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根津以制動迴轉☾1☽的方式慢慢地順著斜坡往下滑,一面留意周圍的動靜。距離夜間營業時間結束已經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雖然燈還會再亮一段時間,因為如果有人跌倒而動彈不得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不過今晚似乎不用擔心這個問題。當他滑到山腳下,向還在進行纜車最後檢查的工作人員打聲招呼後,便前往雪警巡邏隊固定聚集的老地方。飯店旁邊有一棟小小的兩層樓建築,一樓就是雪警巡邏隊聚集的裝備室,二樓則是滑雪教室的辦公室。
這座滑雪場一共有十二名雪警巡邏隊隊員。當根津走進裝備室的時候,幾乎所有的隊員都已經結束各自的任務回來了。
“您辛苦了。”正在整理裝備的繪留朝他打了聲招呼。
“你也辛苦了。所有人都回來了嗎?”
“小桐還沒回來。聽說是有遊客把防風鏡掉在索道上,所以他去找了。”
繪留口中的小桐全名為桐林佑介,是今年剛加入雪警巡邏隊的新人,滑雪的技術雖然很有一套,但目前還是被大家當成打雜的任意使喚。
“那還真是辛苦他了。”根津坐在椅子上,脫下雪靴。繃緊的雙腳在得到解放時的那種快感,雖然跟平常一樣,卻是一種至高無上的享受。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內線電話。繪留拿起話筒。
“是的,這裡是雪警巡邏隊本部。……啊!您辛苦了。……在,請稍等一下。”繪留把話筒遞給根津。“倉田先生找你。”
根津微微頷首,接過話筒。
“你好,我是根津。”
“呃……抱歉在你忙的時候還打來吵你。”
“沒關係,我也剛完成最後一次的巡邏。”
“辛苦了。事實上,我有件事想跟你說,方便現在馬上過來本部長室一趟嗎?”
“那倒是沒問題。”
“我想你一定累了,真是不好意思。那就等你過來羅!”
倉田說完之後就把電話掛了。根津注視著話筒,大惑不解。
“發生甚麼事了?”繪留問道。
“不知道,就只是叫我去本部長室一趟。”
“本部長室?該不會是松宮先生又想出甚麼新花樣了吧?”
只要是在這座滑雪場工作的人,誰不知道滿腦子只有撙節開支這件事的松宮常常會給倉田出一堆難題,就連雪警巡邏隊的人數,也是因為松宮的主意才大幅刪減的。
“天曉得,總之我過去看看。”
把巡邏隊的裝備放回指定的位置之後,根津便離開裝備室。
根津從側門進入飯店,直接走向索道事業本部長室。本部長室前面就是管理事務所。根津從門口往裡頭窺探,發現索道部主任津野和滑雪場的整備主任辰巳正在咬耳朵,不知道在講甚麼悄悄話,兩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笑容。一整天的工作好不容易平安落幕,這時候就算開開玩笑應該也無傷大雅才對。
“打擾了……”根津試著發出聲音引起注意,只見兩個人好像都嚇了一大跳,同時往根津的方向看過來。
“甚麼事?”津野開口詢問,臉上的表情完全失去平日的從容。
“是不是發生甚麼事了?”根津問他們。
津野與辰巳先是互相看著對方的臉,再把視線轉回根津身上。
“為甚麼這麼問?”
