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延看著黑漆漆的螢幕,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先震驚盧修和的問題，還是先心疼他的電腦。
半晌,他嘆了聲氣,先拿起手機把螢幕上沾到的可樂擦乾淨。
喻延：不是網戀。我這出了點事，一會說。
發完，他才抓起紙盒蹲下身,把插座斷電，擦起主機來。
越擦就覺得越難過。
果然是禍不單行，他只覺得主機上的可樂怎麼擦也擦不完。
他拍了張照在微博上,無奈地請了假。
這請假主播,看來他是當定了。
因為是突然黑了屏，微博下面的評論數量簡直多的嚇人。
【我靠,你看鬼片也就算了,鬼剛要出來冒個頭,你螢幕直接黑了,是想嚇死我嗎？？】
【我趕緊掏出了我的平安符！】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喻延設身處地想了想，還真有些嚇人，鬱結的心情因為這些評論終於稍稍鬆緩。
把主機擦乾後,他便換了身衣服,抱著它出門了。
畢竟是用來吃飯的傢伙,不早點解決好不行。
“你這水全都浸進去了。”維修師左右看了看,“硬體放在幾年前還算不錯，現在用，好像老舊了一點。修也得花不少錢,硬體進了水，不一定能恢復得跟以前一樣，還不如多添幾千塊，買個新的主機。”
不是喻延針對誰，一千家電腦維修店，起碼有998家是坑人的，就欺負外行人看不懂硬體。但喻延不是外行人，他以前在基地見過不少次工作人員組裝電腦，偶爾還會給他們講解一些。他現在這個情況，只要換兩三個硬體就可以了，加起來還沒三千塊，要不是沒有實戰經驗，他還真想自己上手。
“不用，把壞的硬體換了就好。”他道，“價格大概是多少，修理需要多久？”
見他不上套，修理師傅報了個價格：“修理的話……你後天早上來拿吧。”
“好的。”
從維修店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
直到肚子咕咕叫起來，他才想起剛剛點的外賣還放在電腦桌上，這會兒估計都涼透了。
既然都涼了，他也不急著回去了。在路邊找了家麻辣燙便鑽了進去，一口氣點了三十多塊錢的套餐。
這個時間點，店鋪裡沒幾個人，喻延挑了個角落坐著，剛吃兩口，一對情侶進店，徑直坐到了他的身後。
他坐角落原本是想圖個清靜，沒想到這對小情侶似乎是在吵架，女生一坐下來就道：“我跟你好好說這事兒呢，你非把我往這裡面拖做甚麼？”
男人道：“剛剛街上這麼多人，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好啊，你現在還嫌我丟人了是嗎？你出軌的時候怎麼不嫌自己丟人呢？”
“別亂說話啊，我沒出軌。”
“沒出軌？”女生冷笑一聲，把筷子一摔，“那你跟那女主播大半夜還在語音聊天是甚麼意思？還天天一塊打遊戲？你直播賬號還給她刷了幾千塊的禮物！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可都查過了！”
男人臉色一變：“你居然查我手機？”
“怎麼樣，自己做過的事，還怕被人發現啊？”
喻延瞬間覺得嘴裡的魚豆腐變了味，怎麼吃都吃不香。
身後兩人沒有要停下來的趨勢，喻延又匆匆扒拉了兩口麵條，快速起身付錢離去。
回到家，他把外賣丟掉，進浴室洗了個澡，便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盧修和說得對，沒有誰會因為朋友對其他人好而感到生氣的，至少他不是這樣的人。
但他沒法騙自己。
1是不是喜歡上了別的主播，是不是看膩了他的直播，是不是覺得他很煩人……
這些，他統統很在意。
他拿出手機，用小號登入星空tv，進了那位叫小米粒呀的直播間。
女人濃妝豔抹，穿著一身小短裙，正坐在電腦桌前打遊戲，影片角度往下，能看到她交疊著的雙腿，又細又白。
直播間右上角的獻星榜上，還掛著1的名字，正好排在直播間第10名。
