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醒來時,一時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只知道臉頰碰觸到的床單不像平時那麼潮溼,床墊也很硬。
淺間的臉轉向一側,整個人趴睡在床上,這是他睡覺的習慣。
他眨了眨眼,眼睛漸漸聚焦。有人躺在旁邊的床上,看到那個人肥胖的背影,他想起那是木場。沒錯,這裡是商務飯店,自己和木場一起來暮禮路市,準備把神樂帶回去。
淺間坐了起來,床頭櫃上的鬧鐘顯示六點五十五分。鬧鐘設定在七點。他忍不住苦笑起來,平時在家的時候,也經常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來。他原本很得意,覺得自己的生理時鐘很精準,但據一位醫生朋友說,那是壓力所致。也就是說,他在睡覺的時候,神經也無法充分休息。
木場仍然發出輕微的鼾聲,和淺間入睡前一樣。這個人應該沒甚麼煩惱吧。淺間在內心咒罵道,但決定讓他多睡一下,省得麻煩,所以就解除了鬧鐘設定。
下床之後,他去浴室小便,順便衝了澡。他並不在意自己比上司先洗澡,木場應該也不會有意見。他溼著身體刷完了牙,只穿了內衣褲走出浴室。
他用毛巾擦頭髮時走到窗邊。窗簾敞開著,淡淡的陽光照了進來。今天似乎是陰天。
他站在窗邊眺望著窗外的景色。旁邊就是暮禮路的車站,公交車都停在圓環周圍。
下一刻,淺間瞪大了眼睛。因為他看到計程車招呼站旁停了三輛警車,其中一輛是廂型車。他定睛細看,發現附近有不少制服警官的身影。雖然看不清楚他們臉上的表情,但可以感受到急迫的氣氛。
“股長。”淺間轉頭叫了一聲,但木場的虎背仍然有規律地上下起伏著。
淺間衝到床邊,搖著上司的身體:“股長,快起床。”
木場睜開了浮腫的單眼皮眼瞼,慵懶地“啊”了一聲。
“你趕快醒醒,情況不太對勁兒。”
“甚麼情況?”木場皺著眉頭,揉了揉眼睛,嘴邊還有幹掉的口水痕跡。
“好像有動靜。警車停在車站前,警官也都出動了。”
“這代表還在繼續搜尋神樂的下落吧。”
淺間不耐煩地抓住木場的手臂說:“總之,你先來看一下。”
“好痛,不要拉我。”
淺間把木場拉到窗邊,拉開了蕾絲窗簾。
“你想一想,如果只是在車站埋伏,不可能把警車停在這裡,否則等於在宣告這裡有警察。”
木場終於睜大了小眼睛。
“你這麼說,好像有道理……”
淺間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長褲。
“我們去暮禮路分局看看,一定發生了甚麼事。”
“等一下,我先去小便,順便衝一下澡。”
“請你在十分鐘內準備就緒,否則我一個人先去。”
“好啦好啦,不要這麼大聲嚷嚷。”木場抓著頭,走去浴室。
十分鐘後,兩個人走出了飯店的房間。他們走到車站,搭上計程車,直奔暮禮路分局。
“兩位先生,你們是警察嗎?”白髮的計程車司機問道。
淺間瞥了一眼身旁的木場後,對著駕駛座回答說:“不是,我們的朋友發生車禍,所以要去警察局。”
“原來是這樣,那還真麻煩啊。”
“如果我們是警察,有甚麼問題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要向你們打聽一下。剛才接到車行的通知,說如果看到揹著揹包的男人要向公司彙報。這種時候,通常是警方要求車行配合,所以想打聽一下,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淺間和木場互看了一眼。縣警請求車行的協助,代表神樂目前並不是躲藏在某個地方,而是已經逃亡了。
“你是幾點接到通知的?”
“我想想,差不多快六點的時候。”
淺間看了一眼手錶,距離現在還不到兩個小時。
一到暮禮路分局,他們小跑著來到會議室。會議室的門敞開著,許多偵查員匆忙地進進出出。
“淺間先生。”不知道哪裡傳來叫聲,隨即看到玉原滿臉通紅地朝他們跑了過來,“怎麼了?不是請兩位在飯店待命嗎?”
淺間不理會玉原,走向中央的會議桌。北峰和其他人仍然像昨晚一樣,面色凝重地圍在會議桌旁。桌子上放了一張大型地圖。
“總部長!”淺間對著北峰的側臉叫了一聲,“發現神樂了嗎?”
一臉冷酷的北峰轉過頭,但他的視線並沒有看向淺間,而是注視著玉原。
“喂,這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已經請兩位在飯店待命了。”
“總部長!”淺間又叫了一聲,“請你告訴我,神樂目前人在哪裡,還是他已經逃跑了?”
