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陳嘉而言, 這像一場光影的夢境。
——在某一天的午後，他看到幾個舉著攝像機的中年男人站在旅店門口滿臉遲疑在聯絡些甚麼的時候。
他們看到了陳嘉，有人放下了電話。
幾個人用一種充滿打量和驚歎的目光看著他, 彷彿在看一個陳嘉也不瞭解的陌生人。
陳嘉放下了手裡的盆子，問：“你們找我？”
自從這之後，找陳嘉的人越來越多。
他曾經的同學得知他一朝成名, 成為了明星, 有些試圖與他聯絡。
親戚們一個個上門, 也總會帶著點東西過來，看陳嘉的表情很怪——至少陳嘉感覺怪。
起初是一些記者、親戚、同學，到後來, 陣仗越來越大，小有名氣的導演、中等名氣的導演，再到江漢謀。
陳嘉白天被姨和姨夫叫去接待這些人, 晚上，他在某個導演送給他的平板上，看《探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陳嘉不知前路, 但總想到那天。
他的未來，如同被忽然拽向了另一個方向。
在黑暗的環境裡, 螢幕裡傳來的雨聲尤其響亮。
他把聲音調小了些，聽到對面房間裡傳來的姨和姨夫的談話聲。
他們在議論他的未來。
“陳嘉要去拍電影了？”
“昨天來的那個很有名, 他不會留在這裡了。”
“外面的世界不像山上，他去看看也好, 一輩子在這裡沒出息。”
陳嘉闔了闔眼, 把平板放到一邊，不再有別的動作。
現在明明是他在漩渦中央, 可陳嘉卻“漂浮”在空中。
他會成為“另外”的人。
可這個開始，陳嘉沒有多少虛榮快樂，他感到一種異樣的“難熬”。
直到某天，一個叫做徐福韋的中年男人登門造訪。
*
在一番波折之後，陶萄的工作室終於成立了。
她找到了五個合適的成員，並且邀請他們一起吃了一頓飯。
大家自我介紹下來，每個人擅長的點不一樣，幾乎沒有重合的部分。
周嘉意擅長光影的運用，錢芬對於服化道的設計非常出彩，江恆具備編劇能力，有很好的文學功底和改變經驗，至於另外的兩個男生，一個叫陳鐵林，他為人非常活絡熱情，從他說話便能感覺得到他是個八面玲瓏適合去協調一些事情的執行者，零一個叫李緒文，這人則是一個很厲害的攝影大佬，對於各種裝置的運用都是精通，實力強勁。
介紹完過後，大家看向陶萄的眼神略有變化。
這頓飯的時候，陶萄沒有再給他們畫大餅，而是說了接下來的具體細緻的打算。
“我現在需要的是劇本。”“如果確立了之後，可能不需要多久，就需要大家參與拍攝。”
“會不會太快了？”陳鐵林適時提出了這樣的擔憂。
“一旦拍攝我們經驗不足……”李緒文也撓著腦袋如此說道。
“就算是試錯，我也有這個心理準備。”
“大家也做好準備，我最近在尋找我喜歡的題材，陳路導演也在幫我看。”
“你們有甚麼推薦的也可以告訴我。”
她現在不帶口罩的時候，習慣帶著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鏡。
在這麼多京影的“哥哥姐姐輩”們面前，她看起來年紀稚嫩，但是說到未來的規劃的時候，氣不虛。
多少有了一點領導的樣子。
能夠聚在一起，大家都覺得是緣分，有戲拍當然讓人激動，就算是試錯，也是一個機會。
不是所有人一出來就有拍戲的機會的，李久那樣的只是個例。
更何況他們本就是因為陶萄的拍攝水平才聚起來，所以對於陶萄的話，眾人沒異議。
錢芬盯著陶萄，她是這個小團體裡除了陶萄外唯一的女生，此刻她的心情莫名有些興奮。
陶萄舉起手裡的飲料，站起來，朝大家道：“來，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聚會。”
“為慶祝TAO工作室正式組建成功，乾杯！祝我們……開機順利！”
陶萄在想詞的時候，還稍微思索了一下。
最後說出的是非常樸實的——開機順利，大家都笑了起來。
“開機順利！”
眾人齊聲道。
在某種平衡而適度的良好氛圍裡，陶萄的編導事業，走上了正式的軌道。
*
在工作室組建後的第三天，陳路給陶萄推薦了一本叫做《帷幄》的書。
這本書的作者是薛雪，一位當代女性作家。
小說的背景是民國時期，主角是一位歌女。
陶萄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看完了這本小說，然後又重新看了一遍。
民國背景、旗袍、冷豔的歌女、間諜、戰爭、死。
這些關鍵詞在陶萄的腦海中一一浮現，陶萄想拍它。
一宿未睡，補了一下午的覺，醒來之後，她便回了陳路訊息。
她問陳路有這個叫做薛雪的作家的聯絡方式沒有。
陳路二話不說，第二天便把陶萄帶到薛雪了面前，在看著這麼一個年輕的女孩向她徵詢影視改編版權的時候，向來從容淡定的薛雪一時間也有些啞口無言。
她喝了一口茶，道：“小姑娘，你性子太急了，我的小說不好拍的。”
薛雪長得很美，也很有氣質，說話給人一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感覺。
陶萄：“我不是急。”
她的眼神明亮又幹脆。
“我是喜歡。”
“我會盡力把這部片子拍好。”
“您也可以看看我以前拍的作品。”
陶萄說著要把手機給她看，薛雪卻搖搖頭，說：“陳路和我說了，我看了你的探視，我承認你很有才華，可是我的小說和你那是不一樣的風格。”
有很多的編劇、導演找過薛雪，薛雪卻沒買過幾部影視版權。
一來她不缺錢，而來她不願意糟蹋自己寫的東西。
唯一的一部《將軍》就是賣給了陳路，陳路把《帷幄》給陶萄看，沒想到陶萄直接就看上了。
當初陳路要《將軍》的版權，也是找薛雪磨了很久，還是看在從小認識的份上，又加上陳路各種保證，薛雪才最終答應了。
薛雪的態度明確，雖說看陶萄年紀小，她說話的語氣比較溫和，但無論如何也不鬆口。
於是在陳路去上廁所的空檔，陶萄給薛雪發了自己當初給錦榮衣閣拍的宣傳片。
也許是看《帷幄》過分順眼，她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叫囂著“一定要拍它”。
書裡某些場景，陶萄在看到的時候，腦海中便已經構思出了鏡頭。
就算對薛雪暴露身份，陶萄也覺得無所謂。
“您要是怕我拍不好旗袍，您可以看這個。”
“我不會毀掉《帷幄》。”
“探視不是我唯一的風格，只不過顯示了我拍攝的習慣和審美。”
女孩的狐狸眼真誠得讓同為女性的薛雪也不由心顫了一下。
於是她嘆了口氣，開啟了手機。
等陳路在衛生間組織好語言準備勸勸這兩個人的時候，出了門，看到的卻是兩人相談甚歡的樣子。
“咳。”
“那個雪姐啊，你……”
薛雪頭都沒抬，道：“你不用勸了。”
陳路心道完了。
下一句薛雪的話卻讓他以為自己是幻聽。
“版權，我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