“呃,其實是倉田先生叫我來本部長室的,所以我想說二位是不是知道發生甚麼事了……”
津野和辰巳再度面面相覷,態度很明顯的非常不自然。
“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根津不厭其煩地再問一次。
津野舔了舔嘴唇。“你進去就知道了,倉田先生應該會告訴你吧!我們雖然知道發生甚麼事,可是也不好先向你透露甚麼。”
辰巳在一旁露出不知所措的尷尬表情。根津覺得自己的體溫似乎上升了幾度,看樣子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我明白了。那我就先失陪了。”根津低著頭,走出事務所。
接著,根津站在緊鄰在側的本部長室前,腦海中充滿各式各樣的想像。發生了甚麼重大事故嗎?還是發生甚麼大事了呢?如果又是因為滑雪場的疏失,津野和辰巳他們的表情會那麼嚴肅也就不難理解了。
根津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敲門。門內隨即傳來倉田的聲音:“請進。”
“打擾了。”根津邊回話邊把門開啟。房間裡不見本部長松宮的身影,只有倉田坐在辦公桌的對面。
“不好意思這麼急地找你來。”
“這倒是無所謂……,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根津開門見山地問。
倉田欲言又止地低頭不語。跟津野、辰巳他們一樣,完全失去平日的從容神情。
倉田終於抬起頭來,眼神變得十分銳利。對於一向敦厚的他來說,是很難得一見的表情。
“你可以向我保證,絕不會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告訴別人嗎?”倉田的語氣就跟他的眼神一樣尖銳。
根津嚥了一口口水。看樣子事情真的非同小可。
“我保證。”他收緊下巴回答。
倉田開啟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頭拿出一張紙。
“你直接用看的可能會比聽我說還容易進入狀況,我想你也會大吃一驚的。”
根津滿心狐疑地接過那張紙,只見上頭第一行寫著“敬告新月高原滑雪場的相關人士們”,然後是一大篇洋洋灑灑的文章。他站著開始看那封信。
就如倉田所說,那是一篇令他大吃一驚的文章。
“不用報警嗎?都已經收到這種恐嚇信了?”聽倉田講完公司的方針後,根津忍不住大聲地嚷嚷起來。
倉田蹙起眉頭,把食指抵在嘴唇上。
“別那麼大聲,要是被其他人聽到就糟了。就像我剛才說的,知道這件事的人愈少愈好。”
“對不起。可是倉田先生,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就算真的只是惡作劇好了,也是犯罪行為啊!好比那些在網路留言板上寫甚麼殺人預告的傢伙,就算只是惡作劇,也是會被警方逮捕的。我認為還是應該要報警。”
“你所說的留言板,是給沒有特定物件的多數人看的對吧?在那種地方寫下殺人預告的話,會立刻讓社會大眾陷入恐慌,所以屬於情節比較重大的犯罪。但是這次的恐嚇信是直接寄給我們,如果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只要我們絕口不提,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要是被警方知道的話,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反而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可是這樣好嗎?如果只是惡作劇的話,請警方協助調查也可以馬上發現是惡作劇,不是比較好嗎?更何況,萬一不是惡作劇的話該怎麼辦?事實上,在滑雪場的地底下很可能已經被埋了炸彈,不是嗎?難道要假裝沒這回事,繼續讓客人在上頭滑雪或玩雪地滑板嗎?倉田先生,你真的覺得這樣可以嗎?這麼做實在太不像倉田先生的作風了。”
倉田雙臂交叉,把兩隻手肘擱在桌子上,嘴巴抿成一條線。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我也不是你想的那麼笨。只是公司權衡各方面的得失,目前的決定是先不要通知警方,希望你也能遵循公司的方針。”
根津低頭望著撇開視線費力解釋的倉田,早已瞭然於心。
對於不通知警方的做法,倉田內心其實也是持反對態度的。重視遊客安全勝於一切的他,要接受“總而言之先看看狀況再說”這樣的方針,肯定也是經過一番掙扎,再要指摘他的話實在有點殘酷。
“我明白了,既然倉田先生都這麼決定了,我也不會再多說甚麼。”
“抱歉。”倉田喃喃自語似的說。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做呢?”
倉田抬起頭,露出得救的表情。
“首先,我打算明天一早先去犯人指定的地點挖挖看,可以請你幫忙嗎?”
根津再把恐嚇信重新讀過一遍。犯人在信上寫著“不妨試著在第四雙人座滑雪吊椅的第十二號鐵塔往東五公尺的地方挖掘看看。”
“沒問題,不過我有一個要求,我想把這件事告訴巡邏隊的同事,可以請你批准嗎?”
倉田表情嚴峻地搖頭。
“想要告訴所有人是不可能的,因為上頭一開始的要求是連你都不能說。”
“可是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話,不管做甚麼事都會綁手綁腳的。”
“我明白了,那就選一兩個你最信賴的人吧!”
“只能選兩個人嗎?不能給我至少五個人嗎?”
“請你諒解,我並不是不相信你的夥伴,只是既然沒有要報警的話,這件事就絕對不能洩漏出去。”倉田低頭請求。
根津嘆了一口氣。
“我瞭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抱歉。那麼人選就交給你決定了。”
“突然這麼說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雖然我心裡已經有一個人選了。”
“是誰?”
“我認為繪留不錯。雖然她是女人,但是比一般人還要有責任感,巡邏的經驗跟我不相上下。至於滑雪的技術,就連我也望塵莫及。雖然滑雪技術在這次的事件中不知道派不派得上場就是了……”
“原來如此,她有多優秀我是知道的,就照你的意思吧!那另一個人你打算選誰?”