北峰沒有正眼看淺間,他轉過身,背對著說:“我昨天已經說了,等我們找到他,並且逮捕他之後,就會交給你們。在此之前,你們就乖乖等通知,不要干涉我們的行動。”
“我知道,但至少請你告訴我們目前的情況。”
“喂,來人!”北峰叫了一聲。
北峰身旁的兩三名下屬站在淺間他們面前,其中一人說:“請你們回飯店待命。”
淺間咬著嘴唇,看著身旁的木場。
“我們不可以留在這裡嗎?我們不會干擾你們辦案。”木場說。
幾名下屬轉頭看向北峰,但北峰沒有吭聲。
木場轉頭對淺間說:“我們留在這裡似乎沒關係。”
“好像是這樣。”
淺間立刻巡視周圍,看到牆邊放了幾張鐵管椅,他大步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木場也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請你們繼續工作。”北峰的部下有點兒不知所措,淺間對他們說道。
就在這時,正在接電話的制服警官叫了一聲:“總部長!發現他之前躲藏的住處了。”
“甚麼?”北峰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從制服警官手上搶過電話,大聲地說,“我是北峰,沒有搞錯吧?……是嗎?地點在哪裡?不,等一下。喂,把地圖拿過來。”
下屬在北峰面前攤開地圖,十幾名下屬包圍了他。淺間也想擠過去張望,但有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他們旁邊,狠狠地瞪著他們,似乎在說,如果敢靠近一步,就要把他們攆出去。
“好,派人守住出入口,絕對不要讓任何人進去,你們也不可以進去,知道了嗎?”北峰說完,粗暴地掛上電話,然後命令身旁的下屬,“派幾個人去那裡支援,除了監視以外,同時去附近打聽情況。”
幾名偵查員立刻聚集過來,簡短地交談幾句後,離開了會議室。
北峰再度站在會議桌旁,指著地圖和下屬交談起來,完全無視淺間他們的存在。
淺間看到玉原走出會議室後,也起身跟著走了出去。
“玉原先生,”淺間來到走廊上時叫道,“可以打擾一下嗎?”
“甚麼事?我甚麼都……”
玉原還沒有說完,淺間就抓著他的肩膀,把他帶到樓梯旁。
“請你至少告訴我,你目前知道的狀況。”
“我昨天也說了,我只是小刑警而已。”玉原的眉毛皺成了八字形。
“那至少請你告訴我,神樂還在這裡嗎?還是已經逃走了?”
玉原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今天早上,正在臨檢的警察發現像是他的人騎摩托車逃走了。雖然立刻開著警車追捕,但他逃進了狹窄的山路,所以被他跑掉了。”
“真的是神樂嗎?”
“聽說……八成是。”
“之後的下落完全不清楚嗎?”
玉原露出痛苦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
難怪北峰他們的表情比昨天更凝重了。發現了神樂的下落,卻讓他跑了,縣警等於顏面掃地,北峰當然不願意告訴淺間目前的情況。
“聽起來好像發現了神樂隱匿的地點,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太清楚,甚至不知道那個姓神樂的人為甚麼要來暮禮路這種地方。你應該也聽到總部長在電話裡說的,即使發現了他躲藏的地點,也禁止進去裡面搜查。”
“禁止?誰禁止?警察廳嗎?”
“不知道,你不要問我這種基層刑警。”玉原語中帶刺地說。
淺間道謝後,放開了玉原,回到會議室後,向木場報告了情況。
“被他逃走了嗎?那就麻煩了。”木場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
“聽說縣警被禁止搜查神樂躲藏的房子。這是怎麼回事?那裡有甚麼嗎?”
“八成是這樣吧,神樂來這裡的目的,應該也和‘甚麼’有關。”
木場小聲說道,淺間也有同感。
之後,北峰他們的行動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刑警頻繁出入,向北峰和其他人報告,但從他們的表情就知道,並沒有獲得太大的成果。
大約兩個小時後,淺間聽到了令人在意的談話。不知道是誰已經抵達了暮禮路車站,正在來這個分局的路上。聽北峰的語氣,對方似乎來頭不小。
“我在會客室見他,等他一到,就帶去會客室。”北峰交代下屬後,走出了會議室,刑警部長和警備部長也跟在他身後。
淺間等了一會兒之後,悄悄離開了座位,假裝不經意地來到會客室旁打電話,觀察周圍的情況。
不一會兒,傳來電梯抵達的聲音,電梯門緩緩開啟,幾個男人走出電梯。淺間把手機放在耳邊,面對著窗外,眼角的餘光當然掃向會客室。
但是,他很快停止了偽裝,因為從電梯走出來的那群人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對方似乎也看到了淺間,停下了腳步。
“你好。”志賀用悠然的聲音向他打招呼,“辛苦了。”
“太驚訝了,我還以為是哪個大人物來了……”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但好像還沒找到神樂吧?”
“所以我們還在這裡閒晃啊,而且還不讓我們插手。”
“找到他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你們就靜下心慢慢等待。”
“這是怎麼回事?既然你們已經來這裡了,我們沒理由繼續留在這裡。”
“神樂是殺人事件的重要關係人,當然要由搜查一課的你們把他帶回去。我們是有其他事才來這裡的。”
“是嗎?請問是甚麼事?”
當淺間發問時,旁邊的年輕男人叫著志賀:“所長,該進去了,總部長他們正在等你。”
“好。”志賀回答後,面無表情地看著淺間說,“我記得之前就已經說過了,你們只要按上面的指示辦事就好。”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既然你來這裡不是為了神樂,應該是為了他之前躲藏的住處吧?你們甚至禁止縣警的偵查員進入,到底要調查甚麼?”
志賀停下腳步。
“我相信你也知道,有很多複雜的情況。讓基層的刑警插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志賀頭也不回地說完後,跟著其他人走進了會客室。