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圖不語。
“山中蠻夷亦是漢民,大將軍借路,他們理應予以配合,這是合情合理的。”
白圖……猶豫後開口道:“記住你的話,之所以你有立場讓他們讓路、開路,是因為他們也是漢民,既然是漢民……亦在軍規之列,我不會給南嶺這一路軍,在軍規上有任何寬限。”
陳宮聞言,這才展顏道:“白公放心,宮謹記。”
“另外……告訴他們,不僅之前下山的條件不變,而且對於越姬,也承諾建城供奉,只要守法尊律,不強求越姬漢化。”白圖補充道。
“那所謂建城供奉是指?”陳宮聞言,有些疑惑的問道。
其實在城姬世界,夷夏之分的主要矛盾就在這兒……
那些所謂的越姬、胡姬,作為“部落姬”存在,並不進入大漢“城姬”的體系之中。
故而哪怕歸順大漢的部落,對人力、物力的排程,都是他們部落自己負責,最是“乖巧”的時候,也是那些宗帥、精夫,每年為漢室繳納一筆供奉,這些人並不會入城姬的籍貫中。
同時他們最為抵制的一點,就是將部落姬併入漢室,明明普通部落成員,無異於是酋長的奴隸,比漢室的官老爺、地方豪強對百姓的壓迫可大得多,卻一個個都覺得沒有自己的部落姬、宗帥保護,漢民就會將他們殺全家餵狗一樣……
“具體事宜,還要和禮部、民部商議,近幾日就拿出一個大體的章程來,總之……公臺你出使的時候,第一要注意自己的安全,第二……記住一點,越人也好、武陵蠻也好,也是漢民……”
陳宮些微有些不耐煩——這不是剛剛說過嗎?還用再強調一遍?不過聽到白圖先提醒他安全問題,心裡還是有些溫度。
然而只見白圖的神色,稍微有些變化,湊上前一些,小聲說道:“也就是說,他們也是受到漢律保護的,如果有人將普通漢民當牛做馬,我們又怎麼能棄之不理呢?需得讓他們明白,遵律守法的好處才是。”
“白公的意思是……”陳宮似乎想到了甚麼。
“注意尺度,那些人很難講道理,有時候獲得信任,比摧毀他們的身體更難,但我希望你能用更難的方法,來解決問題。”白圖說道。
沒錯,對於普通蠻夷來說,白圖可不相信,他們就脾氣暴到寧願在山裡當奴隸,也不願意做吃飽穿暖的普通漢民……圖甚麼?就因為脾氣秉性?
白圖不信這叫“桀驁難馴”,無非是兩個原因,少部分原因在於雙方的互斥性,大部分原因……還是在“君長制”上。
現實就是山越、蠻族更信任他們的酋長,而這些酋長更在意的,卻是自己能不能繼續逍遙、偶爾還能劫掠一把。
有時候不是白圖空口白話的告訴山越,你們下來日子會更好,人家就會相信。
南北戰爭的時候,南軍還全是農奴炮灰,只有軍官是白人呢……
那麼容易就把道理講清楚,那就不用打了,大家一起反水好不好?
漢室明白這個道理講不通,所以索性用個簡單的辦法——直接承認他們的“君長制”,平時所謂的懷恩之舉,“恩賞”也都是直接給酋長。
陳宮聽懂了白圖的意思,雖然沒明說、也不能現在就明說,但其實是要在君長制上下文章,心情頓時複雜起來——說服了白圖,將第三路軍拉起來,是一件令他高興的事情,只是……白圖這可是出了道難題!
不過表面上,陳宮依舊信心滿滿的,立下了軍令狀,之後會帶著張遼一起支援高順。
第二百一十五章硌得慌
陳宮離開之後,呂玲綺好奇地問道:“你是想讓蠻族反他們自己的酋長?你自己連地方豪強都動不了,居然還這麼難為公臺叔!”
“你……聽懂我的意思?”白圖一副驚訝的樣子。
的確,從某種角度來說,蠻族的酋長與部眾,就是無底線暴力加強版的地方豪族和平民的關係。
呂玲綺能舉出這種例子,可見她是真聽懂了!
見到呂玲綺不善的看著他,白圖連忙改口道:“咳咳,不愧是你,果然已經明白了!”
其實這也是因為呂玲綺自小在幷州長大,沒見做山越、總見過羌胡,宗帥和羌王也沒甚麼區別。
呂玲綺繼續盯著他,白圖這才沉默一下之後說道:“只有打著為山越反抗君長制暴政的旗號,面對之後的傷亡,我才會心安……是不是很虛偽?”
白圖已經可以預見到傷亡的產生,而且白圖可以約束將軍府的軍隊,不滋擾百姓,但卻不可能控制蠻族之間的殺戮,即使陳宮、張遼壓著大軍在後面盯著,最多也只是保證蠻族之亂不會進入五溪以北的漢人聚居區。
雖說對於蠻族來說,相互殺死青壯、掠奪婦女,是稀鬆平常的,但是……沒有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的話,白圖依舊不願意做這個挑事兒的。
或許說服白圖的是“為蠻族平民反抗君長制暴政”,也或許是……“這可以減少我軍將士傷亡”。
“噗嗤……”呂玲綺見白圖沉默樣子,不由得笑出聲來,之後嚴肅地說道:“的確超級虛偽。”
白圖:……
看到白圖真的有些落寞的樣子,呂玲綺忽然笑了起來,之後說道:“但這不就是你的風格嗎?小聖人。”
說著,呂玲綺抱住了白圖,手按在他的後腦——兩人現在是一坐一站,白圖的臉直接被按在了腹甲上……有點硌。
白圖豈是能隨便硌的人,自然要硌回來……
第一次這麼硌是甚麼時候?大概是那次義父沒來,呂玲綺負責監督白圖的晨練中吧?
明明沒有對打這一項,呂玲綺偏要加進來,結果……最後莫名其妙的變成了用戰甲互相硌。
……
原本太史慈作為宿衛長,應該時時在白圖身邊,不過因為有呂玲綺,平日在將軍府的時候,太史慈都是去處理捕風衛的事務,留在白圖身邊的“宿衛”,只有呂玲綺。
然而恰好這時,太史慈有捕風衛的事宜,要向白圖稟報,而此時白圖是在中堂,本就大門肆開,只見太史慈走了進來……又悄悄退了出去。
背身在門口的太史慈,不由得陷入深思——以後宿衛條例裡,要不要加一條“下屬不能啵上司嘴”?
思考了一會兒,太史慈再次轉身、拐向中堂的時候,發現白圖正端坐在主位上處理政務,呂玲綺彷彿三好宿衛一樣,姿勢標準的站在一旁。
太史慈也選擇性的失憶,正常進來向白圖稟報之前發現的“異常”,其實也就是刑部最近的一些“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