她的聲音和人一樣，又嗲又媚：“謝謝勇哥的小星星，愛你麼麼噠，親一個mua~”
“甚麼啦，裙子不能再短了，平臺要封我的，你們別鬧嘛。”
下面的彈幕也都非常限制級，喻延從沒看過女主播這麼露骨的撩騷，簡直瞠目結舌，趕緊退了房間。
1的口味轉變太大，他一時有些跟不上。
半晌，他慢吞吞點開微信，和盧修和的聊天還停在第二位，上面“網戀”二字光看到就令他緊張。
他在網際網路衝浪這麼多年，自然甚麼都遇到過，多的是女孩子來找他網戀，但他一個都沒答應。
網友曰，上網不網戀，純屬浪費電，仔細算算，他都浪費多少年的電了。
沒辦法，他從來沒對誰臉紅心跳、緊張害羞過。
不過現在有了。
喻延盯著那個黑夜圓月的頭像，心想，他的確沒有網戀。
他這是在單戀。
喜歡的聲音有好幾個，喻延可以把他們的聲音當做安眠藥，當做閒暇消遣，在播音員、cv公佈戀情或結婚的時候，他可以高高興興的在心裡給對方送上祝福。
但對1，他不行，光是想想，他都覺得胸口發悶。
他好像真的，喜歡上1了。
喻延抓起手機，開啟1的對話方塊，想說些甚麼，又生生忍住了。
他是男人，喜歡上另一個男人，這對許多人而言是件怪事。
而且他對1的瞭解太少了。
譬如1是做甚麼的、多大了、長甚麼模樣。
再譬如，1有沒有女朋友，甚至有沒有家庭。
喻延不敢再想了，趕緊關了對方的對話方塊。
……他們只是網友而已。
這個認知讓他瞬間清醒。
他看了對方的頭像許久，然後開啟設定，咬咬牙，取消置頂。
及時止損，這是他最常用的辦法。
——
“嘖，太騷了。”莫南成躺在長椅上，跟身邊的好友道，“你說啊琛怎麼這麼騷啊？這泳姿，這身材，全游泳館的人都在看他。”
好友笑了：“你羨慕啊？”
“我羨慕個屁。”莫南成輕咳一聲，“我要是下點功夫，也能練出這身材來！”
話音剛落，泳池裡的男人已經快速游到了這一側，手撐在石磚上，乾脆利落地起身，身上的線條因為力道稍稍緊繃，不是健身教練那種嚇人的大塊肌肉，而是剛剛好的健康型身材，肩胛骨上的背部肌肉讓身後的人挪不開眼睛。
“說我甚麼？”易琛抓過浴巾，往肩上一蓋。
“我操，順風耳都沒你靈。”莫南成道，“誇你騷呢。”
易琛嗤笑：“滾。”
莫南成伸個懶腰：“今天跑了一天，上午高爾夫下午健身房晚上游泳池，覺得自己都老了十歲。”
易琛：“我沒讓你跟來。”
這是他的固定行程，每週週末都要挑一天做健身，這週末有家庭聚餐，所以他臨時挪到了週三。
莫南成：“我們也就圖個新鮮，下次你絕對見不到我們了。”
易琛不理他，拿起手機摁了摁，沒亮。
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自動關機了。
“你怎麼回事，看了一天手機了，有工作？”莫南成問。
“沒。”易琛轉身，朝洗浴房走去。
“哎，等等我。”莫南成趕緊跟上去，“對了，我後天還要去趟滿陽，你要一起不？”
易琛掃了他一眼：“去做甚麼？”
“嘿嘿，女dj約我去看海。”
“不去。”
“真不去？”莫南成壓低聲音，賊兮兮地問，“你就不想上次那個小男生啊？”
易琛步子一頓，皺眉。
“我們甚麼關係，你還瞞著我？有意思嗎？”莫南成道，“易冉都跟我說了，你可真禽獸。”
易琛不知道易冉那傻子跟他說了甚麼，總歸不是甚麼好話。
“不去，沒空。”他道，“週末幾天家裡有聚會。”
莫南成哦了聲，笑道：“行，那等你有空了，咱兩再去一趟。”
易琛沒再搭理他，衝完澡便自顧自開車回了家。
剛走進門，就見易冉正在客廳擼貓。
“哥……你回來了？”易冉一頓，語氣弱弱的，“你怎麼不回我資訊啊？”
“手機沒電。”
貓咪瞧見他，忙從易冉腳上跳下來，跑到他身邊，用尾巴蹭他的小腿。
見易冉一臉心虛，他問，“甚麼事？”
“哎……是這樣。”
今天易冉學校要求交一份論文，偏巧他電腦落學校了，又懶得跑回去拿，就想找易琛借電腦。
發了個資訊沒得到回覆，學校那邊又催得急，他就自己摸進易琛的書房去了。
在易琛沒開始玩遊戲之前，那臺式電腦基本就是放在那攢灰的，所有檔案都在他手提和公司電腦上，所以書房的臺式沒有設密碼，易冉輕而易舉就得了手。