“我打算跟繪留討論之後再決定,可以嗎?”
“沒關係,等你決定好人選之後再跟我說一聲。”
“好的。”
根津走向門口,但是在開門之前,又回過頭來確認:“倉田先生,只要確定不是惡作劇之後,公司就會報警吧?”
倉田並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先把視線移開,然後才又回到根津身上。
“那當然,我是打算這麼跟上頭爭取的。”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根津放鬆嘴角的肌肉,把手伸向門把。
在雪警巡邏隊的裝備室裡,只剩下繪留一個人還在等他。想必是很好奇根津被叫去本部長室的理由,所以他前腳才踏進門,繪留馬上就問:“發生甚麼事了?”
“非常不得了的大事。”根津坐在椅子上。桌上放著保特瓶裝的烏龍茶,旁邊明明有杯子,他卻抓起瓶子,仰頭就灌。在跟倉田談話的時候,他的喉嚨早已經渴得不得了。
“甚麼事?出了甚麼麻煩事嗎?”
“是非常麻煩的事。公司收到了恐嚇信。”
根津把倉田給他看的恐嚇信內容儘可能一字不漏地轉述給繪留聽。一開始,繪留還懶散地靠在椅背上聽,但是聽著聽著,她整個背都挺直了。一直到根津把話說完,她還是一聲不吭,只是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說,目前不能指望警方。雖然不知道單靠我們自己的力量能有甚麼作為,總之我需要你的協助。”
待根津做出以上的結論之後,繪留才終於出聲說:“你所謂的目前是到甚麼時候?可以說得具體一點嗎?”
“就是等到確定不是惡作劇之後嘛!”
“可是要怎麼確定呢?除非等到春暖花開,雪完全融化了,否則除了犯人,誰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炸彈吧?”
“話也不能這麼說,說不定還有別的辦法可以知道呢!”
“是嗎?”繪留一臉不以為然地陷入了沉思。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總而言之,明天一早先去犯人指定的地方挖挖看,等挖出甚麼再說。只是在那之前,還需要再找一個幫手……”
正當根津話說到一半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東西碰撞的聲響。
繪留馬上站起來,衝向門口,把門開啟。
“是你……怎麼這麼晚了還沒回去?該不會是一直在找防風鏡吧?”門外響起繪留驚訝的聲音。看樣子外面好像有人。
“誰在外面?”根津問道。
在繪留回答之前,一道人影慢慢地走進屋裡,身上穿著巡邏隊的制服。
“對不起。”桐林佑介摘下帽子後,深深地九十度鞠躬。“因為我不小心把立在門外的滑雪板弄倒了。”
“這種小事現在一點都不重要好嗎……。繪留,外面還有其他人嗎?”
“應該沒有了。”
“那好,這次記得把門給我關好了。”根津把視線移到一直直挺挺地站著不動的菜鳥雪警身上。“我們講的話你都聽到了?”
桐林一臉尷尬地保持沉默。水珠沿著他染成咖啡色的髮梢滴落,想必是為了找客人掉的防風鏡,在雪地裡活動了一番。
“到底怎麼樣?快回答我!”
“我是聽到了,但絕不是故意偷聽的。”
“因為根津的嗓門太大了嘛!”繪留倒是一臉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根津摸了摸鼻子。“你都聽到了些甚麼?”
桐林歪著頭回想:“又是恐嚇、又是炸彈的……”
“你聽到的還不少呢!”
“我會當作甚麼都沒聽見,也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我可以發誓。”桐林以堅決的口吻拍胸脯保證。
根津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現在也只能相信你了。繪留,你認為呢?”
只見繪留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整個人靠在鐵櫃上,屏氣凝神地盯著桐林看。
“我想小桐應該是信得過,既然都被他聽到了,不如請他陪我們一起負責任吧!”
“甚麼意思?”
“不是可以再多拉一個人作伴嗎?”
聽完繪留的建議之後,根津抬頭望向桐林。桐林看起來雖然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是體格其實十分健壯,聽說夏天還會去兼差當救生員。
“我這就去跟倉田先生報告,說另一個幫手已經決定了。”根津站起來,拍了拍桐林的肩膀。“那就拜託你羅!”
桐林似乎還聽不懂他在說甚麼似的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