹紙之技。元澈此舉,實乃利國利民的大功!”王珏把竹紙讚的天花亂墜,卻絕口不提活字印刷之技。
元昭等王珏說完後,也附和稱讚竹紙,認為陛下應該立刻推行,然後給陸琉記一大功。
鄭啟微微頷首,他也正有此意,不過——他目光落在另一樣上,“愛卿覺得活字印刷之技如何?”
兩人同時沉默了下,這次元昭先開口道,“陛下,自古雕版之術,涇渭分明,可這活字之術,既可印聖賢之書,又可印詩詞經史,甚至還可以印野怪雜談,這——未免有rǔ先賢之疑!”元昭也說出了自己的觀點,他自己拼命讀書,是為了甚麼?還不如為了如今能坐在此處,他好不容易才得來了今天的地位,若是真推廣這活字印刷,將來又有多少個元昭?思及此,元昭才會迫不及待的反對。
王珏也緩聲道:“陛下,陸琉奏摺上也寫了,此技暫時尚沒有完全jīng研到位,活字也無法久用,臣以為應當暫緩推行。”
鄭啟聽罷,暗歎一聲,不過也沒再提一句活字印刷,只是讓王珏把陸琉奏章中的竹紙技術抄譽了下來,讓工匠先去研究,爭取早日推行。
王珏和元昭退出內殿,相互告別後,王珏身邊的小侍童走到了王珏身邊,“郎君,謝大人有拜帖來。”
“說我這幾天沒空,推了。”王珏淡淡道,這會才開始著急?之前安邑縣主派人去廷尉的時候,他們去哪裡了?明知道謝藥是個蠢貨,還讓他領了實職能怪誰?他們早就該知道陛下等這個機會等很久了。
“唯唯。”
王珏望著手中只抄譽了竹紙製作的書卷,自嘲一笑,人心果然都是不足的。竹紙再便宜,也只有讀書人可以用,可活字印刷——卻會讓很多人都能讀書。士族也好,剛晉升的權貴也罷,費盡心機、千方百計的站在了這個位置,誰都希望身邊只有下去的人,沒有再上的人,所以元昭才會這麼反對活字印刷。
王珏也希望天下人人都能識字,但若現在貿然推行,必定遭所有臣子,群起而攻之,稍有一疏忽,就是動搖國本的大事,所以陛下也只是和他們一提罷了。他們能想到的,陸琉肯定也能想到,可他還是費心思研究了,甚至還jiāo到了陛下手中……陸元澈,果然陸老大人沒取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