弄完論文，易冉發現微信的損友群裡正在說某個女主播騷得不行，他一個好奇，就開啟網頁去看熱鬧了。
“那女主播說，一個流星就直播吃套子，太他媽獵奇了，我一下沒忍住，忘了上面自動登入的是你的賬號——”
易琛：“……吃甚麼？”
易冉重複了一遍。
易琛：“叫甚麼名字。”
“忘了，”易冉很慫地加了句，“……你可以去你的主頁裡看，裡面有送禮物的資訊。”
易琛點頭，在進房間之前道：“明天收拾東西滾蛋，不然週末我親自把你打包送到你爸媽面前。”
無視掉門外的哀嚎，易琛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連上充電線。
兩分鐘後，手機開機。
易琛在換衣服，聽見手機裡傳來的微信提示聲，好心情地揚了揚嘴角。
換了身家常服，他慢悠悠走到床前，開啟微信。
二十二條資訊裡，三條來自助理，十九條來自他那傻子堂弟。
嘴角斂下，他直接把易冉的資訊刪了，再次重新整理微信首頁——
不論怎麼刷，都沒刷出小主播的資訊。
平時每天小主播都會給他發訊息，偶爾是一個表情包，偶爾是個問候，連著到現在，基本沒斷過。
他開啟電腦，點進收藏的直播間。
黑漆漆一片，只剩下那些在直播間裡掛機的人。
易琛皺眉，拿起手機，先發了條資訊過去。
1：今天不播？
對方許是有事，半天沒回復。他想了想，點開百年不上一次的微博。
因為關注的人少，他剛開啟，首頁就刷出了對方的新微博。
【星空tvyanxyan：電腦被淋了，再請個假吧，以後會補直播時長，實在抱歉[大哭][圖片]】
他點開圖片，機箱上面還泛著水光，男生的手入了鏡，手上拿著一張紙，紙上因為擦了水漬，還帶了些顏色。
男生的手指白皙細長，很好看，不適合敲鍵盤，更適合彈鋼琴。
1：電腦壞了？
半晌，終於有了回覆。
小主播：嗯。
1：剛好，趁著時間多休息。
小主播：……嗯。
易琛盯著這嗯字，總覺得小主播心情不太好。
1：電腦壞了，不高興？
小主播：……
小主播：算是吧。
1：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小主播：……
果然，大家都是喜新厭舊的，對物品是，對人是，對主播也是。
喻延不知道回覆甚麼，只能乾巴巴地敲出幾個點。
1：不開播，打算去做甚麼。
喻延握著手機，看著自己設定的沙灘背景桌布，隨便回了句：看海。
易琛想起今天莫南成提到的事。滿陽有個海灘，出了名的清澈，據說甚至能透過海面看向海里，但他忙，一直沒去過。
1：好看麼。
小主播：好看。
有多好看，你倒是說清楚？
到了這，易琛要再察覺不出對方的冷漠來就是傻子了。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放，等了近五分鐘，手機再沒了動靜。
果然，他不把話題繼續下去，對方就不回了。
這原先是他預想的結果——疏離他，小主播察覺到自己的冷落之後，自然就不會再有甚麼別的想法了。
這個辦法，他只用了一週。
……
才用了一週，小主播就放棄了？
現在的年輕人，怎麼一點耐性都沒有？？
易琛皺眉，拿起手機，往上滑了滑，這才發現今天小主播給他的回覆最多就三個字，簡直就是個大寫的冷漠。
正好，他以後可以當個安安靜靜看直播的水友，不用再擔心別的。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丟，走出書房準備泡杯咖啡。
三分鐘後，他黑著臉，一邊手捧著咖啡，一邊手抱著貓回到書房。
然後拿起手機，直截了當地給對方彈了個影片。
噔——
螢幕一閃。
【對方拒絕了你的影片請求】
小主播：我太困，今天就不看貓了。
“……”
懷裡的貓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主人：“……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